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梦里那天下着点雨,空气湿冷,周围光线昏黄暗淡。
十三岁的唐荔端坐在课桌后,等待着聒噪的下课铃声结束。最后一节课是英语,漂亮温柔的任课老师布置完作业,以一句发音地道的英文问候语作尾,抓住铃声的尾巴结束了一节课。
唐荔将英语作业一笔一画规整地记在家庭作业本上,一点一点收纳好书包,走到刚开学没几天新认识的舍友身边,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我好啦。”
圆脸女孩埋怨她动作实在太慢,却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往外走,嘴里叽叽喳喳蹦着新听来的小道消息。两个人根据记忆,慢慢沿着走廊摸索食堂的方位。
她们刚升学没几天,对新学校并不太熟悉,家里又双双与学校相隔甚远,虽年纪尚小,也只能住校,学着照顾自己,什么都得自己来。她们真正在学校待的时间,也不过才短短两天,还远远来不及全面认识这个即将陪伴三年的学校。
路过老师办公室的时候,唐荔的班主任刚从里面出来,言笑晏晏,还在回头跟后面的人说话。
唐荔礼貌地和舍友一道说了“老师好”,正要往前走,就被班主任叫住。她疑惑地回过头,意外地在老师身后望见了笑着的唐母和正朝她兴奋招手的秦母。
两位女士是来替她办理退宿手续的。
唐荔背着书包,双手交握在小腹前,乖乖站在走廊下面,听两位女士和班主任寒暄。走廊一面无遮无挡,不时飘进缕缕雨丝,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带着点入秋的寒气。她穿得单薄,凉风一吹,就有些瑟瑟发抖。
唐荔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话题犹在继续的女士们,刚想继续低下头装蘑菇,却猛然对上一双清冽冷淡的眼睛。
她眼睛度数那时就已经很高,只能模糊地看到那个少年清俊的轮廓,下意识对那双眼睛的主人弯眼一笑,便再次低下头不经意地搓了搓胳膊。
三位女士的交谈声一声一声闯入耳中,雨渐渐下大了,她眼前地面上突然出现一双干净的白鞋,头顶光线一暗,四面八方偷偷袭来的雨丝倏然不见踪影。
唐荔小小地“咦”了一声,视线慢慢上移。
秦铮撑着一把伞,罩在她头顶。他面庞尚显稚嫩,却已依稀可见日后冷硬的棱角。
他似乎在笑,又似乎只是看着她。
再后来她身影渐渐拔高,墙上秒针滴答滴答走过一格又一格,周围同学大多行色匆匆,仿佛在与时间争抢,来来去去,人影憧憧。
唐荔慢吞吞收拾好书包,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漆黑。她和往常一样,打算踏着夜色,独自乘坐末班车回秦家,却在门口看见等待多时的秦铮。
彼时唐荔已经初三,正是关键时刻,每晚都有晚课,一直上到晚上九点才算结束。秦铮高二,学校在秦家三公里以外,方位和唐荔初中所在方向恰恰相反,两所学校直线距离起码五公里。
因为此上种种,秦铮几乎从未来过她学校,今天算是自她初一刚入学那会儿,办退宿手续外的头一次。
她很惊喜,一路小跑到他面前,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那时他已经对她不假辞色,可她像是鬼迷心窍,偏偏当局者自误。
看到他来,唐荔弯眼笑得开心,小声地叫了他一声:“秦铮,你怎么来了呀?”
秦铮眉眼淡淡,见她到跟前,什么也不解释,转身跨上自行车:“上来。”
只消一句,她就乖乖听话,坐了上去,紧张得纠结该不该圈住他劲瘦的腰,最后还是只紧紧抓住车座到指节泛白,尽量稳住身形。
秦铮骑得很快,不知道过了多久,又骑了多远。唐荔没注意,周围的环境也全然不熟悉。
车停在一家很有格调的餐厅前,尽管在梦中,唐荔依旧清楚地记得金色的餐厅名,玻璃灯在灯光照射下折射出刺眼的亮光。
她亦步亦趋跟在秦铮身后落了座,拿过菜单,点菜,上菜,动筷,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彷佛和她多说一句话都是不可饶恕的过错。
她那时对他抱着自以为隐秘的感情,能时常见面便已当作大幸,高兴得找不着北,又哪里会为明明摆在明面上的冷待而感到委屈。
一顿饭到中途,秦铮忽然接了个电话,原本冷淡的脸慢慢蹙起眉峰,撂下一句:“在这里待着,我出去一趟。”便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可直到桌上剩下大半的饭菜渐渐冷透,他也没回来。
唐荔起先抱着书包听话地坐在卡座里等,后来频频按亮笨重的手机屏幕,看数字一下一下跳动变更。
她忍不住拨出在通讯录里躺了很久的秦铮电话,足足十几通,冰冷的机械女音一点一点唤出内心的煎熬和焦灼。
餐厅里的食客渐渐走光,餐厅员工开始收档,玻璃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您好女士,本餐厅即将打烊,请问您吃好了吗?”服务员小哥好几次走过来问她是否用完餐,怀疑的眼神像一把尖刀噗呲扎进她心底。
