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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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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夸张吗?”娄萧也笑了:“管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我又不怕他…………”
娄萧眼神逐渐宁静,注视着眼前人,声音无意识地小了下来,呢喃道:“真好。”
容晏问:“什么真好?”
“……啊,哦,能有什么,不过是庆幸自己酒量尚可,不至于露怯罢了。对了阿晏,你还没吃东西吧,我去吩咐人准备点吃的。”
听到“吃的”两个字,小蛇噌地探出头来。
容晏把它的脑袋推回去:“不用了,我不饿。劳你还挂记着。”
娄萧有心再劝:“你不吃,总不能让你的蛇也饿着吧。”
容晏不听:“它不该多吃。野外的蛇都饥一顿饱一顿。”
娄萧:“可是它是你养的啊,又没在野外,多吃点无妨。”
容晏:“会把它养废的。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有人能驯养异瞳雪蛇的?野兽就是野兽,不会听话的,现在驯服只是因为它太小罢了。我不可能一直养着它。”
这话说得真是薄情又伤人……伤蛇。小蛇爬出来挺直身子,努力将自己的小脑袋放到与容晏目光平行的位置上,奈何身量太小,怎样都够不到那个高度,尝试几下不成,转而爬向娄萧,委屈巴巴地缠住他的手。
娄萧瞧着这不会说话的可怜虫,不免生怜,劝道:“其实一直养着也挺好。小蛇这样通人性,还可爱听话,就当做宠物也不错。”
“等它长成水桶那么粗你就不会觉得可爱了。又不是猫狗,当什么宠物。再说,就算是猫狗,长到月份也会离开母亲学会独立生存。它得学会挨饿,学会捕猎,北疆的雪原才是它的归宿。”
娄萧说不过容晏,怄了气,只对小蛇发牢骚:“瞧瞧,好不近人情的人,连一顿饭都不给咱们吃。天哪,你跟着他这么久,他不会一顿饱饭都没给你吃过吧,真可怜。没事不怕啊小蛇,他不要你我要你,谁稀罕他个大坏蛋。”
小蛇听得双目晶莹,连连点头。
容晏看着他俩一个一唱一和,翻了个短暂而不失风度的白眼:“啧啧,一只畜生罢了,难不成还要当人养着。瞧瞧这父慈子孝的,我在旁边看着,倒觉得自己煞风景呢。”
娄萧当然知道这是暗讽自己也是“畜生”,也没生气,只是做作惆怅地叹了口气,低眉顺眼地看着容晏:“我又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多抱怨几句,替小蛇不值罢了。全心全意跟着这么个主儿,任打任骂的,连口饱饭都捞不到不算,还要把人家扔了,也就那心肠冷硬之人无动于衷,剩下谁见了不心疼?”
说着,胳膊肘还怼了容晏一下:“你说是吧,孩子他妈?”
容晏一下子哽住了,可他那里是能咽得下哑巴亏的主,当即另辟蹊径:“你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我是听不懂。倒不知是含沙射影些什么?”
听了这话,娄萧反倒真阴阳怪气起来:“我哪敢含沙射影呀,只不过看着这蛇,就像看着我自己似的,不免啊,兔、死、狐、悲。”
娄萧宫奴出身,这种人一般都身世凄凉。宫里头买奴隶都喜欢挑年纪小的买,一来好净身,二来也讲究一个从小调教。宫中用人谨慎,孩子的来龙去脉都得干净,宫奴一般都是至亲带着户籍文书才能卖到宫中去,说得好听是给孩子找个吃饭的地方,说不好听其实就是贪图宫里能比外面多给几两银子,不肯给孩子找个好去处。
容晏自觉是自己说话欠考量,戳了娄萧痛处,刚要道歉,就听娄萧牙疼一般哼唧道:“我呀,当年也是被某个人给这么丢到军营里的。”
“…………”
什么跟什么?
本来也就是很久前的小事,当年娄萧都没有表现什么,现在重提,不免觉得丢脸,可看到容晏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偏又怒从中来,一口气把憋了这么多年的怨都喷了出来:“我说太子殿下,我好歹是你身边跟了几年的奴才,同你也算有点一起长大的情分。当年你帮我脱了奴籍,又让我当了个小将军,是,我感激您。但是你就把我往那一扔,连声招呼都不打就不闻不问了……”
容晏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一出了,竟也冒出三分火气,打断道:“我上辈子欠你的,娄萧?你乐意在宫里被阉成太监?”
“我不乐意啊。你让我去军营,我去了。然后你就不管我了。那个营里的兵都是官老爷家的纨绔,送到军营里来镀金来的,可真是难管。最开始他们还以为我是太子殿下的人,还对我礼敬三分;后来太子殿下根本就不管我呀,我都见不着您人影,这下子可不好。我一个奴隶出身的人,怎么配管教这些个少爷?这把我欺负的……”
“我那是给你立威的机会。”
“是,那你就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让我有一个准备;再不济,叫人给我递个话也成,我心里也有底。”
当时,他初到军营,人生地不熟的,比他官大的对他颐指气使,他得点头哈腰应着;他手下的兵也看不起他,不听指挥,还处处给他使绊子——偷溜进他的军帐往他的行李上泼水,欺负他不动军营里的规矩放饭的时候故意落下他,冷言冷语嘲笑他奴隶出身还指望太子瞧得上……
他都不在乎。容晏在别人面前都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却会在没人看着的时候和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他们那么要好,娄萧不信那群混球说的。可是他在军中过得艰难,容晏就算明面上不帮帮他,暗中好歹安慰几句……
但是没有。他联络不到容晏,容晏也不联络他,他好像真的成为一颗弃子,完全与容晏脱节。那段时间,他愈发威严,气场也越来越冷。他用重法管理下属,一对一单挑打得他们心服口服;他用训练成果堵住上级的嘴,叫他们无话可说无可指摘。自己却患得患失,每一天的期盼在黎明开始而后无一例外地落空,日薄西山,长夜漫漫,惴惴难眠。
他本该怨的,可他的一切都是容晏给的,如果不是容晏,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资格怨。
所以当容晏若无其事地再次出现,所有的难过与不甘都消失了,唯余欣喜。他尽量自然地扬着笑,装成吊儿郎当的模样藏起所有辛酸……
可委屈不会消失,随着时间的流逝反而会历久弥新甚至愈演愈烈——
他委屈啊——凭什么容晏说消失就消失,凭什么自己就得像条狗似的在军营里巴望着,凭什么容晏谈笑风生他就得翻篇!
