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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暴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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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青站在办公室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左手无意识地揉搓着右手腕上的止痛贴。她的目光从父亲冷硬的面孔移到温晚苍白的脸上,喉咙发紧。
"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父亲。"她重复道,声音比想象中更加稳定。
晚青父亲——晚成峰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将手机收回西装内袋:"来看看我女儿在学校都忙些什么。"他的视线扫过温晚,"看来不只是钢琴。"
"我们只是在准备艺术节。"晚青走进办公室,刻意站在温晚身边,"温晚是学生会纪律部长。"
"纪律部长?"晚成峰冷笑一声,"那张照片可看不出什么纪律。"他转向温晚,"你可以走了,我和我女儿有家事要谈。"
温晚没有动。晚青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这是学校办公室,晚先生。如果您有私事,应该放学后再谈。"
晚成峰的表情阴沉下来:"年轻人,不要以为自己有个小职位就能指手画脚。我在教育局工作二十年,见过的学生会干部比你弹过的钢琴键还多。"
"父亲!"晚青上前一步,"温晚只是履行职责。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
晚成峰没有理会女儿,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抽出几张照片甩在桌上:"这些也是履行职责?"
照片散落在桌面上——有她们在琴房靠得很近的照片,有雨中同撑一把伞的背影,甚至还有温晚家门口,晚青将外套披在她肩上的瞬间。温晚倒吸一口冷气,手指微微发抖。
"你跟踪我们?"晚青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保护。"晚成峰纠正道,"你还有三个月就要参加国际青年钢琴大赛,我不能让你被这些...分心。"
晚青抓起一张照片,上面是她在琴房教温晚弹琴时,两人相视而笑的瞬间。照片上的自己笑得那么自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这不叫分心。"她轻声说,"这叫生活。"
"生活?"晚成峰的声音突然提高,"你的生活就是钢琴!从你四岁起,我投入了多少心血?你的天赋,你的未来,难道要浪费在这些无聊的校园活动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晚青感觉手腕上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她下意识地看向温晚,发现对方正注视着自己,眼睛里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情绪。
"晚先生。"温晚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艺术节是学校正式活动,晚青的参与不会影响学业。事实上,她的钢琴表演是我们的压轴节目。"
晚成峰冷笑:"压轴节目?她需要准备的是肖邦国际比赛,不是校园联欢会!"
"父亲,够了!"晚青猛地拍桌,"我不是你的傀儡!我有权决定自己参加什么活动!"
办公室陷入可怕的寂静。晚成峰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晚青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温晚却在这时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之间。
"晚先生,请您冷静。"温晚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这是学校,不是您家。"
晚成峰的目光在两个女孩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停在女儿脸上:"收拾东西,跟我回家。从今天开始,你转学到音乐学院附中。"
"什么?"晚青脸色刷白,"不,我不走!"
"由不得你。"晚成峰从内袋掏出一叠文件,"手续已经办好了。"
晚青夺过文件,手指颤抖地翻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公章像是一把把刀,要将她从现在的生活中硬生生剜出去。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呼吸变得困难,仿佛又回到了那些被关在琴房里练习十小时的日子,手腕上的疤痕开始剧烈疼痛。
"我不签。"她将文件扔在地上,"我已经十六岁了,法律上我可以选择和姑姑一起生活。"
"法律?"晚成峰的声音危险地低沉下来,"那我们就来看看法律。"他转向温晚,"温同学,你父母知道你每天放学后都和我女儿在琴房里做什么吗?需要我亲自告诉他们吗?"
温晚的脸色变得惨白。晚青看到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裙边,指节泛白。
"父亲!"晚青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敢威胁她?"
"我给你十分钟道别。"晚成峰整了整西装领口,"我在校长室等你。如果十分钟后没看到你,后果自负。"说完,他大步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办公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晚青的双腿突然失去力气,她跌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温晚静静地站在她面前,表情难以辨认。
"对不起。"晚青的声音嘶哑,"我不知道他会这样。"
温晚没有回应道歉,而是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照片——那是她们在雨中奔跑时被抓拍的,晚青的外套撑在两人头顶,她们的脸上都带着纯粹的笑容。
"这些照片..."温晚轻声说,"他找人跟踪我们多久了?"
晚青摇摇头:"可能从我搬去和姑姑住就开始了吧。"她苦笑着,"他一直这样,控制欲强得可怕。"
温晚将照片放回桌上,突然问道:"你手腕上的伤...真的是他打的?"
晚青下意识地捂住左手腕,那里隐隐作痛。她不需要回答,因为答案已经写在她颤抖的手指和瞬间苍白的脸色上。
"两年前,亚洲青少年钢琴大赛。"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弹错了一个音符,只错了一个...下场后他在后台用琴弓抽了我的手。"她慢慢卷起袖子,露出那道狰狞的疤痕,"他说这是为了让我记住,艺术不容许错误。"
温晚的眼睛瞪大了,里面盛满了晚青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深刻的、几乎感同身受的痛苦。
"畜生。"温晚轻声说,这个词从一向克制的她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沉重。
晚青惊讶地看着她,突然笑了:"哇,温部长说脏话。"
"这不是玩笑。"温晚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不能这样对你。"
"但他确实这样做了,而且不止一次。"晚青耸耸肩,试图表现得无所谓,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所以我搬去和姑姑住了。法院给了我选择权,因为...因为我手腕上的伤被学校心理老师发现了。"
温晚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十分钟快到了。"
晚青站起身,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桌子,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她不想走,不想回到那个只有钢琴和苛责的世界,不想离开刚刚发现的、可以自由呼吸的生活...不想离开温晚。
"我该怎么办?"她轻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温晚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避开疤痕的位置:"你有选择权,记得吗?"
