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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高耸的墙将天空圈禁,最高的鸟儿也飞不过。暴风被遮挡在墙外,终年如刀片一般横扫冰川的雪在这里飘落得异常温柔。

      北沧、玄城。
      暖厚兽皮隔绝寒意,炉火烧得很旺,冰搭成的建筑里也不觉得冷。

      容晏悠悠转醒,眼前是完全陌生的景象。他有点呆滞,张着眼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不是梦。

      “哥,你……”
      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容晏忍不住侧头,却见那人正维持着一个诡异的身体姿态——略显惊惶的双手抱胸,双腿还维持着一个准备后撤的姿势,整个一惊魂未定,离容晏躺着的床老远,衣摆还在晃,显然刚窜出去不久,并且随时准备再窜。

      “哈————”
      窝在枕边的小蛇正呲着尖牙冲人嘶叫。
      容晏坐起身,把小蛇塞到袖口里:“老实点,别吓唬人。”

      称呼容晏为“哥”的人始终保持着一个明白诚恳的微笑,即使吓到身体扭曲,神态上依然叫人挑不出毛病,一眼看去脸和身子各是各的,宛如分裂。
      容家的人惯常会演,表情就像是戴在头上的假面,泰山崩于前,腿动而脸不塌。

      容华,容晏同父异母的弟弟,容氏王朝倾覆后正统容家的留在明面上的最后血脉。娄萧登基后,赐封其为“荣安候”,闲职一个,富贵无双,说白了就是个行走的功德牌,面子功夫罢了。
      自古皇家无手足,兄弟之间要么你死我活要么互不干扰,容晏容华属于后一种。再加上嫡庶尊卑有别,容晏为嫡容华为庶,交集本也无多。容晏对他没有多少印象,只记得应该是个很扭捏的男孩子,总是低着头,话也不多。

      “……没事了。”容晏冲容华说道。此时容华已经恢复了正常,一身华袍长身玉立,单手展开折扇,掩面垂眸一笑:“哥哥见笑,蛇这种东西,我着实是看了就瘆得慌。”
      原本这般动作应是极油腻的,只是容华并无半分矫揉造作,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加上他本人长得也极好,一双喜怒多情的桃花眼婉转自如,整个看下来也还算能过眼。

      足风流。
      容晏给了他一个较高的评价。
      小蛇见不得孔雀在自己主人面前开屏,探出一只脑袋叫:“斯——哈——”

      反正容晏已经醒了,料这小东西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本来已经收好的折扇被“唰”地展开,容华遮住下半张脸,挑眉逗道:“诶呀,好凶啊。”

      现在的容华金玉满身,烛光打在上头叽里咣当地晃眼睛,容华一颦一笑都带着骄矜,武陵年少的做派一览无余。
      岁月是把杀猪刀,到底是把从前那个干净朴素少年千刀万剐了
      “哈哈哈……”容华停住笑,毫无预兆地收敛了欠揍的神情,恭顺认真地问候容晏:“许久不见,哥哥……可还安好?”

      安好?一个从至高跌落尘埃的人,就算说好也没人信,要是说不好……听起来也没好哪去。容晏不想回答,只是自顾自向容华确认道:“我睡了多久?”
      “不清楚。”容华道:“是娄萧叫我照看哥哥的。从将哥哥安置好到现在,约么着三个时辰吧。现在外面天都黑了。”
      “所以,现在这是在玄城?”
      “是的。”容华略微一点头,像是在行礼:“黎胥的人都已经安顿好了,娄萧赴宴去了,同去的还有几个肱骨重臣,我闲人一个,躲在哥哥这里偷个安闲。”

      容晏扬起嘴角,道:“黎胥之主亲封的荣安候,平时也对陛下直呼其名吗?”
      “……并不。”容华诚实道:“我只是觉着这样说哥哥会爱听一点。”
      “你也太小瞧我了。”容晏的语气里并无苛责:“倘若连你叫他一声‘陛下’都听不得,只怕我早就气结上吊而死了。”
      “是。”容华垂首应声,脸上带着谦谨的笑。
      小蛇顺着容晏的胳膊爬到肩膀上,争风吃醋般不安生,身子盘成一团立直了脑袋,挑衅地盯着容华。