那天就好像所有人都约好了一样,直至手机电量告罄,发出微弱的哀鸣,什么人的电话也没能打通。
餐厅里的灯逐一熄灭,玻璃门外的黑夜像是能穿透隔膜,挤得唐荔无所遁形。
她摸遍全身上下也只有一张用来乘车的公交卡,最后还是把书包以及学校班级信息抵押在餐厅,约定第二天一早来付钱换取,才得以脱身。
即便已经到这种地步,她也只是一边害怕,一边眼里包着泪生闷气,唯一值得称道的大概是好歹心里没再拎不清地为秦铮开脱,凄惨又好笑。
她平时从不路痴,那天因为本就是第一次来,来之前天色黑得一塌糊涂,也没能好好观察路上的显著建筑,只能埋头,仅凭一点微弱的印象,硬着头皮往回走,等到回过神,已经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
她抱住膝盖缩在一处台阶上,明明恐惧到喉咙口酸哑得难受,却连哭都忘记了。
所有的事物似乎都扭曲变形,黑暗中摇摇晃晃走来一个人影,倒在她脚下,扑鼻的酒气随着冬初刺骨的晚风挟住她的鼻腔。
喝得烂醉的男人嘴里嘟嘟囔囔,打了几个鼾声,呼吸渐渐弱下去。
唐荔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身体却像被定住了,脚软得动也不敢动,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男人,不敢眨眼。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唐荔明白,等待是这个世界上最罪恶盈身的东西。
不知道时间,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她一动不动到脚几乎已经失去知觉,头顶上忽然传来剧烈的喘息声。
唐荔抬起埋在膝间的头,一闪一闪的路灯光芒映照下,秦铮脸上的表情还未来得及收回。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也许有焦炙,也许有愧怍,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差点失去什么的心有余悸,但于她已不大重要。
她冷静地站到他面前,去接自己的书包。
秦铮沉默地站着,忽然朝她的脸伸出手,她条件反射地后退一大步。
这一步就像一道巨大到难以跨越的天堑,从此划开他们两个人。
直到后来那个醉汉的家属找上门闹事讹诈,唐荔才知道那晚她和一个死人单独待了近一个小时,而她成了那帮无赖口里见死不救的杀人犯。
秦父秦母也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当着那家人的面让秦铮跪下,拿扫帚柄抽他的背。
“那晚我跟你爸有事不在家,叫你带小荔出去吃。”秦母抹着眼泪,“叫你多照顾照顾她,你就这样照顾的啊?把人都照顾丢了啊?”
秦铮一声不吭捱了一顿打,在秦父秦母没看到的角落,盯着那家人,漆黑的眼一瞬不瞬。
“看,看什么看?!”那家里老人难得瑟缩了一下,抖了下嘴唇,又觉得被个孩子吓到实在丢脸,挺挺胸脯又开始嚎叫,“你们家那死丫头小小年纪就长成心思歹毒的贱人,将来指不定落到什么下场!可怜我儿子年纪轻轻就这样不明不白被那个死丫头害死,谁来给老娘养老送终啊——”
“就是就是,我弟弟多懂事老实的一个孩子,就这么躺在冰凉的地上直到死!你们就应该赔偿,这是你们欠我们家的!”
本来躲在房间里的唐荔听着那家人无耻的发言和对她肮脏至极的羞辱,冷静地从厨房拿了两个碗,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在那个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女人头上。
瓷碗破碎声惊得一众人一时间都没了声音,秦父握着扫帚柄扬起的手都忘了落下。
据后来秦母形容,唐荔当时砸完两个,平和又客气地问:“够吗?不够还有。”
这种客气放在平时是有礼貌,放在不合适的场景就显得犹为吓人。
谁也没料到看起来乖巧文静的女孩发狠起来会是这样一副骇人的场面,吓得那家人最后也没讨到什么东西,灰溜溜地跑了。
唐荔也就此落下怕黑的毛病,严重到房间里没有小夜灯或者亮光就睡不着的地步,习惯性地时不时摁亮手机看看电量,身边一定要备着电量充足的充电宝,支付软件里要留有一定余额,对导航依赖成性,没有必要不再麻烦任何人。
再后来中考,唐荔没能考上所有人都认为她完全能考上的那所学校,他们都以为她是受了那件事的影响而发挥失常,只有唐荔知道自己是故意的,因为不想再因为离学校近这样的理由,继续寄住在秦家。
如她所愿,秦父中年创业,秦家也因此扎根到了别的城市,两家自此只能透过电话维持联系。
后来和朋友聊起暗恋那些二三小事,唐荔偶尔会认真地思考,当初究竟因为什么才会对秦铮生出企图,想不出结果,索性归为是被美色迷惑,然后在朋友的插科打诨中,抛掷脑后。
那点年少时少不经事的荒谬,也逐渐随着年龄的虚长,掩埋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长满了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