《小夜灯》唐辞水

11、第 11 章

　　第二天一早，还没过六点，唐荔就已经醒来。

　　大梦初醒，尚未清醒，头一件事就是摸索手机，观察电量。充电标识旁规规矩矩显示着百分之八十的字样，勉勉强强趴在她心理的及格线上。

　　她换好衣服弯腰走出帐篷。

　　外面下了点小雨，带着点清晨特有的清冷，沙滩上湿漉漉的，空气中除了海水的腥气，还充盈着丰沛的水汽，昭示着梅雨季的不期而至。

　　唐荔正打算返回帐篷里叫醒同住的唐母，秦父远远从海岸边往这边来，后头跟着秦母，两人之间相距甚远。

　　秦父大步走得很快。秦母个子娇小，连走两步才跟得上秦父一步，脸上委屈又无奈，待到近前发现唐荔也在，立马收整表情，变得若无其事。

　　“小荔，怎么起这么早？”秦母笑起来。

　　秦父也说：“怎么不多睡会儿？”

　　两人和平时都没多大不同，如果不是之前那一幕，唐荔根本看不出他们可能曾有过一些争执。

　　唐荔捏了捏额头：“昨晚睡得不大好，醒来头有些疼，睡不着，干脆就起来了。”

　　“那正好，你秦铮哥哥去那边旅馆订了早餐，等会儿跟你秦铮哥哥过去洗漱一下，就去吃早饭。”秦母不再理秦父，亲切地揽住唐荔胳膊。

　　唐荔一听她提起秦铮，赶忙拒绝：“秦姨，告诉我位置就好，我自己找找，就不用麻烦哥了。”

　　“这么客气干什么？”秦母嗔怪，“是不是你秦铮哥哥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告诉秦姨，秦姨替你出气。”

　　这还得了？她只是习惯性地不想和秦铮对上，要说秦铮做了什么错事，那倒真的没有。

　　仔细想想，自重逢以来，秦铮对她似乎处处迁就，好几回她没有隐藏好情绪，态度也不算客气，他从没说什么，对她几乎称得上无限包容，仿佛天生没有脾气。反倒是她，客气有礼底下藏着不耐。

　　她也懒得猜他到底在想什么。换作从前她大约还会为这些疏遇喜不自胜，夜深人静时辗转反侧到失眠。那时他偶尔亲昵的一个表情，一个举动，也似乎暗示这一场感情并非是她一人独角戏。

　　可每当她想证明什么，秦铮就用那双眼居高临下地看她，一切所行都像在表示：“你想多了。”

　　很久以后，她撕去障目的那一叶，才后知后觉那些年她有多像耍猴人手里的那只小猴，那些被她视作并非她一头热的证据，不过是耍猴的鞭。

　　所以她更不想因为自己，导致秦铮被无故非难，而欠他点什么。

　　唐荔张嘴刚想解释，秦母朝远处招了招手，秦铮刚从旅店订好餐过来。

　　“秦铮，你是不是做了错事惹小荔生气了？”秦母不由分说捶了儿子一记。

　　唐荔哪里料到没影的事，秦母就这么嘴快问了出来。

　　秦铮侧首，耐心听秦母说话。

　　唐荔：要死。

　　他视线落在她身上。

　　唐荔嘴角微微抽搐，试图补救：“没……”

　　然后就听见他低沉地“嗯”了一声，分明是和秦母说话，眼睛却看着她：

　　“她没说错。”

　　她有些愣愣的，突然就福至心灵，明白了秦铮的意思。

　　他在说那些早已掩在尘灰中的过去。

　　她一刹那间只觉寒毛一根一根竖起来，生怕两位长辈察觉出不对劲。

　　分明她才是受害者，却比罪魁祸首更怕从前的种种不堪裸露人前，被看得一干二净。

　　秦母只是又捶了秦铮一记，不由分说让他带着唐荔去洗漱吃饭：“跟你秦铮哥哥先去，饿了先吃，不用等我们。”说完就拉着秦父朝唐母和唐荔的帐篷走过去。

　　原地顿时只剩下秦铮和唐荔两个人相对站着。

　　还是秦铮先问道：“房卡拿了吗？”

　　唐荔摇了摇头，灵机一动：“没呢，我回去拿，哥你先去吧，不用等我。”

