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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你回来了。”娄萧笑说:“比昨天还要晚些。”

      “嗯。”容晏脱下厚重的披风和棉袍递给娄萧,径自坐在床边换下遮盖整个小腿的长靴,一边应声:“今天不走运,碰上个人,耽误了时间。”
      “哦。都处理干净了吗?需不需要我让人再去看看?”

      容晏抬头:“处理什么?”
      娄萧抱着衣服,漫不经心地倚靠在床柱上:“你今天没易容诶。没杀了他吗?”

      “没。我担心出手杀人太张扬了。那人自称是北沧王妃陪嫁的奴隶,名叫札鲁……”
      容晏简单说了跟札鲁的对话,瞧上去恹恹的。跟札鲁这种人对话真的很浪费心力,好不容易从过于热情的笼络里逃出来,容晏有点乏,也难得松弛,说话都有种不过脑子的跳跃感: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跟他说我是你的男宠,别露馅了。”
      娄萧一下子就站直了:“什么东西?!”

      “很难理解吗?”容晏倦怠地掀着半张眼皮,懒懒抬眸,眼尾风流地挑上去,虽非刻意,无端缱绻:“我现在住在你的屋子里,和你同食同寝,没人知道我是谁,甚至没人知道我是哪来的,男宠是最合理的身份了。”
      娄萧弱弱道:“哈……咳!不……不合适吧……跟我一起过来的大臣里有不少以前都见过你……”

      “编啊。”容晏耷拉着一条腿,另一条腿搬到床上来盘着,“咱们两个之间的风花雪月还少吗,借题发挥一下,总归会有人信的。”
      娄萧都蒙了:“什么风花雪月,哪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流、言、蜚、语。”容晏翻了个白眼,“我也是离宫之后才知道的。什么月黑风高共处一室、逐波池前互诉衷肠,哦,再比如更离谱点的,说我连个妃子都不纳,虚置后院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迎你进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要不是身为当事人之一,我自己都要信了。”
      “……???”

      “所以,你不妨再往那画本子里填上一回,就说对我旧情未了,找了个面貌相似的小男宠以解相思,如何?”
      娄萧脸有点抽搐,咧着嘴像是要笑又不是笑,半天憋出一句:“是不是太离谱了?”
      容晏白了他一眼:“你觉得是刚才说的离谱,还是我还活着这个事实更离谱?”
      “……”
      “换句话说,你觉得,黎胥的那些老狐狸是愿意相信你悄咪咪养了个男宠,还是更倾向于接受,我还活着这个事实?”
      “……毕竟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可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娄萧没想过容晏就这么直接地将三年前的事摊开来摆在两人中间,一时哽住,只魂不守舍地点点头。
      容晏倒像是浑然不觉:
      “哦对。说正事。听那个札鲁的意思,北沧连年风雪,兽源锐减,现在正是吃紧的时候。想必这次谈判,完颜云彻会先虚张一波声势,然后尽可能将皮毛和妖兽制品抬的价格抬高。你不妨留心查查,若情况属实,别着了完颜云彻的道。”
      娄萧道:“我知道。查验过了。你刚才说的那些基本属实。”

      “查验过了?”容晏颇为惊异:“你已经能耐到可以往北沧安插人手了吗?”
      “……那倒不是。那日完颜云彻宴请黎胥群臣,都是活物现杀现烤的,其品类之丰盛,我平生仅见。但那些畜生都是被牵着来的,我便动了疑心……”
      娄萧把“牵”这个字咬得重了些,容晏接口道:“寻常野物若是被捕捉,必定会死命挣扎,牵是一定牵不来的。你的意思是,那些东西太温驯了,倒像是人养的。”
      “是啊,”娄萧点头:“要是提前抓住的,养上一阵子等着活杀取肉也无可厚非,但那些个稀罕野物个个膘肥体壮,皮毛油光发亮,也看不出天生地长得野气,肯定是养了不止一时。”
      “正好赶上春天雪化,万物萌芽,我就打发两个人去玄城周围看看。回报说见出来觅食的动物全都毛发稀疏皮包骨头,我就知道北沧出了问题。只不过没想到会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见微知著,真是厉害。”容晏懒倦地仰着头,眼睛没有聚焦地空放着,一小会功夫,复又转头问道:“总感觉还差了点什么……是我疏漏了吗?”
      容晏晃荡着一只腿思索了片刻,还是没头绪,或者说他很累,根本就没在思考,只是略微装装样子,视线就落在娄萧身上了。