凭什么你把我当个物件一样,说扔就扔,想捡回来就捡回来?!
过往心事如同酒糟,时间愈久远,味道越刺鼻越上头。他逼视着容晏,无声地质问着。
容晏无所畏惧地与娄萧对峙,声线轻佻:“你总得要向我证明你有被利用的价值,我手下不养闲人。”
娄萧体内湍急流淌的血,便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冻住了。
他自然是明白容晏的用意,知道他的用心是好的,他只是恨晏什么都不告诉他,又不是怪他……怎么就突然……明明不是的,容晏分明是为他好,给他的前程谋求算计,怎么就变成利用了……
娄萧的心酸涩得快要皱在一起了。
别这样阿晏。
娄萧打着哈哈,轻轻推搡了下容晏:“怎么突然就这么严肃了?”
不要这样随意地就把这些都定义为“利用”。
“我就是想起来了随口一说。”
不要因为我犯下的错,就否定我们那些年的情谊。
“开个玩笑嘛。”
我悔过了。我是真心的。我不曾骗你。
“喂……真生气啦?别这样小气啊。”
容晏“噗”地笑出声来,有些玩味地看着娄萧:“我可没有这么小肚鸡肠。喏,我早就说过了,你要是喜欢,这蛇我送你。你又不要,又要指手画脚,反倒怪我小气。”
娄萧也提起笑,垂下的眼皮恰到好处掩饰了眼神的失焦,一手装作不在意地拎起小蛇:“都是它的错。跟我可没关系。是它非要跟我讨吃的。”
语气又严厉起来,另一只手点着小蛇脑袋:“叫你贪吃,闯祸了吧。你主子生气了。”
小蛇张开嘴就咬。
容晏掐着它的七寸拽道自己跟前,教育道:“你想把他当宵夜吃了吗?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乱咬,你的牙上有毒,会死人的。”
甭管跟别人有多硬气,在自家主人面前,小蛇总是怂得没边儿,刚刚呲出来的长牙也收了回去,慢吞吞钻回袖子里,两只放光的眼睛藏在单薄的衣料后若隐若现。
容晏暗叹自己心软。像这种一击就能要了他的命的东西,要么就让它离得远远地,不要给它下口的机会;要么就掰断它的毒牙,让它失去生存的力量,只能乖顺臣服。
怎么都有过前车之鉴,还是不长教训呢。
他这个人啊,太孤寂了。年幼时的容晏只能透过皇宫的缝隙窥探外面的世界,可他满身都是枷锁,飞不走;长大些,他的翅膀也硬了,又舍不下,皇宫里盛着泼天的富贵和无上的权柄,还有他爱重的姐姐和信赖的朋友,那时他常想,若世上人有所求,大概尽在此一方天地里了罢。
后来姐姐死了,他所深信的情谊也不过是一场骗局,他再也没有理由留下。天大地大,无处为家,他游魂一般居无定所,只身异国,也没人陪他。机缘巧合捡了条蛇,姑且养着吧。左右还小,冰天雪地的它活不下去,挺好,相依为命,反正他也不知道那天就死了,留着它的毒牙,也给它留条生路。
言语间的刀子足够伤人却还不够痛快,非要倾泻而出才酣畅。娄萧已经做好了承受的准备,容晏却收了势,滴水不漏地岔开话题。
过往已经翻篇,容晏不想重提旧账。执着没有任何意义,现在,娄萧才是上位者。上位者可以犯错,可以歉疚,可以弥补,败者没有资格不接受,虚与委蛇步步为营才是容晏应该表现出来的姿态,维持表面的和睦是最重要的。
天已经很晚了,早点休息是一个很体面的告别,即使稍显生硬也可以很快结束话题。
容晏的身份敏感,不能叫旁人、尤其是黎胥的旁人认出来,所以从最开始娄萧就将他安置在自己的寝居里。
娄萧主动选择打地铺——“反正地毯很厚,我又是火属性灵体,睡一晚不碍事。”
容晏也不多推脱,即使他才刚睡醒,根本就睡不着——
但是——就像娄萧说的,不碍事,娄萧应该明白他的意思,给彼此一个台阶下罢了,逻辑什么的不用太在意。
于是黎胥国主的寝居仓促地熄了灯,各怀鬼胎的两个人做了场好费劲的戏,到头来他俩都心知肚明,绕这么大个弯子好像就为了哄骗一条连人话都不一定能听懂的蛇。
雪原夜长,容晏听着玄城特有的风声——一种频率稳定的声响,有点像箫声,很轻,很微弱,让人联想到辽阔的空旷。
容晏陷入到苍白的回忆里。这声音与那个空旷的梦意外地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