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敌人也是爱人》书香画昝

11、闪回

　　艺术节彩排当天，礼堂里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晚青站在后台入口，手指不停地在裤缝上敲打《唐璜》的节奏，试图分散注意力。从早上起，她的太阳穴就隐隐作痛，像有人用细线在脑子里来回拉扯。
　　"五分钟后开始彩排，所有参演人员就位！"学生会副主席拿着扩音器喊道。晚青深吸一口气，走进后台。人群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但随之而来的是窃窃私语和异样的
　　目光。自从那封关于温晚母亲的邮件群发后，学校就分裂成了两个阵营﹣﹣一些人指责温晚隐瞒身份，另一些人则怀疑晚青父亲在背后操纵。
　　"晚青！这边！"贺珍在化妆镜前向她招手，"我给你留了位置。"
　　晚青走过去，发现贺珍旁边坐着几个音乐社的成员，都是平时和她关系不错的同学。但今天，他们的笑容有些勉强。
　　"听说温晚请假了？"贺珍一边帮她整理衣领一边问，"今天的彩排可是她负责的。"
　　晚青摇摇头："不知道。"
　　这是实话。自从前天那条未得到回复的信息后，她和温晚再没有联系。昨晚她辗转反侧到凌晨，脑海中不断回放那些记忆碎片一﹣医院的白色天花板，手腕上的疼痛，还有那双递给她
　　糖果的小手。但每当她试图深入回想，头痛就会加剧，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止她触碰过去。
　　"我看她是没脸来了。"一个低年级的女生小声说，"她妈妈那些事…"
　　"别胡说。"贺珍瞪了那女生一眼，但晚青注意到的反驳并不坚决。
　　后台的门突然打开，嘈杂声瞬间安静下来。温晚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江遥。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整齐地扎成马尾，脸色苍白但神情镇定。江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点点头，然后走向控制台。
　　"各位同学，"温晚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按照节目单顺序进行彩排，每个节目限时十分钟。有问题随时提出。"
　　她的声音平静专业，仿佛过去几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晚青盯着她看，希望能在目光相接的瞬间捕捉到什么一一愤怒？悲伤？或者哪怕是一丝歉意？但温晚的眼神扫过后台每一个人，唯独避开了她。
　　"第一个节目，高二（3）班合唱团。
　　彩排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晚青坐在角落，看着一个个节目上台又下台。她的头痛越来越剧烈，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为了掩饰，她把手塞进外套口袋，摸到了那个坏掉的节拍器。
　　金属的冰冷触感让她稍微平静了些。
　　"晚青，下一个是你。"贺珍走过来提醒她，"你看起来不太好，需要喝水吗？"晚青摇摇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就在这时，她听到舞台方向传来一阵骚动。"-﹣真没想到学生会会有这种人。"一个尖锐的女声说，"隐瞒身份，妈妈还是学术造假的…"晚青转头，看到几个女生围在控制台附近，故意提高音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温晚背对着她们调试音响设备，肩膀绷得紧紧的。
　　"听说她接近晚青就是为了报复…"
　　"难怪晚青最近脸色那么差…""有其母必有其女．.."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晚青的耳膜。她看到温晚的手指在调音台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工作，仿佛没听见那些话。但晚青知道她听见了﹣﹣温晚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那是她极度压抑情绪时的表现。
　　"够了！"贺珍突然出声，"彩排期间保持安静！"
　　那几个女生悻悻地散开，但窃窃私语仍在继续。晚青站在原地，胸口发紧。她应该感到痛快
　　才对一一温晚欺骗了她，现在自食其果。但为什么看到温晚被围攻的样子，她的胃会绞成一团？
　　"下个节目，高二（3）班晚青，钢琴独奏。"
　　晚青机械地走上舞台。聚光灯刺得她眼睛发痛，台下的面孔都模糊成一片。她在钢琴前坐下，
　　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突然忘记了第一个音符是什么。
　　冷汗顺着她的后背滑下。礼堂里开始响起小声的议论。晚青闭上眼睛，试图集中精神，但眼前却闪过一幅画面一一年幼的自己站在舞台上，台下观众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然后是刺眼的灯光，手腕剧烈的疼痛，父亲愤怒的脸．.
　　"她怎么了？"
　　"是不是怯场啊？"
　　"快开始啊．."
　　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晚青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前排几个学生正
　　对着她指指点点，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嘲笑。那一瞬间，他们扭曲的面孔和记忆中的某些画面
　　重叠在一起一一
　　『弹得这么差还敢上台？』
　　『你让我丢尽了脸！』
　　『把这药吃了，忘掉今天的事…
　　"不…不要…"晚青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手指抓住钢琴边缘，指节泛白。太阳穴的疼痛突然爆
　　发，像有人用锤子狠狠敲打她的头。她看到父亲拿着白色药片逼近，闻到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哭声…
　　"晚青？"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晚青尖叫一声，从琴凳上跳起来，差点摔倒。舞台顿时乱成一团，几个老师冲上来，同学们惊讶地站起来张望。晚青的视线模糊了，她看到无数张脸向她靠近，每一张都扭曲变形，变成记忆中的噩梦。
　　"别碰我！"她后退着，撞上了钢琴，发出刺耳的不和谐音，"我不要吃药…我不要忘记…""晚青！"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混乱。
　　温晚不知何时来到了舞台上，她推开其他人，在晚青面前蹲下，但没有触碰她："看着我，只有我。呼吸，跟着我呼吸。"
　　晚青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在温晚脸上。温晚缓慢地做着深呼吸示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奇怪的是，在一片混乱中，只有温晚的脸是清晰的、真实的。
　　"好，现在把手放在琴键上。"温晚轻声说，"随便弹什么，跟着我。"
　　温晚坐到琴凳另一端，开始弹奏一首简单的旋律。晚青认出来，那是她们第一次四手联弹的
　　《匈牙利舞曲》。她的手指颤抖着，本能地找到自己的部分，加入演奏。
　　音乐像一条生命线，将晚青从记忆的漩涡中拉回现实。随着音符流淌，她的呼吸逐渐平稳，心跳不再那么剧烈。台下的人群安静下来，困惑地看着这意外的一幕。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晚青的手垂了下来。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但至少，那些闪回的画面暂时退去了。
　　"能站起来吗？"温晚低声问，"我送你去医务室。"
　　晚青点点头，任由温晚扶她起来。她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下舞台，穿过鸦雀无声的礼堂。晚青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们身上，但现在她太累了，无力思考这意味着什么。走出礼堂，凉爽的空气让晚青清醒了些。她突然挣脱温晚的手："我…我自己去。"
　　温晚停下脚步："你需要医生。"
　　"不需要。"晚青的声音嘶哑，"只是…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温晚皱眉，"你刚才差点崩溃，还说什么'不要吃药'."