      容华只是低着头,双目已经不是刚才的顾盼神飞,而是没有焦点的垂着,一动不动,是恭顺的姿态。
      容晏打量着这个仅仅比他小不到一岁的弟弟,忽然开口问道:“你现在在娄萧手底下讨生活,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混了个侯爵当当,虽然没什么实权,但胜在富贵,有钱有闲,日子过得滋润。”
      容晏挑眉,问道:“真的假的?”
      容华依旧诚实:“假的。”
      “我就说嘛。”容晏抚掌笑道:“你分明是娄萧安在朝堂上监视各方势力动向的暗子,怎么会只是个富贵闲人呢。你说对不对?”
      容华:“……对。”

      容晏又说:“让我猜猜,你是个有志向的,荣华富贵不足以让你心动,娄萧应该是向你许了重用之诺吧,将来青史名册上,也留你三分笔墨。”
      “…………对。”
      “所以,”容晏松弛地笑着,漫不经心地向容华抛出橄榄枝:“很受今上重用的荣安侯大人,是否愿意倒戈,与我同乘一条贼船呢?”
      容华沉吟片刻,问道:“若我愿为哥哥所以用,能得到什么呢?”
      “……身居高位,手无实权,荫庇后代。”

      出乎意料的是,容华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好啊,容华但凭哥哥吩咐。”
      “这可不像是你。”容晏抚弄着吐信的蛇:“我开出的条件,不足以让你心动。”
      容华坦然:“确实。倘若是别人开出这样的条件叫我追随他,我定不会同意。只不过人不能忘本,当年容华困顿,人尽可欺,若非哥哥庇佑,只怕活不到今日。那么既然哥哥开口,容华舍命相随。”
      容晏却笑:“用不着你舍命相随,我不会和娄萧为敌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安心跟着娄萧吧。”

      “为什么?”容华几乎脱口而出。定了定神色,又道:“我不明白,哥哥。我的身份,便是那些自诩通达的朝臣都不看不出,你却能一语道破,若说是凭空猜测,我不信,你一向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三年来哥哥退居暗处悄无声息,朝堂上又有通天耳目,想必……”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容晏一脸慈爱:“也不想想,娄萧三年前没要了我的性命,现在又安排你来照看我,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巴巴地把你这把刀送到我手上来。再说,我哪里有什么通天耳目,都是娄萧自己告诉我的。别多想了,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容华不解这话中的意思,惶惑地看着容晏。

      容晏浑不在意,将盘在脖子上的蛇拿下来,乱动的蛇尾与脖颈上的绳子缠在一起,出来时便带出一块浅蓝玉坠,玉坠下面还有一颗莹白的珠子,其上流光溢彩,一看就是难得的珍品。
      !!!
      这是……
      难怪!原来如此。

      人人都说,当年变故皆是因为容晏偏信娄萧才致使帝位倾覆,可是事发突然,要是真说,那封锁的皇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谁都不知道。细细想来,容华只觉得自己太过理所当然,竟敢妄自揣测哥哥的心思。
      怕不是忘了,容晏算尽人心从来不曾失手,又怎么会栽在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亲信上。
      只怕刚才的一番言语,也只是敲打自己呢。

      容晏将那珠子捻在手中转了几转,连同玉坠放回领子里,又理了理挂绳,确保不会露出来。

      挂在门里面的厚重毡帘被“嚯”地掀开,雪花款款飘入,无声地消失在地毯上;娄萧跺了跺靴底的雪,裹着满身寒气疾步过来。

      容华恭敬行礼。

      还未及跟前,娄萧便已出了声:“阿晏你醒了!”
      容晏偏头一笑:“我不该醒着吗?”