　　秦铮没说话，漆黑的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

　　看得唐荔越来越慌张，索性破罐子破摔，怕什么呢？左右从来不是她欠他的。那么些年过去，她就是不想再和他之间，再像一团纠扯不开的乱线。

　　似乎为了壮胆，她无意识地挺了挺胸，下意识看了看他的右手。

　　居然没有任何动作。

　　“唐荔。”秦铮忽然连名带姓叫她的名字。

　　唐荔以为他终于因为她几近摆在台面上的排斥而不虞，不仅不怕，甚至翘着尾巴隐隐期待。

　　结果秦铮只是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唐荔差点一个倒仰，这人怎么回事？

　　从前的秦铮分明最不耐麻烦和那些丢三落四的坏习惯。从前有一回，她忘了和秦铮一起出去做什么，总之她手里拿了太多东西，临出门换鞋的时候把东西落在了鞋柜上。好在他们出去办的事也并不是很着急，而她想起时，他们也刚进电梯，只是已经合上门，向下运行了。她只能等到了楼下再返回去拿。

　　当时和秦铮说起时，他右手食指指侧无意识地摩挲拇指指腹，已经很不悦。

　　现在算是什么？他的那些不可忍耐的原则都去哪里了？

　　秦铮就站在她面前，可她怎么也看不出端倪，只能认命地噔噔噔跑回去，拿了房卡噔噔噔再跑回来。

　　两人披着旭日晨辉朝旅店的方向移过去。

　　清晨的旅店里静悄悄的，两个前台还在桌子后懒洋洋地打着瞌睡，听见脚步声，脑袋重重一磕清醒过来，反应了两秒，露出标准微笑。

　　唐荔回了一个笑。秦铮侧目，她立马收起笑容，跟着他穿过大厅，乘电梯直达三楼。

　　出了电梯，转过拐角，秦铮道：“先去洗漱。”

　　唐荔点头如捣蒜，求之不得，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拔脚就往右手边倒数第二间房去，头也不回。

　　秦铮看着她将房卡靠上门把手，“滴——”房门应声而开，而她闪进房内，像一抹转瞬即逝的流星，永不可捕捉。

　　他忽然想起刚才经过前台时，她对着两个陌生人露出的那抹纯善的笑，在察觉到他的注视后，毫不犹豫地倏然消失。

　　他抱臂半倚着墙壁看着那扇房门，直到她已经进门好一会儿，才转身不紧不慢回了房间。

　　唐荔慢吞吞洗漱好，坐在床上又等了会儿，才打开一条门缝，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只看见旅店的工作人员，推着推车，上面放满新被子和毛巾。

　　她定了定心，窜出房门就往电梯口去，中途还捎带小声问了工作人员餐厅在几楼。

　　“在二楼，不过路有些绕，第一次来得有人带着才行，您最好先去前台问一问。”工作人员客气地回答，推着推车走了。

　　得到确切答案的唐荔心想自己又不是路痴，再绕又能有多绕，就没放在心上，迅速闪进电梯下到二楼。

　　在二楼转过几个弯后，她彻底懵了。

　　这家旅店二楼的设计师真是非常有建迷宫的天赋，通道设计得七拐八绕，四通八达不说，每个转角都长得一样。乍一看，跟遇到鬼打墙似地在原地打转，实际方向早就不知道歪哪里去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走了这么多弯路，她愣是没再碰见一个工作人员。

　　根据某不知名原则，在室内迷路的时候，坚持一个方向，总会找到目的地。

　　唐荔站在岔路口想了想，决定还是朝右一路走到黑。

　　“左边。”

　　“谢谢啊。”脚下一拐，转身就改右往左，丝毫没有犹豫。

　　路过那位好心人的时候，唐荔面带微笑扭过头，顺带着瞟了一眼。

　　这一瞟笑容就僵在了嘴角。

　　秦铮站在她左手边，手里还握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抬起眼皮淡淡瞥她一眼：“嗯，就这样吧。”

　　唐荔扭回脸，抬脚就走。

　　再没有什么事比明明答应了，却临时变卦丢下别人，不打招呼独自离开，最后还被苦主抓个正着更尴尬了。

　　秦铮摁掉电话，迈开长腿轻描淡写拉近距离，不远不近：“前面的路认识吗？”

　　唐荔没回，埋头硬着头皮直往前走。

　　“右边。”

　　好吧，右边。

　　“向左。”

　　行吧，向左。

　　嗯？怎么没声音了？

　　唐荔竖起脑袋边走边往后看，余光里他突然朝她伸出手。

　　下一秒，唐荔感觉到左脸下垫着什么，散发着温热的气息，是秦铮的手掌。

　　指根似乎长有一层薄薄的茧，随着轻微的动作，不经意间擦过她脸颊，泛起挠心的些微刺痒。

　　唐荔一惊，猛地向后跨开一大步，动作幅度之大，像是躲避什么骇人的洪水猛兽。

　　躲完之后才发现之前站的位置前面有堵墙，她刚才低着头走路，如果没秦铮这一挡，就直直撞上去了。

　　“小姐当心！”旅店的一个工作人员恰好从拐角转过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汤，为了躲避突然退后的唐荔，差点弄洒。