　　"你听错了。"晚青迅速打断她，"我只是…紧张。"
　　温晚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好吧。但至少让我陪你去医务室。"
　　"不用。"晚青后退一步，"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记得吗？"
　　这句话像一堵无形的墙立在两人之间。温晚的表情变得僵硬，她点点头："随你便。"
　　晚青转身走向医务室方向，但拐过一个转角后，她改变了路线。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医生，而是答案﹣﹣关于那些闪回记忆，关于父亲和温晚母亲之间的恩怨，关于她究竟遗忘了什么。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江遥的号码："你在哪？我需要见你。"
　　"正好，我也要找你！"江遥的声音充满兴奋，"我在广播室，有重大发现！关于你和温晚的！
　　十分钟后，晚青溜进空无一人的广播室。江遥坐在控制台前，面前摆着一台老式录音机和几个磁带。
　　"你绝对不敢相信我找到了什么！"江遥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十年前那场比赛的后台录音！"
　　晚青的心跳加速："什么录音？"
　　"我叔叔是那场比赛的音效师，他保留了所有原始素材。"江遥兴奋地说，"我本来只是想找
　　找有没有你和温晚﹣﹣哦不，林小雨的同框画面，结果发现了这个！"
　　他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传出一阵嘈杂声，然后是几个成年人的对话：
　　『晚先生，结果已经确定了，林小雨第一名…
　　『重新计分！我女儿明明弹得更好！ 』
　　『这不符合规定…』
　　『A大音乐学院的赞助还想不想要了？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失业！』
　　晚青的手捂住嘴。那是父亲的声音，比她记忆中的更加年轻，但那种咄咄逼人的语气一模一
　　样。
　　录音中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声音：
　　『叔叔，请不要这样。晚青弹得很好，但她今天生病了…我们可以分享奖杯…』
　　『滚开！谁要你的施舍！』
　　一声尖锐的碰撞声，然后是女孩的啜泣。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晚青站在原地，浑身发抖。那个小女孩…是温晚。而父亲…父亲竟然…
　　"还有更劲爆的。"江遥切换磁带，"这是赛后医院里的。"
　　新的录音开始播放，背景有医疗设备的滴滴声：
　　『医生，确保她忘记今天的事…』
　　『晚先生，这种药物对儿童记忆系统的损害是不可逆的…』
　　『照我说的做！她必须继续弹琴，不能有心理阴影…』
　　晚青的视线模糊了。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对那场比赛毫无印象，为什么每次试图回想都会
　　头痛欲裂。父亲给她吃了药…故意抹去她的记忆….
　　"晚青？你还好吗？"江遥担忧地问，"脸色好苍白…"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晚青跟跑着站起来，"这些录音．还有别人听过吗？"江遥摇摇头："只有我。要公开吗？"
　　"不！"晚青反应激烈，"至少…现在不要。我需要先和温晚谈谈。"
　　"你们不是．..?"
　　"情况很复杂。"晚青深吸一口气，"能借我这些磁带吗？就一晚上。"
　　江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磁带装进袋子递给她："小心保管。这可是能让你爸坐牢的证据。"晚青把袋子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炸弹。走出广播室，她的手机响了，是姑姑发来的信息：「青青，你在哪？你父亲来学校了，说有事找你。」
　　晚青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手机。父亲来学校了…他知道了什么？是有人告诉他她在调
　　查过去的事吗？
　　她快速回复：「不舒服，先回家了。」
　　发完信息，晚青躲进女厕所的隔间，把磁带藏进书包最里层。她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听完整录音，需要理清思绪，需要…见温晚。
　　但现在，她得先躲开父亲。晚青从后门溜出学校，搭上相反方向的公交车。车窗外的景色飞
　　速后退，就像她脑海中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唯一清晰的是录音中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年幼的温晚，想要和她分享奖杯的温晚。
　　那个她应该记得，却被强行遗忘的温晚。
　　公交车转过一个弯，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晚青手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痕，突然意识到—那可能根本不是从秋千上摔下来的。如果父亲能给她吃药抹去记忆，他也能编造谎言掩盖其他事情。
　　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她：如果连这些都能隐瞒，父亲还对她撒了多少谎？而温晚…温晚又知道多少？
　　晚青握紧书包带，做出了决定。下一站下车后，她转向了那个熟悉的方向—温晚家。这一次，她不会再逃避。无论真相多么痛苦，她都要亲眼看看那盘磁带里还藏着什么。
　　而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温晚也会提早离开学校，回到那个藏着钢琴和秘密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