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灯》唐辞水

12、第 12 章

　　唐荔坐在卡座最里面，旁边是秦铮，对面就是秦铮的初恋，米唯。

　　她面上冷漠地埋头漫无目的地刷手机，心里却一阵土拨鼠尖叫。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面对这样尴尬的修罗场。

　　说起来，唐荔和米唯算是旧相识。

　　米唯不仅是秦峥的初恋，也是秦峥的初高中同学，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至于大学是不是也是校友，她就不知道了。

　　但想来即便不是同一所学校，相距也不会太远。毕竟当时他俩的感情实在称得上伉俪情深。

　　那时唐荔初三，秦峥对她的厌恶几乎已经到达顶峰，虽不至于无故伤她，但对她的不耐、烦躁简直到了不知内情的陌生人都能一眼看出的地步。

　　而她也并非一无所觉，甚至可以说一清二楚，但大约是撞南墙不到头破血流决计不回头的固执，又或者是中二时期以自我为中心，头一次遇见感情不被回应还被碾踏的不甘心，又或者是发现满腔情意不被珍视的绝望，她就像是献祭一样被秦峥作弄轻贱还笑脸相迎。

　　往往前脚周日被秦姨邀去，让她带着唐侩，和秦峥一起去刚开的游乐园，然后被秦峥孤零零丢在她一向不敢坐的过山车上，而秦峥找了别的理由带着唐侩在过山车临开前离开，却并不等她退出。

　　她被过山车吓得指甲死死扣住把手，双眼紧闭飙泪，脸色涨红，下来后吐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收拾干净，后脚看着秦峥捏着从工作人员那里买下来的她出丑瞬间的影像同唐侩“欣赏”，在秦峥看过来时，她却还硬是挤出一抹怯怯的笑。

　　如此这般的事十个指头数不尽。

　　真贱啊。

　　直到有一日秦峥又一次迟迟没去接她，唐荔终于忍不住去秦峥的高中找他，眼见一向该载着她的后座载着一个明艳的陌生女孩儿，正温温柔柔地笑着与秦峥轻声讲话。

　　那个女孩儿就是米唯。

　　秦峥一只长腿支着地面，扭过身摸了摸她的头，嘴角噙着笑，低垂着眼凝视她，面上是彼时的唐荔求而不得不敢奢求的温和。两人之间是周围任何人都无法插足的温情气氛。

　　那一瞬，唐荔好像什么也听不到，脚下生了根，怎么也不敢走过去，只晓得直勾勾地盯着温情脉脉的一对般配小情侣。

　　直到那女孩儿发现她，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扯了扯秦峥的衣角，指着她说了什么。

　　那时唐荔视力四百多度，戴着的眼镜使用多时，已经有点不大匹配，东西稍远些就看得不大清楚。可那一刻，她却好像被激发了潜力，从那女孩儿一张一合的红唇再清楚不过地读出：“阿峥，那里有个女孩子一直看着我们，你认识她吗？”

　　秦峥投过来极淡漠的一瞥：“她啊，一个没有眼色的、让人厌烦的、鸠占鹊巢的追求者。走吧，你不是想去逛街？”

　　旁边一个男孩儿一拍秦峥的肩，大概是秦峥的好朋友：“我们秦峥一向烂桃花缠身，走了走了。”

　　那天她再没敢相认，像只提线木偶似的一步一步茫然地离开。好在自从发生了被人诬陷杀人的事情后，唐妈都给她备着零钱以防万一，那日她才能在浑浑噩噩中打车回家。

　　没有眼色？让人厌烦？烂桃花？

　　不得不说，真是非常精准的描述。

　　唐荔使劲戳了戳手机屏幕。

　　但是鸠占鹊巢……什么意思？

　　管他的，反正自从她升入高中，就和他几乎再无瓜葛，他什么意思，关她屁事。

　　唐荔用余光瞄了瞄面前的米唯，又用眼风扫了扫身边的秦峥。

　　啧，故人相见总是分外尴尬的。

　　但不代表她该受这夹心饼干的罪。

　　大约是她瞥得有点明显，秦峥注意到她的动静，取过桌旁的实体菜单，轻放在她面前：“看看有什么想吃的，你先点。”

