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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八个音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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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珍的母亲约在那条即将被拆除的老街见面。
晚青收到消息时正在医院做最后一次检查。戒断反应比想象中温和,医生说可能是因为她年轻,也可能是因为那些药物本身就是为了抑制记忆而非成瘾。
“你要去?”温晚看着手机上的地址,“那是城中村改造区,很偏僻。”
“她说有证据。”晚青套上外套,“关于我父亲的那些合同。”
温晚沉默了两秒,拿起自己的包:“我陪你。”
出租车在狭窄的巷道外就停了。两人步行穿过正在拆迁的老街区,满地碎砖,墙上画着巨大的“拆”字。远处推土机的轰鸣声隐约传来,像某种倒计时的警告。
贺珍的母亲站在一栋三层自建楼下,四十多岁,穿着朴素的深色外套,眼角有明显的泪沟。看到晚青的瞬间,她的眼眶红了。
“你...长得真像你妈妈。”她的声音沙哑,“我是贺珍的母亲,也是苏梅的大学同学。”
晚青愣住了。这件事从未有人提起。
“进来吧。”女人转身走进楼道,“趁还没被拆完。”
楼里很暗,楼梯狭窄陡峭。三楼的一间小公寓里,堆满了纸箱和旧家具。女人带她们穿过客厅,来到一个上锁的房间前。
“这是老贺的书房。”她说,“他以为我不知道钥匙放在哪。”
门打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扑面而来。靠墙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文件夹,每一本都有标签。
“贺珍她...”晚青忍不住问。
“前天晚上打了电话。”女人的声音微微颤抖,“说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让我别担心。还说...”她转向晚青,“说她对不起你,等她回来,任凭你处置。”
晚青不知该如何回应。温晚轻轻握住她的手。
女人从书架最顶层取下几个文件盒:“这些是晚成峰和老贺的往来记录,包括转账凭证和股权变更协议。还有...”她递过一个牛皮纸袋,“这个,是你母亲当年的病历。”
晚青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父亲伪造的那份病历上,你母亲死于车祸。”女人说,“但这份才是真的。她得的是胰腺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如果及时治疗,或许能多活几年...”
晚青翻开病历,上面是陌生的医学术语,还有母亲手写的签名。最后一页是医生的手记:“患者苏梅,于2009年3月15日病逝。家属拒绝尸检。”
3月15日。晚青的生日是3月14日。
“她...”晚青的声音发不出来,“她是在我生日那天...”
“是的。”女人哽咽了,“她撑过了那一天,亲了你,然后...就走了。”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推土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震得窗户微微发颤。
温晚的手从晚青手中滑到她的后背,轻轻环住。
“还有一件事。”女人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贺珍让我转交的。她说,你听了这个就会明白。”
信封里是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盒子在青的第八个音符下。”
晚青反复看着这句话,大脑飞速运转。第八个音符?什么盒子?
“我父亲在拘留所...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喃喃道,“‘盒子在青的第八个音符下’。”
温晚皱起眉:“第八个音符...会不会是指你的乐谱?”
“我的乐谱?”晚青努力回忆,“但我有几十本乐谱...”
“不是普通的乐谱。”温晚突然想到什么,“是你最喜欢的那本,你从七岁就开始用的那本练习曲?”
晚青眼睛一亮。那本《车尔尼299练习曲》是她学琴用的第一本书,封面磨损严重,但一直放在家中钢琴凳下。
“可是那个家现在被封了...”
“你姑姑不是租了新公寓?那本书可能被她收起来了。”
晚青立刻打电话给姑姑。十分钟后,姑姑回复:确实有一本旧乐谱,放在搬家的纸箱里。
“第八个音符...”晚青念着这几个字,“曲谱上的第八个音符?”
“或者是指那一页的第八个小节?”温晚分析道,“‘青的第八个音符’——会不会是指你名字里那个‘青’字?青字的笔画?”
她们对视一眼,同时有了答案。
“青字是八画。”晚青说。
“八画的字,在第八个音符的位置...”温晚的思维飞速转动,“那应该是一个字,而不是小节数。”
“所以盒子里可能是一封信?”贺珍的母亲问,“或者更重要的证据?”
只有找到那本乐谱才能知道答案。
离开老街区时,天已经黑了。推土机还在远处轰鸣,那座自建楼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独。
回城的公交车上,晚青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废墟。那些即将消失的老房子,像被抹去的记忆,像她生命中那些被药物压制的岁月。
温晚坐在旁边,肩膀贴着肩膀。不需要语言,她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姑姑租的公寓在一栋老式居民楼里,两室一厅,布置简单但温暖。那箱杂物堆在客厅角落,晚青蹲下来,一件件翻找。
乐谱就在最下面。泛黄的封面,磨损的书脊,翻开第一页,还能看到七岁的自己歪歪扭扭写下的名字。
“第八个音符。”晚青轻声念着,手指翻到第8页。
第8页是第8首练习曲的开头。第一小节的第8个音符是——
一个高音Do。
晚青的手指按在那个音符上,乐谱的纸张下面,隐约能摸到一个凸起。
她小心地撕开乐谱边缘,一张折叠的纸从夹层中滑落。
那是一封信,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看到第一行字的瞬间,晚青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给我最爱的青青: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我把这封信藏在你最喜欢的乐谱里,希望有一天,你能在音乐中找到它。
你的父亲是一个复杂的人。他爱我,但更嫉妒我的才华。他爱你,但他的爱里充满了控制。这些,我早就知道。
但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希望你能自己发现真相。只有你自己找到的答案,才真正属于你。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你真正的天赋,不是继承自我,也不是继承自他。那是属于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光芒。无论他如何试图把你塑造成我的样子,你永远是你自己。
青青,音乐不是牢笼。音乐是翅膀。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希望能有一个人陪在你身边。一个愿意和你一起飞翔的人。
最后,还有一件事:
在我留给你那架钢琴的琴盖夹层里,有一份真正的遗嘱。那是我在病中偷偷请律师起草的。所有的遗产,包括那架钢琴和我的作品版权,都直接留给你,由你姑姑代为管理,直到你成年。
你父亲不知道这份遗嘱的存在。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想方设法销毁它。
青青,我的女儿,我的小小音乐家。
飞吧。
永远爱你的妈妈
2009年3月14日凌晨”
信纸从晚青手中滑落。她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涌出。
温晚捡起信纸,一字一句看完,然后紧紧抱住晚青。
“她还爱着你。”温晚轻声说,“从头到尾,她都在爱着你。”
那架钢琴。那架被晚成峰“送人”的施坦威。那架刻着“致爱丽丝”的钢琴——晚青一直以为那是父亲买的,原来,那本来就是母亲留给她的。
而母亲在信中说,真正的遗嘱藏在琴盖夹层里。
那架钢琴现在在哪里?
晚青猛地抬起头:“温晚,你家的那架施坦威...你妈妈是从哪得来的?”
温晚愣住了。她从未问过母亲这个问题。那架钢琴一直在家里的那个房间,尘封多年,直到晚青出现。
她颤抖着拨通母亲的电话:“妈,我们家那架钢琴...是怎么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林文芳的声音响起,带着十年的愧疚:
“是你妈妈...苏梅送给小雨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女儿需要,这架钢琴会替我保护她。”
晚青和温晚对视着,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那架钢琴,承载着两个母亲的约定,守护着两个少女的命运。
从琴盖夹层里,她们找到了那份真正的遗嘱。日期是2009年3月10日,比晚成峰伪造的那份早了整整一周。
一切,都完整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那架施坦威钢琴的照片上。
“致爱丽丝”。
原来,那是苏梅写给女儿最后的爱的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