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北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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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沧的大地上的确出现了变化。
乌云渐渐淡薄，逐渐褪去铅灰变得舒朗，化作片片云带；雪化了，不算厚的地方已经有黑色的土壤裸露出来，还未等人看真切就已经冒出茸茸绿意，肉眼可见地迅速成长，抽枝发芽然后衰老死亡，在湿润的土壤里留下新生的希望，期待来年。
这时候，平日里争强斗狠的野兽也褪去许多敌意，好像都很放松，就连母狼也将两三只瘦弱的崽子从地穴里领出来逛逛；晴空灿阳，配着残雪未尽的斑驳大地，的确有春天的滋味。只可惜天气好像也并没有怎样地变暖，风柔软不少，却仍旧夹携着透骨的寒。
完颜云彻的孩子便是在这时候降生的。
是个儿子，伴着明媚阳光，在寓意新生的时节和久违的生机一同到来。完颜云彻大喜，大行封赏，就连玄城里侍奉的下人也得了不少恩赐。不怪完颜云彻如此高兴，虽然修为会延缓身体衰老，但古稀之年能得一子也实属不易。
这倒不是说完颜云彻雄风不振，问题在于他的妻子，东君的另一位公主。
容晏的母亲并不是第一个跨越国界联姻的试验品。
早在完颜云彻成为北沧王之前，东君和北沧就进行了有记录以来的第一次、由两方统治阶层进行的结合——东君嫡系王族、当代东君赞普的第十五个孩儿嫁给了当时还是上任北沧王的众多儿子之一的完颜云彻。
东君王族精通毒蛊，叫天下人闻风丧胆；但相应的，受蛊咒反噬，金乌王族子嗣凋敝，很难孕育后代。就比方说活了一千多年的东君赞普，光没能健康长大的孩子就至少有十五个，胎死腹中的更是不计其数，据说都丈夫熬死了无数，最终就留住了两个孩子，一个嫁给了北沧王成为了现在的北沧王妃，另一个就是打猎那天见过的承桑韵。
故而，完颜云彻这第一个孩子也很可能是唯一一个孩子，将来必定会在完颜云彻身死道消后继承他的位子，成为下一位北沧王。
后继有人也能算是一种底气，北沧气势高涨；二来完颜云彻也没有理由继续拖延，小王子降生的消息刚刚传出，会盟事宜便被提上了日程。
容晏是个清闲人，借着娄萧光，能在玄城中随意走走，多看看玄城风物。娄萧和容华以及其他人议事时他不参与，但有时娄萧会问问他的看法，容晏也不避讳。
容晏不喜欢玄城里这种几乎升腾着的喜悦气氛，娄萧给他弄来一匹妖马，他就悄默声地跑到外城去。
——玄城的范围其实远不止那高高围墙圈起来那一点。这也是容晏最近才知道的。
——玄城是一座“城中城”，他所先前所认为的“玄城”其实只是正中的内城部分，面积占整个玄城的近九分之一；而真正的玄城其实并不是指拥有一套完整防御工事的治理单位——它只是单指一个范围，没有城墙围护，只每隔一段距离设有一座界碑警示。在这个范围里灵气远高于周围，是北沧王一族世代生息的地方。
说来奇怪。在北沧这种连成型的国家体系都没有的地方，竟然也会有“王族”这种概念。
肌肉壮硕的马儿此时正百无聊赖地踢踢前腿，湿漉漉的鼻腔里喷出白雾。坐在它背上的人看起来很好瘦，雪狐狸毛的领子掩不住脖颈纤长，肩背上系着厚重的披风也还是单薄，高束的长发垂落一瀑墨色，随风高扬散下，惊起满身芳华。
就这么个人，这么停在一派凌乱仓忙的料峭春寒中，端的是芝兰玉树，风华绝世。
其实容晏比马更无聊。再没人比他更无所事事了，会盟的事他不用、也不想掺和，雪化时又不能打猎——这是北沧世世代代的规矩，雪原会在这短短两个月内积攒一年的元气，信奉长生天和雪原之灵的人也需要为自己积福。
