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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容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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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晏一母同胞的姐姐,名字叫容虞,享年三十七岁。
三十七年的光阴属实不算长,臣下也好、君主也罢,对于绝大部分青史有名的人物,三十多岁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要等到七老八十,在朝堂上留了声望,百姓之中也混个耳熟,还要有政绩有才干……那才算是贤臣明君,才值得史官着墨,才能得青史潦草一笔。
容虞是个例外。她只活了三十七年,却会和容氏王朝一样留存在史书中,虽然短暂,但恒久存在。三十七年不过半个甲子多上一点,但属于容虞的三十七年人生却过分闻名、过分传奇、过分惊天动地,以至于她的三十七年被世人被拆了又拆、分了又分,在街头巷陌的流传里、在惜字如金的史书里,都显得那样漫长——
她是个女皇帝。
十五岁弑兄十七岁杀父两个月后登临帝位半年内屠尽天下皇族——她从不避讳,任由世人以讹传讹,传得面目全非,传得人神共愤。
这惊世骇俗的部分,只能算是她人生的前传;高潮在最结尾,这个狠毒狂妄的女人得到了与之相配的、轰轰烈烈的死亡,在她的离去的同时,容氏王朝骤然倾覆,作为她选定继承人的容晏从那之后就再无人知其踪迹,或者说所有人都认为容晏死了,“不知所终”只是新帝美其名曰。
——谥号静淳。
她登基第一天就已经昭告天下了——谥号静淳。
就像是提前预知了自己死后的荒芜一般。
世人把这些传得神乎其神。但绝大部分人认为这只是女帝离经叛道的一个小小投影罢了,毕竟若是生前真能知晓身后事,又怎会任由自己的墓碑上空无一文。
。
玄城,黎胥国主的住处里。
容晏看不出怎样慌张或是焦虑,他再正常不过了,没有丝毫情绪外放,只是守在他与娄萧的一方冰室里,等着娄萧带回消息。
早饭根本没吃几口,午饭有人来送,容晏没心情吃,打发走了,小蛇感觉到主人异样的状态,难得乖巧安静。天色渐晚,炉火式微,容晏终于起了身,要取火点亮灯烛。
其实同法术打个小火花就好了,容晏心不在焉,他想,太晚了,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回来。
他又想,只要计划顺利……
冷了一天的烛心猛然碰上火,噼噼啪啪跳了几下才亮起来,有一点蜡油蹦到了手背上。
容晏终于心乱如麻。他愤愤地抹了下手背,怨怒燎原——
这么大的事,娄萧竟然敢不知会他一声!虽然这的确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可如果他知道娄萧今日要大闹一场,怎么说也会跟着过去,就算事情稍有坎坷,亲身盯着总好过两眼一抹黑,独自在这冰房子里心焦百倍!
正烦恼,却听门扉轻响,一转头,便见娄萧身披风雪而来:“阿晏!我回来了。”
光影恍惚中,只听得容晏咬牙切齿:“你还知道回来?”
“啊?”娄萧疑心自己听错了,又上前几步,有点迟疑地回应:“……对啊,我回来了。”
然后他便看见,容晏的眉头压的很低,一双眼睛寒光闪闪,升腾的怒气几乎实体化,身后摇曳的一盏烛光都被渲染得好似凄风苦雨。
这熟悉的感觉!!!
娄萧一个激灵,汗毛自脚面层层向上炸开。
“……”娄萧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挤出一个笑:“怎么了吗阿晏?你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
容晏微微眯起眼睛,盛怒之下,似乎今天战果如何已经不重要了,他被留在这里一个人这么长时间,总要为自己讨个公道:“没怎么啊。今天怎么样?还顺利吗?我也是听容华说了才知道,你原来是去办大事业了。容某闲人一个,只能干呆着,可真是罪过!”
来了来了。他就知道!
娄萧忽然多出几分运筹帷幄的自信来:
“我今天早上叫你来着,不过阿晏你不肯起床,再加上前些天我也跟你说过这些事,看你不太在意的样子,就没多坚持,单刀赴会去了。还以为你是信任我,才叫我一个人去办大事业呢。”
“哈?!”容晏气笑了。开哪门子的玩笑,他,容晏!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人物,昨晚上回来碰见几只兔子长什么样是公是母他都记得清楚,要是早上真有这么一出,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真的!!!确有其事!!!”娄萧兴奋极了,腮边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强憋着没有笑得太放肆:
“不信你听!”
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留音符来,右手一个响指打出灵火来点着,火焰中便流淌出一段对话声来。
先是一阵贼兮兮的声音:“阿晏!阿晏你等会儿,先别睡,你真不起来啊……”
容晏似乎是睡蒙了,黏糊糊道:“嗯……”
“可是我今天就要去跟北沧和东君打架辣!你还记得吗?”
