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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容晏一 ...

  •   容晏一语中的,北沧果然没有善罢甘休。许是见识了娄萧令人惊叹的酒量,完颜云彻并没有再设什么劳什子的筵席,改换策略邀请娄萧打猎——北沧地冻天寒,人能吃的作物都活不了,但弥散在空气中的浓郁灵气却养活了数目惊人的妖兽,故而北沧游猎,几乎人人都是打猎的好手。此番相邀,明显就是仗着主场优势想给娄萧一个下马威。

      文官的活挤一挤谁都能做,武将却得各司其职。此番远赴北疆,除了必须的仪仗和安保,娄萧就带了两个勉强上得台面的小将军,真正高阶的战斗力全都留在黎胥镇守。现在那两个小将一个正醉倒不省人事,另一个比第一个好一点,还有神志,昨晚离席的时候摔倒扭了腰。
      娄萧本想只身付鸿门,一来没人盯着,可以探探虚实,二来也是保全实力的下策——谁知道打完猎会不会再来一场篝火宴,本来还能拿得起来个的就不多,再来一场,直接全军覆没,完颜云彻再施施然宣布谈判开始,得,整个黎胥就剩他一个跟几百号人打舌仗,那场面想想就叫人牙酸。

      容晏是个闲不住的。他先是在飞辇的床上躺了好几天,然后又换了个地方继续躺,身子骨都要散了,正想找个机会好好活动活动。北沧王算得上是容晏的舅舅,他也想见见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平时三个国家互不干涉,除了必要的贸易便没有往来,更不许百姓私自跨越国境。容晏一直都想来玄城看看。此番有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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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晏与娄萧一前一后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前面两个重铠士兵牵着,还有一个阉人在前引路,不时掐着嗓子说些什么。
      容晏满心满眼都被从未见过的风景占着,他一直很好奇母亲的故乡究竟是什么样子,只是这些年都不曾有机会深入北疆腹地,此番阴差阳错,到圆了多年心愿。
      玄城的围墙修得比他想的还高,围地千顷的墙用巨大的冰砖砌成,层层叠叠不见尽头,上方边缘已经不甚清晰地与天空融为一体,抬头看去顿觉宛如窥日之井蛙,压抑又心惊。
      莫名地,容晏想到一种不合时宜滑稽的景象——万里雪原,空无一物,玄城就像是被插在地上的一段细瘦竹竿,倔强地立于天地之间。
      雪地的光线充足得晃眼,故而城墙虽然高得离谱墙内却并不昏暗——天光虽然很难直接照进来,但冰却可以很好的折光,光线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又通过冰墙层层散开,被削减刚好,也正因如此,玄城之中形成一种十分奇特的现象——不管是人还是建筑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全都没有影子。
      正对着天上碗口大小的光亮的地方矗立着一个建筑群,冰雪雕琢,玲珑瑰美,气势恢宏,最高的一座宫殿被簇拥于中间,六角尖顶直指天心,远观亦需仰望。容晏的目光被这十足惹眼的建筑勾着,将马嘞停。娄萧也停了下来。

      见二位大人物都停了下来,阉人很有眼力地介绍道:“都说玄城是北沧的圣地,‘圣’就圣在二位面前的圣殿上。平日里无关的人是连多看一眼都不能够的。今儿奴才算是沾了国主与荣安候大人的光,能离得这么近呢。”
      娄萧被这古怪强调弄得后脖颈发麻,一路听来只觉得掉了满地鸡皮疙瘩,身上都减了二斤;容晏的耐受力远远高于娄萧,正注视着那阉人口中的“圣殿”不为所动,黑绡遮眼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此时的容晏正顶着容华的脸。容华那倒霉孩子昨天晚上着了凉,结结实实染了风寒,现在正一脸鼻涕一把泪地起不来床。正巧容晏黑户,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又颇通易容之术,再加上二人血脉相亲,本就生得相似,稍加修饰就能扮得九分像,便暂且替了容华的身份。只是五官能改变,眼珠子却动不了,容晏的蓝黑色眼睛平时看不出什么,在玄城的特殊光线下却蓝得扎眼,只能拿块薄纱挡上。

      也多亏了这片薄纱,要不然视线聚焦在圣殿的那一瞬间,容晏眼角泄出的一抹浅蓝光芒只怕被人尽收眼底。

      ——容晏的蓝眸来源于母族的传承。容晏的母亲是前任北沧王的女儿,容晏从没有见过她,她在容晏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在姐姐的描述中,母亲白发蓝眸,美得圣洁而不可方物,灵力高强但体弱多病,眉宇间总是揉着一抹忧郁,完全符合世人对精灵仙子的幻想。
      母亲的白发是北沧王族的标志,父系传承,容晏和姐姐与之无缘;至于深蓝的瞳色缘何而来、有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不得而知。容晏和姐姐继承了母亲令人惊叹的水属性天赋,也拥有和母亲同样的眸子,每当调动灵力时还会闪光,很特别,在容晏仅有的三十年人生里从没碰到过类似的眼睛。
      姐姐认为这种光芒代表着极致的天赋传承,容晏却视之为不详——当与之共生的是会使灵力失控的怪病,强悍的天赋就是短命的诅咒,而到现在,这种诅咒已经夺取了他仅有的两位亲人的命,他自己也随时预备着爆体而亡。

      轻雪飘落,万千光芒映照下宛如堕于凡间的星空碎屑,那坐落于正中间的圣殿极致威严、极致梦幻、极致温柔,与北沧暴虐的寒风格格不入。只有容晏自己知道他有多么震撼,并不是单纯视觉上的,而是更深、更神秘,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种源于心底的轻颤让他感受到到很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比如气息,比如血脉,以及……
      灵魂深处的共鸣。
      风声刮过耳畔,一瞬间将容晏的思绪抽空。他无端悲伤。

      层层高墙囚禁了这座城,圣殿在哀叹。

      娄萧低语的声音唤回了容晏的心神:“阿晏,你怎么了?”