　　见唐荔无可无不可的接过，他漫不经心地转向米唯：“我记得只邀请了裴灏？”

　　唐荔翻菜单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裴灏？她熟啊，秦峥高中时的好兄弟，就是评价她是秦峥烂桃花的那个。

　　邀请了裴灏，但来的是米唯，尤其是这个“只”字，怎么看两个人的关系都不止高中的好朋友那么简单。

　　好兄弟喜欢上同一个人？我爱的人在分手后爱上了我的好兄弟？我的好兄弟一直暗恋我的爱人？

　　不论哪一个，想想都非常精彩。

　　唐荔一心二用，耳朵竖起。

　　米唯支着脑袋：“他没时间，所以就让我来了。”

　　秦峥拿过放在一旁的手机：“是吗？他应该提前告诉我。”

　　米唯不由自主伸出手，秦峥已经按下了快捷键，那边很快接通：“喂，是我。之前喊你今天过来聚一聚，怎么没来？”

　　一道十分开朗的大喇叭男声响起：“秦峥你丫的做梦呢吧？你什么时候请的？做梦的时候？”

　　秦峥面上没什么表情，特意拿远手机装作翻过聊天记录：“记错了，我以为给你发过消息。”

　　那边裴灏笑骂：“秦峥你闲的耍我玩呢吧？你就是网上说的那种看过消息以为回复了实际啥也没说的好‘兄弟’是吧？”

　　秦峥简短道：“先这样，有机会再聚。”

　　“行行行，大爷。”

　　挂断电话，秦峥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几下，随后将它规规正正放在米唯面前：“解释一下？”

　　唐荔竖起菜单一页，偷偷斜视。

　　漫长的你来我往聊天记录最末一句是秦峥的一句：明天出来吃饭聚一聚。

　　再底下是这个餐厅的定位。

　　裴灏没有回复。

　　这两条记录和上面的聊天大概隔了五分钟，后边也没有标志着拉黑或者删除好友的红色感叹号。而裴灏又说他没有收到消息，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中途撂下了手机，这时正好有人看到消息，趁他短暂离开删除了这两条记录。

　　这个人是谁，此时显然不言而喻。

　　能够拿到裴灏的手机，知道密码解锁，并及时删除这两条记录，米唯和裴灏的关系耐人寻味。

　　米唯僵硬半天，扯出一抹笑：“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第一面就是质问我？”

　　她状似无意斜瞥一眼埋着头似乎什么也没听见装作不存在的唐荔：“带着你的小女……好妹妹？”

　　唐荔满脑袋问号，关她什么事？她心里翻了个白眼，在手机上狂戳。

　　宿舍小群里。

　　糖块儿：【修罗场！修罗场！！快来个人救我出修罗场！！】

　　立早张不是弓长章：【是瓜味！】

　　Dj：【什么？有瓜？】

　　嘤嘤怪：【我来我来！！！】

　　下一刻应萦一个语音电话打过来，声音异常亢奋：“糖块儿你到哪儿啦？！”

　　米唯立马停下不说话了，秦峥也看过来。

　　唐荔赶紧回：“在N记这儿吃饭，还没开始。”

　　应萦非常有默契：“我也在附近，还没吃就先别吃了叭，离饭点还有点时间，我们一起先去逛逛，待会儿再去其他地方吃饭。我知道有家新开的餐厅，听说味道不错，还有开业优惠，吃完一起回学校。”

　　唐荔立马接上：“好好好，你等我打个招呼。”

　　她没挂断，抬头看向秦峥，张嘴刚想说话，秦峥垂眸看她，轻浅道：“叫她一起过来吃饭吧，结束后送你们一道回去。”