他只能骑着马，勒着缰绳，一边听马蹄一步一步踩泥里又拔出的黏腻声音一边毫无目的地张望。不过即使无聊，容晏也不愿意呆在内城里，相比于雪原上的生意葱茏，内城倒荒潦许多——高耸的城墙在寒风呼啸时阻挡飞割的雪片，也将行色匆匆的春意挡在外面，雪也在化，融水却并没有滋养绿意，只显得泥泞，跟外面欣欣向荣的景象比起来，多少狼狈了些。
“打搅了，小友，你是黎胥人吧。”
谁？
一股烟熏火燎的香料味绕上鼻尖，容晏猝然心惊，顺着声音的方向猛一回头，眼中凌厉寒光一闪而逝。
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三四十岁的样子，长相憨厚结实，一身暗红间着白，是很明白的东君服饰，举着一只手似乎是想拍拍容晏肩膀，被吓了一跳般僵在了半空中。
那汉子连忙解释道：“别，别误会，我没有恶意。”
不好。容晏暗道。他没易容。这个人看清了他的样貌。
杀心一闪而过，容晏到底有所顾忌，没有立刻出手。
那汉子真诚笑道：“我瞧你服饰应当是黎胥人吧。你初来乍到可能不清楚，雪化之时北沧不能猎杀活物，如有违可是重罪。我看你腰上挂着弓，怕是不知道规矩，便想着过来提醒一下……”
然后他就没有再继续说了。因为他发现容晏虽然佩着弓，却并未携带箭囊。
弓是容晏最趁手的武器。一般人用弓箭只能远程攻击，但容晏不一样，他自有一套身法，远近皆可杀敌。
“……无妨。在下初来乍到不知规矩，险些犯了忌讳，多谢兄台提醒。”
说这话时，容晏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头颈微垂，连带着眸子也向下看，俨然是一副“受教了”的态度。
那汉子倒不好意思了，挠挠头嘿嘿道：“我也只是在北沧呆的久，通晓些民俗罢了。”
闻言，容晏奇道：“三国之间虽有商贸往来，却也仅允许在边境地区交涉，百姓轻易不能踏上异国国土。会盟也不过最近的事，我见兄台并北沧人的打扮，怎地却但听兄台的口气，倒像是在北沧长住？”
“其实……我也算是半个北沧人吧。”那汉子顿了顿，脸上一闪而过的窘迫，道：“我是奴隶，随王妃大人，也就是东君的十五公主一起到北沧来的。我是王妃大人的陪嫁，名叫札鲁。”
“原来如此。”容晏叹道：“那这么说来，札鲁兄弟离开故土，已经有三十几年的时间了。”
“是啊……北沧和东君的气候差别太大了，我刚来时也很不习惯，想家想得紧。好在赞普大人疼爱女儿，一年下来总会是由两三封书信往来。若是走运，公主大人让我去送信，倒也…嘿……见见故乡的样子。”
札鲁面露伤感，虽然是庆幸的话，说到后来抑制不住地慢下语调，似乎随着心绪也跟着言语飞回东君的红戈壁上，片刻后又回神，憨憨地挠了挠头：“瞧我这脑袋，光顾着自己说话了，还没问小友的名字呢。”
容晏垂下睫帘，道：“我叫小五。”
札鲁道：“我虽然不懂你们黎胥的绸缎料子，也看得出来你这一身不普通，还以为你是随行的黎胥大臣，怎么会是这么随便的名字？”
“我不是黎胥的臣子，”容晏掀开眼，瞧着好生真诚：“我是黎胥国主的面首。”
“面首？”札鲁着实天真，问道：“那是什么？”
容晏面不改色：“就是男宠的意思。”
看着札鲁崩坏的表情，容晏继续解释：“你可能不太明白，男子之间也可欢好……”
“停停停，打住！我明白的，我明白了！你不用再说了！！！”
别的不说，容晏对自己的样貌还是很有自信的。当年他还只有十几岁，还没有如今这般风姿，就能到南风馆假装伶人打探情报而不惹人生疑，编这样的桃色谣言得心应手。
——对于现在的容晏来说，“面首”绝对是一个完美的身份——没名没分，见不得光，随侍帝王左右。
至于脸面？得了吧，谁知道他是谁啊，丢脸丢地也不是他的脸。
札鲁的面都涨红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容晏善解人意，也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情无辜。
