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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尘封的琴键 ...

  •   晚青盯着姑姑放在餐桌上的账单,喉咙发紧。自从两周前与父亲决裂后,这些数字突然变得真实而可怕——房租、水电费、她的钢琴课费用,还有即将到期的校服费。姑姑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快速移动,眉头越皱越紧。

      "还差多少?"晚青轻声问。

      姑姑停下动作,勉强笑了笑:"没事,我能应付。你专心准备艺术节就好。"

      晚青看着姑姑眼下的青黑,知道她在诊所的夜班增加了。以前父亲支付房租和她的所有开销时,姑姑只需要上白班。现在,一切都变了。

      "我可以去找份兼职。"晚青说,"放学后去咖啡厅弹琴什么的。"

      "不行。"姑姑斩钉截铁,"你的手要保护。而且马上要期中考试了。"

      晚青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修长的手指,指腹上有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这双手曾经只为钢琴而存在,现在却成了负担。她想起父亲临走时的威胁:"看看没有我,你能坚持多久。"

      "钢琴课...可以先停一段时间。"她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感觉像是背叛了某个部分的自己。

      姑姑的手覆上她的:"别傻了。张老师说了,你是她教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她顿了顿,"我联系了社区中心,他们需要周末的钢琴老师,教小朋友。薪水不高,但能补贴一些。"

      晚青眼睛一亮:"我可以教!"

      "前提是不能影响你自己的练习和学业。"姑姑严肃地说,"每天最多两小时。"

      晚青点头如捣蒜,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温晚说可以帮我申请学校的艺术基金..."

      "温晚?"姑姑的表情柔和下来,"就是那个经常和你一起练琴的女孩?"

      "嗯。"晚青莫名感到脸颊发热,"她是纪律部长,认识很多老师。"

      姑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很喜欢她,对吧?"

      晚青差点被水呛到:"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很重要。"姑姑轻声说,眼神飘向远方,仿佛想起了什么,"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第二天放学后,晚青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等温晚。自从那天与父亲对峙后,她们之间似乎有什么改变了——温晚不再那么拘谨,偶尔甚至会主动发信息问她到学校没有。这种小小的变化让晚青心里泛起暖意。

      "申请表我帮你拿来了。"温晚走出来,递给她一叠文件,"需要填个人资料、获奖经历,还有一封推荐信。"

      晚青翻看着复杂的表格,眉头越皱越紧:"这么麻烦啊..."

      "李校长答应亲自写推荐信。"温晚补充道,"他说你是学校近十年来最有才华的音乐生。"

      晚青惊讶地抬头:"真的?他这么说的?"

      温晚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所以别担心,会通过的。"她顿了顿,"对了,你今晚还练琴吗?"

      "当然,不过..."晚青咬了咬下唇,"姑姑帮我找了份周末教小朋友的兼职,可能以后练习时间要减少了。"

      温晚的表情变得复杂:"你不需要这样。艺术基金批下来后——"

      "那也不够。"晚青打断她,"姑姑一个人负担太重了。而且..."她声音低下去,"父亲把施坦威也收走了,我现在只能用学校的钢琴练习。"

      温晚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跟我来。"

      "去哪?"

      "我家。"

      晚青瞪大眼睛:"现在?"

      温晚已经大步走向校门,晚青只好小跑跟上。她们沉默地上了公交车,温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弹奏某个无声的旋律。晚青偷偷观察她的侧脸——温晚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校服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让晚青莫名心跳加速。

      温晚家在一栋安静的公寓楼里,装修简约而整洁。晚青第一次来,好奇地打量着——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茶几上一尘不染的玻璃杯,墙上唯一的装饰是一幅水墨山水画。一切都像温晚本人一样,克制而有序。

      "我父母出差了,下周才回来。"温晚边说边带她走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这里...很少有人来。"

      门锁有些生锈,温晚费了些力气才打开。随着门轴吱呀作响,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飘出来。晚青跟着走进去,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房间中央,一架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防尘布下,窗外的夕阳透过百叶窗在琴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这是..."晚青说不出完整的话。

      温晚走过去,轻轻掀开防尘布。深棕色的琴身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琴盖上刻着一行小字:致爱丽丝。

      "你可以用它练习。"温晚说,声音有些干涩,"反正...也没人弹。"

      晚青小心翼翼地走近,像是怕惊扰什么。她抚过光滑的琴盖,手指微微发抖:"这是施坦威Model D...比我父亲那架还要好。"她抬头看温晚,"为什么藏在这里?"

      温晚避开她的目光:"以前学的,后来放弃了。"

      "为什么?你有这么棒的琴..."

      "不为什么。"温晚的语气突然变硬,"你到底要不要用?"

      晚青识相地不再追问。她轻轻掀起琴盖,象牙白的琴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按下中央C,饱满的音色立刻充盈整个房间——这架琴被精心保养过,音准完美。

      "太棒了..."晚青由衷赞叹,手指已经在渴望弹奏,"真的可以吗?"

      温晚点点头,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弹吧。"

      晚青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肖邦的《革命练习曲》从指尖流淌而出,激烈的音符像是宣泄着这些天压抑的所有情绪——对父亲的不解,对经济压力的焦虑,对未来的不确定...音乐成了唯一的出口。

      弹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不对,音色应该更..."

      "更沉重些。"温晚突然说,"右手的三十二分音符不要太亮,要像在挣扎。"

      晚青惊讶地转头:"你...知道这首曲子?"

