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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渐行渐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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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前一周的周三下午,晚青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盯着自己苍白的脸。冷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但胸口那股莫名的紧缩感依然没有消散。从得知温晚真实身份的那天起,这种时不时袭来的窒息感就像影子一样跟着她。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里不正常的心跳。三下深呼吸,数到五,再缓缓吐出——心理老师教过的方法。镜中的女孩眼睛下方挂着明显的青黑,嘴唇因为紧咬而失去了血色。
"晚青?你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贺珍的声音。晚青迅速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马上好。"
走出隔间,贺珍正倚在洗手台边等她:"又胃痛了?你脸色很差。"
"有点。"晚青含混地回答,拧开水龙头假装洗脸,避开对方探究的目光,"找我有事?"
"学生会刚发了通知,所有艺术节节目要重新审核。"贺珍递给她一张纸,"说是'质量把关',但谁都知道是针对谁的。"
晚青擦干手,接过通知。白纸黑字写着"鉴于近期部分节目质量波动,为确保艺术节水准...",落款是学生会,温晚的名字赫然在签字栏。
"她凭什么..."晚青的声音突然卡住,一股酸涩涌上喉咙。她急忙转身对着洗手池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贺珍轻轻拍她的背:"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晚青直起身,把通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只是...太突然了。"
"江遥说温晚是被迫签字的。"贺珍压低声音,"李校长亲自下的指示,据说是教育局的意思。"
晚青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父亲。他果然开始利用职权施压了。她突然想起那天书房里父亲胜券在握的表情,胃部又是一阵绞痛。
"审核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贺珍犹豫了一下,"如果你不舒服,我可以替你..."
"不,我要亲自去。"晚青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告诉江遥,我的曲目换了,改成李斯特的《唐璜的回忆》。"
贺珍倒吸一口气:"你疯了?那曲子至少要练半年!"
"我已经会了。"晚青推开洗手间的门,"去年准备比赛时练过。"
走廊上,几个低年级女生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她们立刻噤声。晚青走过时,清晰地听到了"作弊""她妈妈"之类的字眼。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胸口那股紧缩感又回来了。
贺珍皱眉瞪着那群女生:"作业太少了是吧?需要我帮你们找点事做?"
女生们一哄而散。晚青机械地向前走,耳边嗡嗡作响。这些传言显然已经像病毒一样在学校蔓延开来,而始作俑者...
"别理她们。"贺珍追上她,"对了,你今晚还来琴房练习吗?"
晚青摇摇头:"我...有别的事。"
她没说谎。放学后,她确实去了一个地方——温晚家附近的公园。坐在能看到公寓入口的长椅上,晚青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型节拍器,放在膝盖上,让它的滴答声安抚自己紊乱的呼吸。
她需要见温晚,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质问?指责?还是...道歉?她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为了父亲的行为?为了自己遗忘的过去?还是为了这段变得如此复杂的关系?
节拍器的声音越来越响,和她的心跳逐渐同步。晚青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思绪。自从那天在琴房分别后,她和温晚就像两条短暂相交又迅速分离的线。学校里偶尔碰面,温晚总是欲言又止,而她...她选择了避开。
天色渐暗,公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晚青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公寓楼下——温晚拎着超市购物袋,独自走着,比两周前看起来瘦了一圈。
晚青站起来,节拍器从膝盖上滑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温晚似乎听到了,转头看向这个方向。晚青下意识地躲到树后,心跳如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只是...还没准备好面对。
等她再次探头时,温晚已经不见了。晚青弯腰捡起节拍器,发现它被摔坏了,指针卡在一个固定位置不再摆动。就像她和温晚的时间,停滞在了真相大白的那一刻。
第二天下午,艺术节节目审核在礼堂举行。晚青早早到场,坐在第一排等待。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唐璜》的旋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昨晚她几乎没睡,反复练习这首高难度曲目直到手指抽筋。
"下一位,高二(7)班晚青,钢琴独奏。"
晚青走上舞台,意外地发现评审席上除了音乐老师外,还坐着温晚。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温晚迅速低下头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
"你的曲目是?"音乐老师问。
"李斯特《唐璜的回忆》。"晚青故意提高声音,看到温晚的笔尖顿了一下。
礼堂里响起小声的惊叹。这首曲子以技巧艰深、情感激烈著称,即使在专业比赛中也很少有人挑战。
晚青在钢琴前坐下,深吸一口气。当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的瞬间,所有的犹豫、痛苦和困惑都化为了力量。音乐如暴风雨般倾泻而出,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记重拳,打在无形的敌人身上。
弹到最激烈的段落时,晚青几乎从琴凳上站起来,全身心投入演奏。汗水顺着她的太阳穴滑下,但她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这是两周来第一次,她感到完全掌控了自己的身体和情绪。
最后一个和弦余音未散,礼堂里已经响起掌声。晚青微微喘息着站起来鞠躬,目光扫向评审席——温晚正看着她,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
"太精彩了!"音乐老师激动地说,"这绝对是专业水准!"