      娄萧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是黎胥。”

      “喔?”容晏动了动脑筋:“哦,是了。就算北沧与黎胥没有多少往来,但就凭这么长时间互通贸易,我们怎么会一点没察觉到北沧的异常呢?”
      “对。是黎胥有人搅了浑水,里应外合抬高了皮毛和妖兽的价格,遮了我们的眼睛。这样一来,北沧就能得到更多粮食运转,而那些捎关打节的老鼠也能趁机赚得盆满钵满。真是好计谋。没想到,这完颜云彻还是位枭雄。”
      容晏神了个懒腰,声线拉的很长:“是啊。看来,等回落煌城,又有的忙了。”

      娄萧问:“你要和我一起回落煌城吗?”
      “等北沧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容晏打了个哈欠,“有我这个臭名昭著的修罗夜叉跟着,很多不方便出手的事情可以让我来解决。”

      娄萧不置可否,只说:“你困了。睡么?”
      容晏答:“还不困。会盟谈判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娄萧轻轻推他:“还不困?你两眼皮都张不开了。里面去一点,快睡吧。”
      容晏:“喔,确实该睡了……你上来做什么?”
      娄萧:“不是说你是我‘念念不忘养的一个男宠’吗,做戏呗。”
      容晏:“做戏就做戏,上床干什么。你还想假戏真做不成?这里又没有人盯着。”
      娄萧:“诶呀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戏假戏……你再动一动,我躺不下……自从把你捡回来我就没睡过一天床,怎的?这不是我的床么?我躺不得?”

      容晏便也不动他了。倒不是终于良心发现认识到自己鸠占鹊巢,而是因为困。奇怪,这么多年来容晏从来不是个嗜睡的人,便是无事闲来也睡不过三个时辰。怎么天才刚刚黑透就乏成这个样子。
      脑袋倒不难受,像是一朵轻飘飘的云,提不起精神来;眼睛也不干不涩,只是张不开,容晏实在懒得理某人胡搅蛮缠。便任由娄萧贱兮兮地把他推开一点又一点,然后挨着他边躺下,径自侧过身去,合眼睡了。

      .

      一觉醒时,天光大亮。内城之中只见昼夜不分晨昏,容晏瞧了瞧炉火下面的厚厚灰烬,估摸着已经日上两杆半。
      懒货,容晏暗自骂了一声,其实倒也不太在意——睡得挺舒服的,娄萧也早走了,天大地大,乐得清闲。

      小蛇从一团被子里钻出来,吐了吐蛇信。北沧天寒地冻,这土生土长的蛇倒是乐意往暖和地方钻。最
      近几天小东西一直给娄萧带着来的,被惯得愈发蹬鼻子上脸,以前顶多在床头矮柜上盘着,如今夜夜上床,每每容晏拎着它的脑袋警告,娄萧都百般插科打诨,最后结果无外一例外,训斥无疾而终,第二天总能在被子里找到一条四仰八叉的蛇。

      “哦?你饿了吗?”
      “嘶——嘶——”
      “哦,那你饿着吧。”
      “……”
      “看我作甚?我也没东西给你吃啊。”

      小蛇便爬上矮柜,引着容晏注意到一个食盒。见容晏还是无动于,又用尾巴把盒尖盖撬开个缝,拿头顶开,露出里面色味俱佳的菜肴,还冒着热气。

      “不错。”容晏拍掌称赞:“竟然没偷吃,真是长进了。”

      正执箸欲开动,忽然听见砸门如山响,没等容晏有所动作,便听“嘭”地一声,容华踹开了门直闯进来,口中叫着:“哥!太好了你果然在这!终于找到你了!”

      容晏面无表情地看着断成两半的实木门闸:“嗯,我在。看来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

      “哥,哥!今天会盟谈判正式开始,这件事你知道吗?”
      “是今天么?前段时间听娄萧说过,没太留意。出什么事了?”