      温晚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表情变得僵硬:"听过而已。"

      晚青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然后按照温晚的建议重新开始。奇妙的是,调整后的演绎确实更有层次感了,仿佛真的能听到革命中的呐喊与抗争。

      "太神奇了..."晚青喃喃道,"你真的只是听过?"

      温晚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夕阳的余晖洒进来,为钢琴镀上一层金边。

      "每周二、四我可以早点放学。"她背对着晚青说,"你可以来练习...如果愿意的话。"

      晚青感到胸口涌起一股暖流:"谢谢。这...对我意义重大。"

      温晚转过身,夕阳在她的轮廓上描出一道金边:"我知道。"

      那一刻,晚青突然很想拥抱她。但她只是轻轻拍了拍琴凳:"要试试吗?我教你。"

      温晚犹豫了一下,最终走过来坐下。她们的肩膀轻轻相触,晚青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绿茶香气。

      "手放这里。"晚青引导着她的手指放在中央C位置,"还记得《致爱丽丝》吗?"

      温晚点点头,生涩地弹起前几个小节。晚青加入伴奏,简单的旋律在专业演奏下突然有了生命。弹着弹着,温晚的手指越来越流畅,甚至加上了自己的小小变奏。

      "你绝对有基础。"晚青肯定地说,"肌肉记忆是骗不了人的。"

      温晚猛地收回手:"只是小时候学过一点。"

      晚青正想追问,目光却被钢琴下方的一个小抽屉吸引。抽屉微微开着,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光。她下意识地伸手——

      "别碰!"温晚突然厉声道,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晚青吓了一跳:"对不起,我只是..."

      温晚立刻松开手,表情懊恼:"抱歉...那里只是些旧乐谱,没什么特别的。"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晚青看了看表:"我该回去了,姑姑会担心。"

      温晚点点头,重新盖上防尘布。离开房间时,晚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钢琴轮廓如同一头沉睡的野兽,而那行"致爱丽丝"的小字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第二天是艺术节节目初审。晚青早早到了学校礼堂,却发现温晚不在。学生会副主席告诉她,温晚请假了,让她自己准备表演。

      "请假?"晚青皱眉,"她生病了吗?"

      副主席摇摇头:"没说原因,就发了条短信。"

      晚青心里升起一丝不安。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发了条信息:「你还好吗?今天初审,希望没事。」

      没有回复。

      轮到晚青表演时,她选了肖邦的《夜曲》。手指落在琴键上的瞬间,她突然想起昨天在温晚家那架钢琴上的触感——那种饱满的音色,完美的键重...她的演奏不自觉地更加投入,仿佛要把所有困惑和担忧都倾注在音乐中。

      弹到一半,礼堂后门轻轻打开。晚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悄溜进来——是温晚。她的心突然安定下来,音符也随之变得更加柔和。

      表演结束后,评委老师热烈鼓掌。"太精彩了!"音乐老师赞叹道,"艺术节开幕式就定你了。"

      晚青鞠躬致谢,眼睛却一直寻找着温晚。她站在最后一排,穿着校服,脸色有些苍白。

      "你去哪了?"晚青小跑过去,压低声音问,"我担心死了。"

      温晚摇摇头:"家里有点事。"她顿了顿,"你弹得很好。"

      "没有你的钢琴好。"晚青半开玩笑地说,然后注意到温晚眼下淡淡的青色,"你看起来糟透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温晚看了看表,"下节课要开始了。"

      就在这时,音乐老师匆匆走过来:"晚青,有个坏消息。下周市里有个文化交流活动,原本安排的钢琴手食物中毒住院了。校长希望你能顶替,毕竟你刚拿了青少年比赛一等奖..."

      晚青僵住了:"下周?但我正在准备期中考,而且曲目..."

      "就弹你今天这首《夜曲》也可以。"老师恳求道,"真的很重要,有几个外国学校的代表会来。"

      晚青张了张嘴,突然胃部一阵绞痛——最近压力太大,她的胃炎又犯了。她下意识按住上腹部,脸色发白。

      "她不能去。"温晚突然说,"她胃病犯了,需要休息。"

      老师露出失望的表情:"那太遗憾了..."

      "我去。"温晚的话让两人都愣住了,"我...会弹钢琴。可以弹《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晚青瞪大眼睛:"你...确定?"

      温晚点点头,表情坚定。音乐老师喜出望外:"太好了!温晚,没想到你还有这才能。那就这么定了!"

      老师走后,晚青抓住温晚的手臂:"你疯了吗?《月光》很难的,而且你明明说过..."

      "我能弹。"温晚轻声说,眼神闪烁,"相信我。"

      晚青想说更多,但上课铃响了。她们匆匆走向教室,晚青心中的疑问却越来越多——温晚究竟是谁?为什么她家里藏着一架顶级钢琴?为什么她对音乐的理解如此专业?还有...那个抽屉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放学后,温晚又一次消失了。晚青独自走向公交站,突然下起大雨。她没有带伞,只好站在屋檐下等待。雨水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温晚发来的消息:「对不起,今天有些事。周二老时间,琴房见。」

      晚青回复:「好的。但关于演出...你真的没问题吗?」

      已读。但没有回复。

      雨越下越大。晚青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温晚家那架钢琴上的刻字——致爱丽丝。那是贝多芬著名的钢琴小品,温晚第一次弹的就是这首。这一切是巧合吗?

      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正站在某个巨大谜团的边缘,而答案就藏在雨幕之后,等待她去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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