　　应萦显然听到了，非常不讲义气地连声“不不不”，毫不犹豫切断电话跑路。

　　唐荔：“……”

　　唐荔握着手机的爪子攥得青筋突起，宿舍小群里应萦连发各种磕头谢罪表情包。

　　这是什么不能逃离的修罗场怪谈。

　　唐荔索性把菜单摊在两人之间：“你们还有什么要点的？”

　　米唯还没说话，秦峥扫了两眼，招来服务员，指尖在菜单上点了点：“去掉这份，换这个，其余就这些，麻烦了。”

　　唐荔伸长脖子，去掉的是她点的一份冰淇淋球加提拉米苏，换上了单纯的一块提拉米苏蛋糕。

　　菜单里还可以点单纯的一颗冰淇淋球，但单点不划算，合在一起的价格反而只比单点提拉米苏或冰淇淋球多一点点。

　　或许是她眼里的疑问太明显，秦峥难得解释了下：“最近你应该不能吃冷的。”

　　不能？她很能，非常能。

　　但请客的说了算。

　　米唯手背撑着腮：“怎么不问问我想吃点什么？好歹也是客人。”

　　“不请自来的客人？”秦峥用湿帕擦了擦手，“刚刚的事还没有结束，我在等你的解释。”

　　唐荔心里的小人面目狰狞，兜兜转转的怎么又绕回来了？如果今天这道八卦是由别人转述，她或许能听得兴高采烈，甚至表达点无关紧要的感想，但这种当着当事人的面听墙角的事，谁碰到谁尴尬。

　　她如坐针毡，扬起脑袋左看右望，抓起手机撂下一句：“上个厕所，你们慢慢聊。”

　　也不管其余两人什么反应，起身抬脚头也不回离开他们所在的位置。

　　秦峥看着唐荔走远，直到她的身影隐没进转角才收回视线，不复唐荔在场时的随意，气势陡然严厉疏离，虽然坐着，但莫名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从你七年前第一次加入我和裴灏之间，我就和你说过，朋友之间需要真心，爱人也是，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不管七年前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加入我和裴灏之间，又抱着什么目的和裴灏在一起到现在。既然在一起，就不要辜负对方。如果不喜欢，那就早点说清楚。裴灏人不错，不该被你这样戏弄。”

　　“戏弄？就像当初你戏弄唐荔那样？”米唯听得脸色难看，嘲弄道，“你对我有偏见，所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说到底，不过是你和裴灏一开始就是朋友，我这个半路加入的，从来不被你接纳，甚至从来不屑正视我对……”

　　她对上秦峥没有丝毫波动的眼睛，那双眼静静看着她，好像将她那些心思盯得无所遁形，仿佛在说“难道不是吗”。

　　她剩余的话霎时噎在喉咙里。

　　唐荔坐在厕所马桶上刷了大概十分钟手机，估摸着两人的话应该已经谈完，扭了扭膝盖以下有些麻意的部位，起身往原来的餐桌走。

　　大约还有两三步远，秦峥低厚从容的声音隔着竖起的镂空屏风传过来：“你看到的我是无论做什么事永远排在前列，永远一丝不苟，从容不迫，好像没有什么事能让我失态受挫，但大概没有见过我曾跪在地上狼狈挨打、遍体鳞伤的一面。”

　　他语气极冷静，好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但唐荔见过，不止一回。”

　　很久才响起米唯的声音：“所以你才这么……这么讨厌她？”

　　唐荔转身往厕所走去，算了，这厕所她再续个十分钟的。

　　屏风后的两人都不知道她来过。秦峥不知想到什么，眼眸微晃，启唇斩钉截铁吐出几个字：“不，正相反。”

　　“你喜……”米唯不可置信，“那你当初那样对她？我以为你那时叫我配合你是为了……”

　　秦峥道：“确实是为了断了她的念想。”

　　米唯搞不懂他的想法，她脑子里现在有些混乱，茫然问：“为什么？”

　　秦峥喉结几番滑动，垂下眼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