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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三人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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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身披大红狐裘纵马疾驰而来,只几息便到了近前。少女戴着满头珠帘,深棕色的头发编成几股粗壮的辫子,面容姣好,虽肤色略深却不减风情,笑容恣意,活脱脱像撕开雪原的一片云霞。
完颜云彻笑着说:“小妹你来了。”
那女子先是笑应了一声“姐夫”,然后不规不矩地向娄萧行了一礼,口中说:“韵儿见过黎胥国主。”
完颜云彻介绍说:“这位是我妻子的妹妹,东君的十七公主,承桑韵。”
“韵儿来迟了,还望姐夫和国主大人莫要怪罪。”
说罢,这位北疆的公主古灵精怪地眨了眨眼。
娄萧和完颜云彻都说不打紧,容晏依着路数行过一个安安静静的礼后便再没有动作,和身后的大队骑兵一样当起了背景,心里头却已经转了几个个儿。看来东君这是拿上乔了,“可汗”和“国主”都在,东君赞普本人不来也就罢了,竟然还派个不伦不类的公主过来。瞧这承桑韵纯然天真,娇憨可爱的做派,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
又见完颜云彻一副看自家晚辈的慈爱神情看着承桑韵,虽说不显做作,到底是缺了些威仪,心中不免失望。完颜云彻的样貌算不上惊艳,和他、还有他想象中的母亲一点也不像。也没有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王者气度,要说是个普通人,或者一个守城的将领,得说他是个极不错的汉子,可要说是玄城的主人,倒显得黯然失色了些。
正走神时,眼前的黑纱布猛地被人拽下。容晏赶忙合上眼,然后便听到承桑韵轻快道:“好漂亮的人!国主,他是你的奴隶吗?”
紧接着是娄萧的声音:“不是奴隶,是黎胥的臣子。他眼上有旧疾,见不得强光,还请十六公主将纱布还回吧。”
“都是一样的。臣子不也得听国主的话嘛。”承桑韵嘟囔着:“我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标志的男人。若是国主愿意忍痛割爱,将他卖给我,韵儿愿出十万金。”
说着,还伸出手来想摸容晏的脸。娄萧刚想阻拦,却见容晏立时捉住承桑韵的手腕,利落得几乎嫌弃,嘴角却含着笑:“蒙公主抬爱,下官名叫容华,是黎胥国主亲封的荣安候,不似奴隶,能随意买卖。还望公主高抬贵手,雪地的光太过刺眼,下官的眼睛怕是受不住。”
承桑韵挣了几下,觉着这人手劲奇大。
“……既如此,本公主也不好强人所难。”
承桑韵将禁锢手腕的那只手甩开,驭马到容晏身侧,亲手将黑纱笼在容晏脑后系好。两人离得近,动作又亲昵,颇有暧昧的意思,承桑韵附在容晏耳边,兰息轻吐,像一条正在猎食的蛇:“为什么要易容呢?我还是觉得你原本的样子更好看。”
说罢,也也不看容晏作何反应,径自去与完颜云彻调笑。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容晏的嘴角勾起一个刻薄的弧度。他在承桑韵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阴郁、狠厉、两面三刀。可是天真的小女孩似乎以为他是只落入圈网的小兽,被咬中了要害便要惶惶不安,却不知容晏是只晶莹剔透的蝎子,生得好看,看着脆弱易碎,实际尾尖淬着致命的毒。
真有趣,还从来没有人用这般轻蔑又胜券在握的态度对待容晏。这小姑娘还是嫩了点,识人不清,看不出容晏是个住在琉璃壳子里的活阎王。
几人扬鞭策马,朝着出城的方向疾驰,后面跟着大队的骑兵。容晏给娄萧传了道音:“承桑韵不简单,她看出我易容了。”
还没等娄萧反应,承桑韵却似听见了一般转过头,冲两人绽开一个天真烂漫的笑。
容晏:“……”
娄萧:“……”
明目张胆的挑衅还真让人恼火。容晏算是知道当初他这幅样子是有多气人了。
“……我想宰了她。”容晏冷然的声音在娄萧耳边响起。
“……不,不好吧……要不要尊重人家一下?”
承桑韵可是能察觉到我们在传音诶,别这么不在意啊,换个地方再说?