那憨汉子的脸斑斓了一阵，由惊诧变为尴尬，最终定格为歉意和同情，闷闷说道：“对不起小友，我并非有意戳你痛处。万望你不要介怀。”
容晏：“？？？”
这反应和设想地有些不一样？
他本来想恶心走这个自来熟来着。异国人的思维果然不能与黎胥常理同一而论。
总之，金乌人脑回路清奇，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又或者是在容晏身上找到了一丝角度清奇的同病相怜，他坚定地要同容晏一起逛逛，不顾容晏百般推辞，斩钉截铁美其名为“担心他迷路”。
容晏无语。
老实说，雪原空茫广阔，一眼无边，唯独玄城内城的城墙跟竹竿子似的插在那，除非眼睛瞎，否则迷路的可能性还真不大。
可能也是知道自己的理由蹩脚，札鲁连忙开始他地向导工作，指着内城，仿佛发现了什么稀罕玩应一般高声道：“你看！”
容晏看看那冰墙，并没有看出什么来，又看看札鲁。
札鲁掷地有声：“那就是玄城内城的城墙！”
“……”
“……”
容晏为这位金乌汉子朴实无华的介绍和善意所折服，纵使宫廷礼仪在他身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良好修养，一直以来维持的浅淡笑意也出现了显而易见的僵硬。
札鲁的脸红成猪肝，吞了口口水，终于在尴尬窒息前想好了下一句要说的话：“但、其、实，很久以前，这里并不是这样的。”
容晏：“……”好像还不如不说。
想必东君也是有不少类似说书先生的走街人，不然这个开场白怎么会跟那种烂大街的故事一模一样。
但札鲁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点本地人对外乡人夸大其词讲故事的感觉：
“很多年之前，我们的公主刚嫁过来的时候，现在的北沧王还不是北沧王。那时的北沧也和现在不一样，除了常年冰雪不化的山巅，春天每年都会如约而至。”
容晏注意到，札鲁的语气和用词都多了些游猎人民的风格，仿佛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曾很多次聆听这个由他亲身见证和讲述的故事，北沧人对自然的无限崇敬也同样带到了他的话语里。
“……雪原虽然寒冷，却会温柔地对待每一位子民。它在每年春天进行馈赠，留下肥壮的兔子和角鹿，那也是生息的开始。”
“在雪原上的无数生灵中，老北疆王的小女儿、完颜云珠公主是最美、最纯净的一个。”
札鲁逐渐沉浸在讲故事的氛围里，并没有注意道容晏的些微异样。
“玄城的人时长称赞她的美貌，无数儿郎为她倾心。我初到时并不相信会有那么夸张，直到那一年春天结束的第一场围猎中，小公主骑着一匹妖狼，带回了最多的猎物。老北疆王将代表胜利者的红色狐裘披在她肩上，我看清了她的面貌——雪白的长发、冰潭一般幽深的蓝眼睛，美得不可方物……”
札鲁闭上眼睛回忆着：“那年我十二岁。直到现在，我都仍然会庆幸，自己竟然见过那么美的存在。”
容晏的睫毛颤了几颤，声音有些艰涩：“……是吗？我没福气，不曾得见。”
那是他的母亲。他没福气，不曾得见。
札鲁又不好意思了，干笑几声，又继续说到：
“又过了四年，老北沧王去了，云珠公主也嫁到黎胥去了。从那一年开始，春天便不再驻足雪原，暴风雪不知疲倦地笼罩着，人们责备新的北沧王，说是雪原之灵发了怒，因为北沧弄丢了雪原最偏爱的姑娘。”
容晏沉浸在这个故事里，静静地听着。
“欸！”札鲁突然道：“你是黎胥人，你应该知道吧，据说公主她嫁了个大人物，无限风光呢。”
“……她嫁了一个很没用的皇子，”
容晏说。
“不过后来那个皇子成了黎胥国的国主，她就成了皇后。”
“是吗，”札鲁喜笑颜开：“诶呀…云珠公主那样好的人，就应该是这样的好结果。”