另一位老师凑到温晚耳边说了什么,温晚点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下几个字。晚青死死盯着那只手——那只曾经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腕、教她调整指法的手,现在正在决定她能否参加艺术节。
"通过。"温晚最终宣布,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感情,"但建议考虑换回原来的《夜曲》,更符合艺术节整体氛围。"
晚青握紧拳头:"我就弹这首。"
"《唐璜》太过激烈,压轴节目需要..."
"我说了,就弹这首。"晚青打断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尖锐,"除非学生会有其他理由不让我弹?"
礼堂里的气氛瞬间凝固。温晚的脸色变得苍白,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晚青看到她纤细的手腕在微微发抖。
"没有...其他理由。"温晚直起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建议。"
晚青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温晚似乎和记忆中那个领奖台上的小女孩重叠在一起——那个她本该记得却遗忘的林小雨。太阳穴突突地跳,一些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医院的白色天花板,手腕上的疼痛,还有...一双递给她糖果的小手。
"晚青?你还好吗?"音乐老师关切地问。
晚青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我很好。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先走了。"
她快步走下舞台,无视身后老师们的议论。走出礼堂,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晚青这才发现自己的校服后背已经湿透了。她靠在墙上,等待那股眩晕感过去。
"你故意的。"
温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晚青转身,看到她站在礼堂门口,手里拿着评分表,眼圈发红。
"什么故意的?"晚青反问。
"《唐璜的回忆》——那是当年比赛我弹的曲子。"温晚的声音颤抖,"你在...报复我吗?"
晚青愣住了。她选择这首曲子只是因为它的难度能证明自己的实力,完全不记得它与温晚的关联。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又一次嘲弄了她。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我不记得那场比赛,不记得你弹过什么...什么都不记得。"
温晚的表情软化了:"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审核不是我的主意。"
"但你签字了。"
"我别无选择!"温晚突然提高声音,又迅速压低,"你父亲向教育局施压,李校长不得不..."
"所以你选择妥协。"晚青冷笑,"就像你选择隐瞒身份接近我一样。"
温晚像是被扇了一巴掌般后退一步:"我没有...一开始确实是...但后来..."
"后来什么?利用我查清你母亲的冤情?还是..."晚青的声音卡住了,胸口那股熟悉的紧缩感又来了。她攥住胸口的衣服,呼吸变得急促。
温晚立刻上前一步:"你怎么了?"
"没事。"晚青推开她伸过来的手,"只是...走开。"
"你脸色很差,我送你去医务室..."
"我说了走开!"晚青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上回响,"别再假装关心我了!"
温晚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但她很快擦掉了:"好。如你所愿。"
她转身走回礼堂,背影挺得笔直。晚青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她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等待这场莫名的发作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晚青抬起头,发现走廊已经空无一人。她慢慢站起来,双腿发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姑姑发来的信息:「青青,你父亲说找到了一些关于温晚母亲的新证据,要交给学校。你今晚回来吃饭吗?」
晚青盯着屏幕,突然感到一阵恶心。父亲所谓的"证据"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地毁掉温晚和她的母亲?
她回复道:「不回去了,我去贺珍家练琴。」
这不是完全撒谎。她确实打算去练琴,但不是去贺珍家。收起手机,晚青朝琴房大楼走去。天色已晚,大多数教室都熄灯了,只有顶楼的音乐教室还亮着灯——那是温晚经常独自待的地方。
晚青放轻脚步上楼。透过门上的小窗,她看到温晚一个人坐在钢琴前,肩膀微微抖动,似乎在哭。琴盖上摊着几张纸,晚青眯起眼睛,认出那是父亲威胁要公布的"证据"复印件。
温晚突然开始弹琴,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月光奏鸣曲》,那天她惊艳全场的曲子。但现在,音符里全是悲伤和愤怒,与晚青刚才弹的《唐璜》形成鲜明对比。
晚青的手按在门把上,犹豫着是否该进去。就在这时,温晚的演奏突然变得激烈起来,从柔和的《月光》转为一段晚青从未听过的、充满痛苦挣扎的旋律。那音乐像一把刀,直接刺入晚青的心脏。
她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一些画面闪回——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感觉:被背叛的愤怒,被欺骗的痛苦...还有更深处的,被遗忘的温暖。
晚青转身离开,没有惊动里面的人。她需要时间,需要理清这些混乱的情绪和记忆碎片。但有一件事她已经确定:父亲和温晚之间,有一个人在说谎。而她,将找出真相。
走到校门口时,晚青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遥:「紧急!学生会邮箱被黑了,有人群发了温晚母亲当年的处分文件!全校都收到了!」
晚青的心沉了下去。父亲行动了。她抬头看向音乐教室的窗户,灯还亮着,钢琴声已经停止。温晚现在一定也看到了那封邮件...
晚青的手指悬在通讯录上,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给她。最终,她只是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不是我父亲做的。我会查清楚。」
已读。没有回复。
晚青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夜色中。明天,艺术节彩排就要开始。她和温晚,将不得不再次面对面。而这一次,她们之间已经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