      容华喘了一阵,勉强匀过一口气来:“今天上午,娄萧在谈判时突然宣布更改黎胥粮食的对外价格。”
      “这不是很正常吗。”容晏波澜不惊:“不然三国会盟是干什么的。”

      “六十倍!”容华的嗓子听起来没好利索,声音有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娄萧加价到上次会盟议价的六十倍!”

      容晏往嘴里夹了一块鱼肉,那是北沧冰湖里凿除来的,肉质紧实,糖醋口调的刚刚好,鱼骨已经剃干净了,入口不必吐刺,正合容晏心意。

      “慌什么。六十倍就六十倍,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娄萧不是早就算计着要往上抬一抬粮价了吗,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可是,之前拟定好的是加价为一两银子两石米,娄萧这样加价,直接变成五两银子一石米,实在是太冒进了。他是不是疯了?!哥你得拦住他啊!”

      “他疯没疯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北沧和东君是不论‘银子’这种东西的,他们讲究以物易物,你说一两银子两石米是换算成黎胥的物价之后的,听起来也不低了,对不对?那你知道,真正在边境做交易时,都是什么样的吗?”

      “……”
      容华瞧着容晏,半晌,摇了摇头。

      容晏只看着精致的菜肴和大口吞咽肉块的小蛇,目光淡得像是在寻觅要挑哪一道菜下箸。
      “五十石粳米,只能换来一块手掌大小的普通灵石,一百石精米能换一颗小拇指尖大小的妖丹,甚至就连一块华而不实的好皮料都能被卖出天价,而小康之家丰收年头的所有产粮也不过三百石而已。”
      “……”
      “你说,黎胥的大富人家里,灵石铺路,妖丹穿成帘子,都是拿什么换的。”
      “…………”

      “民脂民膏啊。姐姐当政时,砍掉了国库对皇室的九成开销,大大小小的世家拔去无数,囤积居奇的货商杀了又杀,如此这般十数年,稍有干旱洪灾,百姓仍是饿殍遍野。”
      容晏转头看他:“黎胥的气候最适合种植粮食,一年的产出甚至足够同时供给整片大陆……谷贱伤农,你要明白,这可不单是萧墙之祸。”

      容华有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郑重道:“……我明白的,哥哥。你所说的我也有所耳闻,但贪功冒进绝非可取之道。就算不论世家豪绅贪图淫乐所购进的部分,黎胥每年用于阻隔瘴气的几十个大结界所消耗的灵石妖骨亦是巨数。这样突兀的贸然加价,东君和北沧很有可能直接跟我们翻脸。到时候,到时候我们不能支持结界的运转,毒瘴至少可以吞没三分之一的黎胥国土,草木枯败,水源污染,瘴病和瘟疫……这样的风险和损失,我们承受不起,黎胥的百姓也承受不起啊!”

      “我知你顾虑。”容晏抬手打断,“无妨。我不会以万千百姓的性命开玩笑。回去吧,娄萧心里自有章程,他若问你我说了什么,便告诉他,只管放手去做。”
      “哥!!!”

      容晏站直了身子,略高声打断容华:“我以静淳皇帝的坟墓起誓,担保黎胥山河无恙。去吧。”

      “静淳皇帝”四个字一出,容华登时便不知该如何劝阻了。

      那是黎胥古往今来七千余年唯一一个能冠以“皇帝”名号的女子,是容晏在这世上唯一承认的亲人。
      容华曾见过这个与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去世后容晏是如何一反常态地颓丧与疯魔。虽然他不知道容晏为什么会支持这个赌徒一样的计划,但容晏眼底炽烈的疯狂显而易见——这个人疯起来是谁都劝不住的——就如同他在静纯皇帝的无字碑前静坐六天七夜一样,他谁的话都不会听,就算是当年的娄萧也不行。

      好半晌,容华躬身道了一声“是”,而后快步出了门。

      容晏的目光一路追随着容华,直到容华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放任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开始了。
      姐姐二十多年来的布局,他苟活的理由、宁愿牺牲一切也要完成的伟业。
      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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