容晏接着道：“之后不到十年，云珠公主就去世了。”
“云珠公主死了？”札鲁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会……”
“是啊。云珠公主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你不知道么？”
“不知道……”札鲁迟疑着说道：“我一直都以为公主在黎胥过得很好。不止是我，北沧的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从来没人告诉过我们云珠公主已经故去了。”
听及此处，容晏心底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今年二十七岁，母亲已经去世二十七年了，就算两国之间交涉无多，难道消息就真的闭塞到这种程度？更何况，直到他的庸才父皇容社倒台前，黎胥皇室都一直与完颜云彻一直有着书信往来，不可能连母亲去世的消息都传达不到……那么，这个消息被有意隐瞒了？不……不可能，瞒也瞒不了这么长时间，容社也死了很久了，就算有所隐瞒，这么长时间过去消息也该传到了……
那么，只有完颜云彻！是完颜云彻向北沧人隐瞒了母亲的噩耗，可为什么呢？
仅仅是因为，母亲是北沧人心目中，是“被雪原之灵所偏爱”的存在么？
“……诶呀跑偏了跑偏了，我接着给你讲。——就这样过了好几年，兔子和角鹿都没了，熊和狐狸也都不见踪影，北沧人没有了皮毛与妖丹，就没办法跟黎胥交换粮食，好多都饿死了。”
“……”
“因此，身为新王的完颜云彻，在二十年前圈定了玄城内城的范围，将自身的灵力融入到冰川深处孕有灵性的千年寒冰中，筑起高墙——喏，就是你看到的那座，高墙将呼啸的风雪与圣殿隔绝开来——因为在北沧的传说中，圣殿是雪原之灵驻足的地方，是长生天的象征。新王希望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于雪原的尊敬与忏悔，恳求雪原宽恕。”
容晏问：“那……有效果吗？”
札鲁答道：“聊胜于无吧。自那之后春天来得断断续续，不过总归是来了，雪原重新生长绿色，子民们过得却不富足，只能说勉强够活着。”
容晏微不可查地一挑眉。
“听兄台的意识意思是，北沧这些年都很艰难咯。”
“是啊。”札鲁一点都没发现正在被套话：“今年春天来了也许好些。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北沧的雪已经有五年…六年没化了。得亏是黎胥的粮食便宜，不然要是只能吃肉的话，不知道得饿死多少人。”
说着札鲁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容晏似乎被这种苦难打动，也跟着谈了一口气。
实则，本来被陌生人打搅了清净的不快都散去了。容晏现在只觉得此行不虚。
他得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北沧远没有完颜云彻所展现出来的强势。
仔细想来，那日打猎，野兽众多，却有些不对。按理说，在一定区域内，吃草的动物一定会比吃肉的动物更多，但那天所见，多是狐狸雪狼和熊兽一类，反倒没见几只兔子：再者，当日所见之猎物，虽身形肥壮，但都不似经常逐猎那般机敏，应该是被圈养然而非天生。
那要这样说的话——依北沧的情况应该不足以跟黎胥硬碰硬，他与娄萧所图谋的事应该会更顺利。
容晏心情愉悦地看了看天边的云霞，北沧的天空难得如此明艳。
日头都往西坠了。他是时候该回去，和娄萧分享这个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