“谁管。”容晏继续面无表情地邪魅狂狷:“她最好别碍事。”
娄萧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笑:“你多大个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一行人出了玄城,天地霎时就开阔了。茫茫雪原难觅人烟,偶有几处波澜,也是枝干干枯的乔木和死气沉沉的怪石突起。真是奇妙,在这种环境中竟然也有生灵存活。
雪原的风一往无前,虽并不大,却裹挟着远远近近的雪片,似夹着细小的刀片,割得人脸颊生疼。几个男人还好,承桑韵一个姑娘家,禁不住这瑟瑟寒风,于是掀起火狐狸毛的领子挡住大半张脸,只露一双葡萄一般的眼睛露在外面,忍不住道:“北沧这样冷,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样多妖兽——它们都是吃什么活下来的?”
“北沧虽冷,却也不是全年都是寒冬。”完颜云彻解释道:“每年四五月份总是会稍微暖和些,冻土开化,植被会在不到两个月时间内完成一个荣枯的周期。那会是雪原上最富有生机的一段时间。今年不知怎的了——往年这个时候植被已经很繁茂了。”
承桑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也真应了这话的景,刚才还呼啸的寒风竟是柔软许多,雪悠悠地停了,半角暖阳撕开灰云,照下一束灿金色的光。
只有容晏心说放屁。他在北沧呆了将近三年,从来就没看见过什么“繁茂”的景象——他甚至都没见北沧的雪化过。
雪原荒凉,妖兽出没也悄无声息。不过几人都有修为在身,五感也较常人灵敏,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便收获颇丰。完颜云彻带来的一大堆人忙着跟在屁股后面捡战利品,此时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容晏虽善骑射,毕竟顶着容华的身份,不敢太过张扬,只有追猎一只雪狼时东君的小公主射歪了箭,命中猎物而未致死,容晏才看准时机补上一击,除此之外便没在出手。
完颜云彻忽然停了马,示意其他几人有猎物。
几人顺着完颜云彻的目光看去,远处铺满雪的冰丘后,卧着一只巨熊。
完颜云彻从背后摸了一支箭,刚刚弯弓,却松了劲,转向容晏说:“听国主说你是个射箭的好手,这一路却不见你多出手。拿着我的弓箭,将前面野物的猎来吧。”
容晏于是不再守拙,接过可汗特制的千斤弓,玉石凝脂的手指从背后抽出一只箭,未多迟疑,搭弓,松手。
承桑韵忍不住说:“你也太轻率了吧。连瞄准都不瞄准,怎么可能射中……”
完颜云彻则是另一番感受。他本身力大无比,用的弓也是北沧工匠特制的,若非双臂有千斤之力绝对拉不开。容晏身形瘦削,弯弓时是却双臂不抖气息不乱,后背舒展紧绷而不僵硬,周身透着胸有成竹的气场,一定是个万中难挑一的人物——
然后他就看到,容晏射出的箭矢恰好擦过大熊的脑袋,不仅连根毛都没弄断,反而把熟睡的熊弄醒了,咆哮着向几人方向扑来。
一阵无语……
再取一支箭是来不及了。只见容晏丝毫不慌,拉开空弦,指尖流泄出一股淡蓝色的光辉,竟是凝结成一只冰箭,箭首锋利,折着光,透出令人胆颤的锋芒,随后……
正中额心。寒芒穿透巨熊头骨和皮肉,钉在硬雪覆盖的冻土里,只露出箭尾一段白羽。
那熊本来已经扑到容晏马前,前掌的利爪只差几寸就会划开容晏的脑袋。然而自始至终,容晏的身形都不曾被半分撼动,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他的面部肌肉太松弛了,呈现出的表情也过于平淡,即使他还带着遮眼的黑纱,几人也理所当然地想象出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荣安候可没这么大本事,容华身体里的灵力低微到连属性都测不出来,基本上可以忽略不及。娄萧可以确定,刚才容晏射出的第一箭,只要他想,绝对可以命中猎物,偏偏还要将巨熊引来,射出灵力璀璨的第二箭,如此锋芒毕露,无异于自报家门。容晏想做什么?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
好在承桑韵的马适时受了惊,尥了蹶子。娄萧离得近,一把拽住缰绳;承桑韵顺势歪倒在容晏怀里,微不可查地做了一个抽鼻子的动作,好像正在捕捉某种气味,被容晏一把推开。
完颜云彻呢喃出声:“……黎胥,竟也有如此强悍的存在吗……”
“可汗此言差矣。黎胥便不能有灵力强悍之人吗?”