　　工作人员似乎很忙，没等唐荔道歉，人已经走远。

　　周围又重新只剩他们两个人，气氛异常沉默。唐荔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说些什么，嘴巴却像被针线缝合，发不出声音。两人之间拉开的距离明晃晃昭示着她对秦铮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的惧意。

　　秦铮仿佛没看到这一切，平静收回手：“到了，我们先进去。”

　　前面的房间就是他们吃饭的地方，秦铮刚才突然没声音只是因为他们已经抵达。

　　唐荔抬头看了眼房间号，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两人坐下没多久，菜陆陆续续上桌。才动筷，秦父他们前后脚也到了。

　　“你们怎么才开始？”秦母挨着秦父落座，大约只是随口一问，她先转开话题，“小荔，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啊？”

　　唐荔咬着排骨抬头反应了两秒，撇下食物：“今天就走。”

　　“今天？”秦母脸转向秦铮，“秦铮，你是不是也今天走？”

　　秦铮淡漠地应了一声，唐荔脑子里嗡嗡嗡警铃大作。奈何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此时再后悔已为时已晚。

　　果然，秦母拍了下掌：“那正好，等会儿小荔就坐你秦铮哥哥的车回去。”

　　“嘎嘣”一声脆响，唐荔牙齿硌上排骨骨头。

　　她就知道。奇了怪了，这几回见面，秦铮都是一副职务繁忙的样子，可偏偏每次她要去哪儿，他要么有时间要么顺路。如果不是明白秦铮不可能早早知道她的行程，她都要以为一切巧合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

　　唐荔抽着冷气隔着脸皮按了按牙龈：“秦姨，我已经买好车票了，现在退票也不能全额退款了。”

　　“也就损失几块钱嘛，少的秦姨给你补上。”

　　唐荔连连摆手，为了几块钱找补，她还没这么丢人。她特别想告诉秦母，比起几块钱，她其实更乐意损失车票全额。

　　唐母出声道：“回来的时候就是坐你们家秦铮开的车，不能总这么麻烦他，秦铮公司里的事也挺忙的。”

　　唐荔心里的小人疯狂点头。

　　“哪儿呀，秦铮公司已经步入正轨了，况且小荔和秦铮都要回N市，正好顺路嘛。”

　　唐母渐渐被秦母说服，唐荔没能插得上嘴，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秦铮一向很有主见，哪怕那时很小，事情也基本是自己做主，秦父秦母偶尔想伸手管一次，也有心无力。

　　奇怪的是，这次秦母全权决定，几乎说的上说一不二，完全没有过问秦铮，他只是静静听着，竟也丝毫没有出声制止的意思。但是怎么看，他也不像是那种不愿意却会任由别人安排的人。

　　等到真正坐上秦铮的车回校，唐荔一路上都在懊恼。

　　明明可以用以拒绝的理由很多，她当时就像脑子短路，什么也想不到，现在脑子里演练再多遍，也没用了。心绪纷杂，干脆什么也不管，两眼一闭歪靠着车门睡觉。

　　朦朦胧胧中感觉车停了，睁眼一看却不是校门，而是一家餐厅。

　　似乎看出唐荔的疑惑，秦铮说道：“吃个午饭，顺便见两个朋友。”

　　唐荔瞄了眼手机，确实是到该吃午饭的时间了。她跟着秦铮进了餐厅，径直朝一处座位走过去。

　　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看背影应该是个成熟且有魅力的女性。

　　秦铮脚步一顿，皱了下眉。

　　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看见走在最前面的秦铮，眼中陡然迸发出光彩。

　　那眼神唐荔太熟悉了，和从前的她追逐秦铮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人看到唐荔，一愣，眼中光彩熄灭，闪过一点惊疑不定。

　　那眼神唐荔也熟悉，和从前她看那位被秦铮承认的女朋友时也一模一样。

　　怎么看这顿饭也是提前订好的，话应该反过来才对，见个人，吃饭才是其次。

　　她这是无意识中被迫当了一回瓦数超高的电灯泡啊。

　　她了然，跟着秦铮走近，看清那女人长相，突然顿住。

　　等等，眼前坐在座位上的这个人，她似乎也认识。

　　可不就是当初秦铮的那个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