      “……真是巧夺天工啊,”容晏回过神来,滴水不漏地笑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宫殿,一时竟是看愣住了。”
      他这话不是冲着娄萧说的,而是对前头引路的阉人。阉人一直弓着身子,听容晏说话便连忙侧身垂首,老鼠一般吱吱笑了两声以示附和,谄媚几乎镶在褶皱丛生的脸上,万般没节操。

      这让娄萧想起当年在宫里欺压他的老太监。重铠围身的魁梧士兵、膘肥体壮的马、原始形态的部落盘踞地和阉人这种古老的宫廷产物碰撞在一起无比别扭。娄萧掐了个法决传音问道:“北沧的部落不都是父系传承吗,男权父权不可侵犯,竟然也会有阉人?”

      容晏想了想:“……北沧确实没有阉人为奴的传统。这是东君那边的规矩。北沧王的王妃是东君赞普的爱女,跋扈惯了,嫁到北沧来也不曾收敛,再加上夫妻感情和睦,北沧王也默许王妃私用阉奴。只是不曾想到……”
      容晏往前瞟了一眼。
      北沧人、尤其是北沧的男人,大多高眉深眼,五官大而英挺,那阉人骨相成熟,明显而是成年之后才去了身子。
      ——只是不曾想到,北沧极重血性,在这种环境中成长的人,竟然也能够这般卑躬奴颜。

      娄萧听出了他言语未尽之意,默了一下,忽又道:“你怎么会这么清楚的?”
      “听姐姐提起过。北沧王成亲之时,我母亲还未曾远嫁。”

      寥寥几字,言简意赅,语气淡淡,余韵凉凉。娄萧在宫中当差的时候听过不少关于容晏母亲的传闻。很传奇的一位皇后——远嫁他乡没有母族的庇佑,帝后不和却依然稳坐凤位,一柄长弓能百步穿杨,骑马作战的功夫就连最优秀的骑兵也逊色。这样的一位女子,应该驰骋于广阔的天地,却因为一场试探性的联姻永困高墙。幼年失恃是人间一大憾事,娄萧从容晏平淡的语气里读出千回百转的怅然,不由得心底泛酸。

      一路无话,只听得那阉人叽叽喳喳。北沧的仆从将娄容二人领到玄城靠西侧的一处空旷场地便退下了。前面乌漆嘛黑列着一堆人马,全都轻铠背弓整装待发。
      娄萧见此,便知道是今天的重点来了,便策马向前。容晏紧随其后,风过耳畔,心中生出些久违的肆意来。

      两匹有着妖兽血脉的马儿格外健壮,一路飞奔溅起雪尘如雾,娄萧猛地勒住缰绳,马的前蹄悬起,马身几近直立。
      那马儿激昂地嘶叫一声,鬃毛翻飞,野性尽显,娄萧夹紧马腹勒住缰绳稳稳停住。容晏低调得多,老远就减了速,刚好在娄萧的马撒欢之后停在侧后方的位置。

      北沧的骑兵清一色的黑色盔甲,脸被头盔遮住,全都不动如山,连马都没有踢踢蹄子,有一种民间传说中于七月十五巡视黄泉之门的鬼兵既视感,威慑力十足。
      独自列于队前的是个中年人,身传油亮的兽皮袄子,满头银发,留着短短的胡子,彪形大汉的身材,笑声也中气十足:“哈哈哈……!黎胥国主竟有如此好骑术!”

      此人正是北沧的最高统治者,玄城的主人,完颜云彻。

      “可汗说笑了。贵国的马强壮,我骑着痛快,一时不防备,纵得它撒欢。”
      “国主谦逊。怎地只带了一个人来?”
      娄萧回头看了容晏一眼,接着对完颜云彻道:“打猎么,呜泱泱一大群人反倒没意思。可汗可莫小看了这一个人,就他一个,比千军万马还堪用呢。”

      闻言,完颜云彻忍不住打量一番容晏。身材修长,骨骼匀称,长发高高束起,分明是侍卫装扮,却是通身的桀骜气派,即使轻纱覆面依旧难掩其锋芒,便忍不住赞道:“难怪国主器重。这般身姿,在北沧也是顶顶的好男儿。”

      容晏并不言语,只是双手抱于胸前,向完颜云彻躬身一礼。

      娄萧环视一圈,没看到有其他人,于是问道:“东君的人还没到?”
      完颜云彻叹道:“不来了。东君赞普德高望重,又岂是我这等小辈能请的动的。”

      三国之间基本上井水不犯河水,金乌赞普的“德高望重”断乎传不到北疆来,完颜云彻如此说,不过客套罢了。但要真说起来,“小辈”到是实打实的——现今世上很少有人知道金乌的统治者真名为何,因为赞普活得太久了,已经断层了至少一个时代,少说有一千年,没人说得准赞普具体有多大年龄。完颜云彻如今也还没到百岁,这一句小辈着实不是自谦。
      千年,即使在修为精深的人里也算是高寿,金乌赞普又古怪孤僻,想必已经看淡人世,像骑马打猎这种事在她看来恐怕和小孩子打闹差不多。再者,东君那老巫婆得算是完颜云彻的丈母娘,北沧矮着一辈呢,许多国与国之间需要给的面子也就在着半亲半疏的关系里模棱两可,自然是爱来不来。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急急的马蹄声,少女清脆张扬的声线直撕破呼啸风声吹入几人耳中:“谁说东君的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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