容晏声音郎朗。
完颜云彻也没有生气,骨相粗狂的脸在最初的一瞬间怔愣之后又复平和,道:“本汗并无此意。只是能将寒气修炼到如此地步者,便是在我北沧也少见。不曾想黎胥竟有如此天才。”
“……可汗过誉了。”
容晏依旧是不卑不亢的态度。
其实“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句俗语不是没有道理的。“寒气”是极少数水属性修真者才拥有的天赋,北沧气候严寒,能使用寒气的天才几乎无一不是出身北沧。容晏的母亲是前任北沧大可汗的女儿,换句话说,容晏拥有北沧王族的血脉,容晏强大的水属性的天赋承继自北沧王族。
容晏当然知道这样很容易暴露身份,尤其是当着现任北沧王,他血缘上的舅舅的面。
他在试探。
这些年他只在北沧边缘地境游走,并非不想深入,而是每每他稍微靠近北沧中心地带,就会有发病的征兆。
就好像是在驱逐他、警告他。
北沧的最中心是玄城。
容晏不知道自己诅咒一般的顽疾因何而起又从何而来。但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如果这个问题有答案,那么应该在玄城。
这病蹊跷得很。就算容晏从小就病着也摸不清它的发作的规律,换句话说,这病没有规律。但久病成医,容晏也能摸清楚它的一些特点,比如随着年龄的增长,发病频率会降低。再比如说,发病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重复发病。
但这回,他接连发了两次病。一次是在边境,可以视为偶然;第二次,是在玄城。
玄城。
北沧王族的领地。
母亲曾经的家。
他目前找到的唯一线索。
将自己放逐的的三年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北沧,虽是深居简出,倒也碰到过不少外出游猎的北沧人,对北沧的基本情况也有个基本的了解。
他知道上任可汗育有四子一女,其中除了一个幼年早夭的儿子和母亲是亲姐弟,剩下都不是一母所出。四个子女,大多盛年夭亡,现如今只剩年纪最大的完颜云彻,要说都是意外,那意外未免也太多了些。
他也听到了很多关于母亲的传闻,说可汗幼女是圣女般的存在,深受北沧百姓爱戴,几乎所有北沧人提起她的名字时都会加上一个前缀,北沧话,翻译过来是“祥瑞”之类的意思。
既然这样,那么有很大可能,是完颜云彻为了可汗之位对自己的血亲下了毒手。
但虽是如此猜测,却尚还有很多地方不能自洽——
比如说北沧是个父权之上的地方,母亲就算是“圣女”也不会对完颜云彻造成威胁,完颜云彻没必要下死手;再者,玉枯为界,三川相隔,相互之间的牵制也少之又少,母亲远嫁他国就算是与母国完全割裂,而在此之前完颜云彻已经是可汗了,若是忌惮母亲,大可杀之,何必大费周章将母亲送到黎胥联姻?既然已经联姻,又为何要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害死母亲,又是以怎样的手段,能连同中招者的血亲后代都不放过?
原本,容晏也曾怀疑过灵流暴/乱的怪病是某种可以通过血脉相承而传递的诡毒所致,不过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异瞳蛇是剧毒之物,天生对毒素极为敏感。他也曾划破自己的手腕让小蛇辨认是否有毒素存在,但是小蛇只会表现出本能的嗜血垂涎,并没与任何异样。
可若非毒,那又是什么?
容晏不知。但他定要查出个所以然来。反正他现在一无所有,身前身后空无一物,索性敞开了折腾,便追一段陈年往事又如何?
那一根冰箭射出,便搅散了其乐融融的气氛。在之后的一段时间,承桑韵肉眼可见的沉默下来,大概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调戏的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儿;完颜云彻倒是看不出什么一样,还是不时说上一两句话,亲和又不至于损了威严。至于娄萧——
容晏偏过头去,冲着他淡淡一笑——这便是他给他的解释了。
几人策马而去,谁都没有注意到,那支由灵力凝淬的坚冰之箭,正在以异于常理的速度,悄然消融在冻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