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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从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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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过来人的角度来看,很明显,容晏最后做出的决定是后者。
不久之后,他就正式走到世人面前,参与朝政;外人眼里,他行事张扬,性格乖张阴晴不定,是只不知道收敛毒牙的蛇,不懂藏拙,有悖君臣本分,迟早要被当权者忌惮;
然而他与静淳皇帝从来都不是什么君臣,他们是血亲,是拼死都要换对方一条生路的家人,彼此都是对方的唯一,这一点,直到后来静淳皇帝病重垂危都没有变过。
原本这件事,娄萧是全然不知的,容晏从没给他吃过什么驭丹,他也从来不需要服用什么解药。
于是在这片梦境里,容晏刚刚回来时,娄萧佯装好奇地问,手里是什么稀罕玩意?
容晏两只手指拎起来,向娄萧晃了晃,似笑非笑道,这可是好东西,吃了要人命的,你要尝尝?
娄萧略微歪歪头,也笑:“阿晏叫我吃,我就尝尝。”
容晏给了他一个华丽的额白眼,走了。
很快,容晏正式开始参政。
他能三寸不烂之舌,谈笑间便搅得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也能笑得叫人如沐春风,转头就杀人全家。从最开始,他就丝毫没有初入官场的怯懦,他像个天生的弄权者,轻松圆滑又波澜不惊地参与一场又一场变化,叫人远远看见就不寒而栗。
理所当然地,他成了叫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民间以他名讳止小儿夜哭。
有一次,有人参奏,阳城城主,名叫李季的,无令私自养兵;李季自知罪该万死,事发之后集结了大军,浩浩汤汤直奔京都而来。晨会之时消息传入宫中,数百大臣惶惶自危,无人请战;日暮十分容晏一身血痕闯入金鸾殿,带来两颗人头。
一颗是反贼首领的,一颗是羽林军首领的。
他将这两颗人头掷在地上 ,两颗脑袋皮球似的滚了几圈,血星子溅出去老远。
上首之人问道:“太子,此为何意啊?”
太子答曰:“臣弟为陛下分忧,砍了李季的脑袋。”
满朝静默,看清另一颗脑袋之后,又哗然。
有人厉声质问:“敢问太子殿下,那羽林军首领王旋范了什么错?你为何要杀他?!”
容晏侧头,向那人露出了小半张血迹未干的侧脸,笑道:“哦,忘记说了。我瞧他生的难看,站在墙头上像个探头探脑的鳖,实在碍我的眼,就顺手杀了。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于是朝堂上就翻了天。
以楚嫣为首的新生势力觉得王旋身为羽林军统领,大敌当前却只知龟缩不敢迎敌,实属失职,容晏杀之虽稍有过激,却是情有可原。
而以魏环楚焕为首的世家则声称,叛军与羽林军数量差异巨大,实力悬殊,本就该避其锋芒等待支援;反倒是太子,不分青红皂白,便定了王旋怯敌畏战之罪。王旋乃朝廷命官,如此轻率杀之,寒了一干武将的心!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当然也没把容晏怎么样。女帝揉着额角,冷声止住了底下的纷争,最后轻描淡写地关了容晏半年禁闭。
此事就潦草定论了。
孤芳苑内,被关了禁闭的人正优哉游哉的饮酒赏荷。正是秋日,池中荷花早就谢尽了,容晏对着满塘残荷,赏得津津有味。
娄萧道:“殿下早就知道王旋有问题,何苦急于这一时,徐徐图之不好么?”
“没什么不好。”容晏往嘴里扔了一粒花生,“只是世人未必畏惧君子,也不一定将小人看在眼里,但只要是个人就一定害怕疯子。我现在要当的可不是什么太子,而是权臣,一个上得盛宠,下能随时要了他们的命的权臣。很多事姐姐明着做了,便是暴君昏君,而我做了,就仅仅是半年禁足。”
容晏神情愉悦:“我就是要告诉他们,就是要他们看着,我就是一个疯子,想杀谁杀谁。叛军营帐我都闯得,他们肩膀上的人头又比旁人结实多少。”
娄萧看着容晏的右颊,那里有一道结痂了的伤口,容晏回来时满身是血,大多都是旁人的,唯有脸上的,是自己实打实伤着了。
“这件事殿下明明可以派我去做,何必以身犯险。”
“你不行。隐匿和易容都是我更擅长。我只想万军中取头领首级,又没想真跟万军打一架。而且……”
容晏勾勾手指头,示意娄萧凑近些,“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一阵耳语。
娄萧惊道:“殿下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只不过我困在孤芳苑中,其他事都得交给你。羽林军统领的人选短时间内定不下来。你前些日子治理妖患有功,该升一升了。过几天会有人举荐你成为新的羽林军副统领,替我好好把羽林军握在手里。”
容晏露出一个笑来,“你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属下知道。”
娄萧犹豫片刻,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容晏好整以暇地看着,也不开口,大有一副“你问啊,你问我就说”的架势。
娄萧叹了口气,道“但是属下有一件事,总是想不明白,不知殿下能否为我解惑?”