晚青看着温晚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闪烁着某种坚定的光芒。她突然意识到,这是温晚第一次主动触碰她。
"如果我留下,他会找你麻烦。"晚青说,"他说到做到。"
温晚的下巴微微抬起:"我不怕。"
"但你父母..."
"我会处理。"温晚的语气不容置疑,"但这是你的选择,晚青。你想留下还是离开?"
晚青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把选择权真正交到她手上。父亲总是决定一切,从她每天练什么曲子,到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而现在,这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女孩,却给了她一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你想要什么?
"我想留下。"她听见自己说,"我想弹完艺术节的曲子,我想...和你一起完成这个项目。"
温晚点点头,松开她的手腕:"那就去告诉你父亲。"
晚青深吸一口气,突然抓住温晚的手:"跟我一起去?"
温晚明显犹豫了,但最终点了点头。
她们一起走向校长室,晚青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推开门,晚成峰正在和校长交谈,看到她们进来,脸上浮现出胜券在握的表情。
"决定好了?"他问,伸手去拿公文包。
晚青站得笔直:"我不走。我要完成艺术节,继续在这里读书。"
晚成峰的动作顿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晚青的声音越来越坚定,"法律上我有权选择和姑姑一起生活。如果您强迫我转学,我会向法院申请完全脱离您的监护。"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晚成峰的脸色变得可怕,他慢慢走向女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没有我,你的钢琴事业就完了。"
"如果所谓的事业意味着没有朋友、没有生活、没有..."她看了温晚一眼,"没有快乐,那我宁可不要。"
晚成峰突然转向校长:"李校长,您看到了,这就是贵校教育的结果?叛逆、顶撞、不孝?"
李校长推了推眼镜:"晚先生,晚青同学在学校表现一直很好。至于家庭事务,学校不便干涉。"
晚成峰的目光又转向温晚:"是你唆使她反抗我的?"
温晚没有退缩:"晚青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别人'唆使'。"
"好,很好。"晚成峰点点头,声音低沉得可怕,"既然你决定了,那就承担后果。"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从今天起,停止所有生活费。钢琴课、比赛费用、甚至你姑姑的房租,一切由你自己负责。"
晚青的脸色变白了,但她的声音依然坚定:"姑姑有工作,我们能应付。"
"你确定?"晚成峰冷笑,"那个小诊所的护士工资?别忘了你那架施坦威是谁买的。"
"我可以去琴房练习。"
"比赛呢?机票、住宿、报名费?"
晚青咬住下唇。温晚突然开口:"学校有艺术基金,可以支持优秀学生参加比赛。"
晚成峰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闭嘴!这是我们的家事!"他转向女儿,"最后问一次,跟不跟我走?"
晚青看了一眼温晚,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个小小的动作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我留下。"她说。
晚成峰的表情变得冰冷。他收起文件,整了整西装:"记住你今天的选择。"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温晚一眼,"希望你不会后悔。"
门再次重重关上。晚青的双腿突然失去力气,她跌坐在椅子上,全身发抖。温晚在她身边蹲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做得对。"温晚轻声说。
晚青想笑,却发出一声呜咽:"我刚刚切断了和父亲的所有联系。"
"不,你只是建立了自己的边界。"温晚的声音异常坚定,"这很勇敢。"
晚青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突然问道:"为什么帮我?"
温晚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因为你是对的。"
校长清了清喉咙:"晚青同学,如果需要任何帮助,学校会全力支持。你的钢琴才华我们有目共睹。"
"谢谢校长。"晚青勉强笑了笑。
离开校长室后,晚青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靠在走廊墙上,闭上眼睛:"天啊,我真的这么做了。"
温晚站在她面前:"后悔吗?"
晚青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总是一丝不苟的女孩——她的头发因为一天的忙碌而有些松散,校服领子微微歪着,眼睛里却闪烁着晚青从未见过的温柔。
"不后悔。"她轻声说,"只是...有点害怕。"
温晚点点头:"去琴房吧,你需要弹点什么。"
琴房成了临时的避难所。晚青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所有的音符似乎都从她脑海中蒸发了,只剩下手腕上一跳一跳的疼痛。
"我弹不了。"她最终承认,"我的手在发抖。"
温晚在她身边坐下:"那就别弹肖邦。"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将手指放在琴键上,笨拙地按下几个音符——是《致爱丽丝》的前几句,晚青上周教她的。
晚青看着温晚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因为不熟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突然感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胸口扩散。她加入演奏,右手配合着温晚简单的旋律,左手加上轻柔的和弦。很快,简单的练习曲变成了一首小小的二重奏。
"你学得真快。"晚青轻声说。
温晚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在这个小小的琴房里,在经历了刚才的风暴之后,音乐成了最安全的语言。
晚青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没有父亲的支持她该如何继续钢琴之路,不知道明天醒来是否会有新的挑战等待着她。但此刻,听着温晚努力弹出的简单旋律,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也许,她想,这就是选择自己的路的感觉——害怕,却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