“……嗯…嗯嗯。”
娄萧诱哄着:“你真的不去吗?”
“……”
“……真不去啊?”
然后是响亮的巴掌声,“我要睡!你快滚!”
符咒就快要烧尽了,声音有点模糊,最后终止于一段母鸡生蛋般的动静,似乎是有人在笑,容晏没听真切。
不过该听真切的都听真切了。
娄萧贱得要死:“阿晏呐——你是睡糊涂了吧。”
容晏:“……”
“瞧瞧,我这脸,今儿早上挨了那么重一下,现在还疼着呢,你帮我看看,红不红?”
容晏冷声:“看不出来。不过我想,你这脸皮厚如城墙,我那一巴掌也刮不下什么泥沙来。难为你,一大清早,竟还能想得起来留个证据。”
“欸,此话怎讲。”娄萧憋笑憋得直咳:“只许州官放火,不让百姓点灯啊?”
“……什么?”
“咳,没什么。能有什么,有你也不记得了。好了好了,说正事,阿晏你不问问我今天,顺利与否吗?”
“还用问吗?”容晏白他一眼,“看你这得意忘——得意洋洋的样子,应该不会不顺利吧。”
“对喽——”娄萧一个滑步,旋转,倾斜,倒在床上:“北沧不干,这是必然的;东君也不干,看样子是打算跟我们耗到底了。那什么赞普一直板着张死人脸,她闺女倒是替她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娄萧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真可惜你不在,不然也听听。我以前骂人只知道什么这蹄子那蹄子的,今儿才算涨了见识,骂人原来也可以骂出花来。”
“这有什么好听的。”容晏溜着床尾坐下:“我也可以把你骂出花来。”
娄萧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子,头便几乎挨在容晏鼻尖上,一边道:“那大可不必,小的无福消受。”
容晏觉得这个距离有点过于近了,只是觉着若此时退走,气势便落了下风,只僵坐着不动,脊背绷得笔直。
早已薄暮,冰室里只有一盏灯火昏黄,两人挨得近,又谁都不让谁,最后还是娄萧干笑一声,说是太晚了,饿了,要去拿点吃的。
容晏这才想起来,这一大天下来,他也只吃了几口鱼肉而已。只是一直绷着,竟然刚刚才觉得饿。
晚饭的时光过得很惬意,虽然单方面抬高粮价只是计划的一小部分,但万事开头难,这应该算是一个顺利的开始,两人心里的石头都着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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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容晏突然从床上坐起,无声地按住胸口。他木偶般静止了一阵,目光才悄无声息地飘转。
娄萧裹着披风睡在地上,从背面看去像是一颗正在休眠的蚕蛹,呼吸匀长,睡得很熟。
容晏这才松开紧握住胸口的手,仰起脖子将藏在里衣里的吊坠勾出来。玉制的半月向外飘散着点点光辉,映得底下那颗不会发光的玥珠闪闪发亮。
这是姐姐带了多年的玉佩,容晏十五岁时姐姐赠予了他。玉中有灵,姐姐去世后却没有认他为主,这是十多年来,玉佩第一次有反应。
容晏将它攥在手心,注入灵力,但玉佩似乎并不打算认主,它只是躁动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它的共鸣……
姐姐?!
容晏冒出一身冷汗,半晌,复又将玉佩塞回领口,蹑手蹑脚地穿了身衣服,绕过地上的娄萧摸出房去。
月亮已经升起,但在玄城内城里是看不到的,只能见月光如雾,眼前弥蒙又恍惚,似梦非梦。
玉坠如同受了牵引一般,直指一个方向。容晏略微移动便已经确定,玉坠的指向,便是着玄城正中的的位置,也就是那所谓的圣殿。
今晚巡夜的守卫似乎格外多。容晏并没有晚上出门闲逛的习惯,尤其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但这全身着甲又手持重剑的士兵,明显是守卫玄城外围的骑兵装扮,今夜却聚集于内城之中,绝对不合常理。莫非是完颜云彻是自觉谈判无门,想要孤注一掷挟持了黎胥一干人等不成?
不对。若是挟持,此刻正应该按兵不动静待时机才对,这一队队人马来来往往,而且仔细观察,全都是是横向围绕着内城中心方位巡逻,看来应该是圣殿附近的变故。
好在,隐匿气息的法术容晏很是擅长。巡逻者皆是身负修为之人,但跟容晏这种高阶修士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自然察觉不到。只是玄城的范围内似乎有特殊的法力场干扰,容晏没办法隐身前进,只能处处闪躲,以免打草惊蛇。
越接近圣殿,玉坠的反应也越强烈。容晏躲过最后一睹人墙,刚松了口气,转头所见景象,却叫他一时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