“说。”
容晏拈着酒盅,斜靠在椅背上,怡然自得。
他不吓唬人的时候,实际上是个很出尘的美人,广袖宽袍,长发披肩,应当与雪山大漠很相配;然而他选了第二条路,在朝堂上翻波搅浪,大权在握,娄萧却感觉不到他对权势有任何贪恋。
就连他们决裂之时,容晏都走得相当干脆,从至尊到平凡,他一步跨过,坦然接受,连回头看看都不曾。
娄萧斟酌片刻,问道:“阿晏,我能感觉到你并不为权势地位而欣忭,也不因生杀予夺而欢畅,为什么要做个权臣?”
容晏举杯的手滞了一下,似乎娄萧的提问在他的意料之外,而后道:“我的确没有因为权力而欢悦。有时候我会想,若是出宫去,做个浪迹天涯的行者,或者仗剑江湖的侠客,似乎都挺有趣。只是想来,人生八苦,生而有之,我又不是圣贤,就算做什么、成为什么有千万种选择,苦恼都是难免的,何必去想自己并未走上的那条路呢?”
说着,容晏向外望去,那里有孤芳苑雅致的花草,再往外是高耸的宫墙,宫墙太高了,把天都拘得方方正正,里面的景色就显出精美的颓唐来,似乎繁荣与枯败无异。
容晏忽然道:“我后背有一道疤,你应该知道。”
娄萧脸有点发烫,点了点头。
“那是先帝打的。”容晏道:“我父亲。或者说,我的生父。”
“……”
“他当时是要打死我,下了死力气,后来抹了多少名贵的药这道疤都去不掉。姐姐带人闯了进去,把我带走了。那是姐姐第一次在明面上与所谓的父皇翻脸,她敢强闯帝王居所,又带了人走,帝王就留她不得了。”
“我们小时候过得很艰难,爹不疼没娘爱,要活着就得自己挣扎。有时候我想,姐姐也未必贪恋这万人之上的风光,只是没得选,生在这皇宫之中,要么杀人要么被人杀,她只是想好好活着,想我也好好活着,才一步一步爬到权力之巅。”
“她一辈子都没见过宫墙外的景色,一辈子都不由她选。”
“她曾对我说,高位孤寒,叫我慎重,我有的选。可是娄萧,高位孤寒,我不能让她一个人站在那儿。仅此而已。”
娄萧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其实那里需要什么理由呢,他只是放心不下姐姐,所以选了第二条路,仅此而已。
他可以无情,可以嗜血,可以做个叫天下人都怕的阎罗王,他只要姐姐觉得冷的时候,回头能看到他,这就足够了。
“我不一定能活多久。”容晏低头笑道:“三个月之前犯病,我都觉得自己熬不过去了,结果命大,又活了下来。”
容晏这样说,娄萧才意识到,的确,在梦里他一次都没看到容晏犯病的样子,每一次生病,就算一病一个多月,时间也会很快很含糊的过去。
究竟是多么揪心的痛楚,才会让容晏在回忆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跳过。
他有些侥幸地想,幸好,这病的根源已经查出来了,虽然不能根除,但是最起码不会再犯。
“怎么会呢,阿晏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诶,都好。你还在这坐着干什么?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去办啊。”
“不急于……”
“我很急。快去吧,你有点碍眼了。”
“?”
“滚。”
“好嘞,小的遵命。”
禁足的时光总是相当无趣,时间过得飞快,四季轮转,转眼间,孤芳苑池边的柳树上就有新绿抽芽。
容晏交给娄萧的事也办完了。
当初容晏杀王旋时,发觉这人在账外布置了一层单相隔音的结界,容晏心觉不对,悄悄把结界翘开了个缝,听到了帐中为两人,正在谈论的似乎与魏家在黎胥与东君的互贸上的手脚有关。
边境贸易,原本就是块肥肉,各方势力插手分羹不是稀罕事,但此时,魏氏蠢蠢欲动,若是此番能探听到些意外收获,当然是最好。
然而容晏不敢讲隔音结界的缝子撕开太大,听得隐隐约约,只明白听清了两个地名——
归寂海,无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