      “阿晏”二字,无限亲昵,至少在容华的印象里,只有两个人曾经这样叫过容晏,一个是容晏的青梅竹马,另一个就是娄萧。

      二人神态尽收眼底,一个满眼关心,一个浅笑晏晏,哪里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这般言辞态度,想必之前的猜测没错,眼前二位及根本就是作了一场大戏给天下人看,私底下好着呢。意识到自己可能见着了某些不可言说的机密,容华很有眼力劲地仓促作辞道:“臣陪着哥哥闲待了一天,已落下许多公务没处理。微臣不敢渎职,便不打扰君上与哥哥叙旧了,先行告退。”
      说罢,头也不回,连斗篷都没披,掀帘推门一脑袋扎进屋外呼啸的风雪里。

      容华的离开略显突兀,脚步声慌乱响起又消失,屋子好像一下子就空了。容晏还瞧着门帘莫名其妙,便觉得被人扶住了肩膀,娄萧正扳着他看:“阿晏,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容晏不明所以:“很……舒服?什么怎么样?”
      娄萧道:“今晨天没亮时,你又发了高热,灵流紊乱,我怎么叫你都叫不醒。”

      “老毛病?又犯病了啊……”容晏的语调很缓慢,像是在回忆。

      “你不记得了吗?”娄萧惊讶道。按照从前多年的经验来看,就算发病时陷入昏迷,容晏也依然会清晰地感受到痛苦,他会在虚妄的梦境和明了的痛感之间沉浮,神志保持清明,一分不差地承受折磨。
      “我记得。只不过很模糊,我还以为是梦。”

      这就怪了。容晏感觉他只是沉沉地睡了一觉,最开始梦见那些要命的病痛,之后被一很空旷的梦取代,铺天盖地的雪白将痛苦掩盖,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做梦,那片白只是他睡断片的记忆。
      等醒来,他就到了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容华正在和他的蛇对峙。他猜想是在玄城,而与容华的对话也证实他猜对了;车队在他入睡前就已经到达玄城外,进城安顿也最多就是一个上午的事。现在是傍晚,那么足以推断,他睡了将近一天。虽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睡得这么沉这么久,但他仍然没有往再一次病发这方面想——一来这病并不会连续发作,就算发作也不会这么快就好,二来,他感觉真的只是睡了个安稳觉,浑身上下都有种睡饱后的倦懒感,从内而外都舒坦。

      娄萧道:“事发突然,我来不及再做安排,只能带你一同进入玄城。也不知是怎的,到了玄城以后你的症状迅速缓解,灵力也很快就稳定了,就像是睡着了似的,但还是醒不过来。初到异疆,我走不开,身边的人多不可信,好在容华也在。我知道你们感情甚笃,就将你托付给他,自去赴了北沧王的筵。”
      容晏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随口道:“谁知道呢,也许是血脉相承的缘故,我到了母亲的故乡,病也就好了。”

      又问:“你今天的事情可还顺利吗?”
      娄萧道:“谈不上顺利不顺利。会盟又延期了。北沧王的老婆到了预产期还没生,叫金乌的那位丈母娘把过脉,说是还得得等两天。诶,早就听说北沧民风粗犷,没想到竟然粗犷到这个份上。黎胥的车队刚到就是一场接风宴,在一个没顶的大冰屋子里生了一堆老高的火烤野物,大伙围着坐,北沧的人一轮一轮劝酒,黎胥的人基本都是横着抬出去的,完颜云彻亲自作陪,我也离不开,从午间一直喝到天擦黑。”
      “以酒会友,确实是北沧的待客之道。”容晏的母亲是北沧公主出身,他对北疆的了解要更加全面:
      “也多亏你酒量好,这可不是什么接风宴,而是人家的下马威。北沧王妻生产怕只是个借口,他们是想要在正式会盟前挫你的锐气呢。要是第一天就被灌趴下,之后再谈判气势上就落了下风。等着瞧吧,北沧人好斗更好胜,不会轻易甘休,往后这几天有你消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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