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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梦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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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时间忽悠而过,那些细碎的、潦草的、温情的琐事似乎连梦境的主人也记不清了,所以过得格外快,格外朦胧,就像捧起了一把夕阳晒过的细沙,砂砾从指缝中溜走,虽然记不清每一粒沙子的样子,但手中还遗留着安宁温暖的感觉。
在这片回忆里,有失而复得,有悔不当初,这些令人遗憾的结局,在这片逼真的梦里却好似一切都来得及,都可以挽回一般。温水煮青蛙,娄萧待在这片梦境里,重温和容晏一同度过的时光,有时会忍不住恍惚。
人都说,失而复得算是人生一大幸事。娄萧在这场恰似当年梦里时常会感到庆幸,也是这种庆幸时刻警醒着他,这里是梦,不是现实。
这一梦,就是七年的光景。
这七年里,娄萧与容晏比肩而立。他见证了容晏为数不多的欢乐,也目睹了时间刻在他身上的霜痕。成长和老去似乎都是一瞬间的事,大部分人的那一点珍贵的孩子气,总会在某一个瞬间、某一个念想之后,由自己亲手斩断,从此奔赴凛冬与皓雪,从稚嫩变得沧桑。
容晏就是这样。
他磨练武艺、刻苦修炼,将自己隐匿在阴影里,他要把自己煅成一把刀,给姐姐挡掉一二风霜。
但是静淳皇帝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她拼死从吃人的深宫挣扎出来,拼死才护住自己唯一的亲人。她不要容晏割舍掉自己属于人的软弱与欢乐,风霜雨雪她去挡住就好,她的弟弟可做个富贵闲人。她这一生已经足够失望,所以不肯叫容晏面对那些被权利扭曲的人性,被明枪暗箭中伤,最终变成所谓的——一把刀。
分歧由此产生。很长一段时间内,容晏都在和姐姐闹别扭。
这种别扭并不表现在浮面上,两人相处时依旧和乐融融,只是偶尔,两个人会突然静默。容晏知道姐姐是为了保护自己,姐姐也知道容晏想为自己分担,只是两人都不肯让步而已。
最后还是容晏先退一步,他把这些心思藏起来,只在暗中等待时机,像姐姐证明自己可以。
恰好,这时是静淳皇帝与世家关系的冰点期,朝堂上看似风平浪静,其实山雨欲来暗流涌动。容晏很快就等到了的机会。
容家本也是世家,与其他世家勾连着,后来谋得了娄氏的江山,为了稳固地位,很是打压朝中寒门势力,给了世家许多便宜和特权。只是静淳皇帝痛恨自己的父家,继位之后把原本庞大的容氏家族杀的杀贬得贬,侥幸留得一条命在的容氏子孙也被迫改姓,流亡到外城去。
故而此时,朝堂上虽依旧是世家势大,却勾得人人自危。彼时世家之中依旧是楚魏两家为翘楚,只不过魏家才是所谓的天下第一世家,其族人、门生入朝为官且身居要职者,更胜楚家两倍不止。
如此,魏家的家主便动了别的心思。
当年容家的祖宗既然能谋得娄家的江山,如今,他魏家如日中天,而金銮宝座上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又如何够不上这千秋伟业!
魏家的家主名叫魏环,是个狂妄的蠢货,然而时势造英雄,真金白银堆出来的眼界到底不浅薄,他虽狂妄,却知道养精蓄锐地图谋,知道礼贤下士,谦卑恭谨。女帝铁血手腕,他恰好反其道而行之。天下是男人的天下,不可能一只握在一个女人手中。很快魏环便得了人心,民间已有传言,说容氏气数已尽,他才是天命所归,时人称其“季圣”,与黎胥史上两位最负盛名的帝王并称。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只是双方都在等待,魏环在等容虞出错,好叫天下大势将他推上皇座,静淳皇帝则在暗中布局,试图瓦解掉魏家的势力。
静淳皇帝高束明堂,虽有爪牙却也不能面面俱到,容晏佯装消停,实则每日偷偷遛出宫去打探消息。
娄萧不解,你能从哪里打探消息?
容晏临镜自照,将更改瞳色的药水从眼睛里洗掉,忽然问娄萧:“我生的怎样?”
娄萧不明所以,“自然……是极好的。殿下平日里对自己的样貌不甚关注,怎么今日突然这样问?”
“我以前不知道,只觉得样貌如何并不重要,漂亮脸蛋不过是锦上添花无关紧要,现在却觉得,长得好看倒也有些用处。”
“殿下,何出此言呢?”
容晏笑道:“我近来找到一个很好的门路,纸醉金迷浮华声色,消息最灵通了。”
娄萧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发绿,道:“殿下,您说的是——”
容晏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萃华楼。珞煌城中很有名的一个妓院,也是半个南风馆。”
“您是怎么想到去,去那种地方,打探消息的?”
“意外收获吧。”容晏道:“玉景卫传来的消息总是不够用,而且中途总有缺失,我本想探一探,刚巧,青天白日地,碰到一个身上有玄月标志的玉景卫。哪成想,我说暗语,他答得乱七八糟,我亮出玄月,他又不认得,我便一路跟着他,进到了萃华楼里。”
“里头五光十色,我把人跟丢了,大约,我这张脸真的与烟花之地很相称,有人把我当成了伺候人的小倌……”
娄萧的脸也很五光十色。
“我不想打草惊蛇,只好跟着领路的人过去,进到一个奢华的包厢里。”
容晏有意吊娄萧的胃口,讲得跌宕起伏,顿挫有致:“你猜里头是谁?”
娄萧看着容晏愈发加深的笑容,不说话。
容晏抚掌道:“是咱们的天命之人,季圣魏环啊!”
“那包厢里头,一股子石楠花的臭味,他跟我说——”
容晏笑得喘不过气来:“他跟我说,说我生的这般好样貌,在这脏污地方磋磨着可惜,叫我跟了他,他给我安排好去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娄萧道:“所以你答应了?”
“当然。这么好的机会,我可不会放过。”
“???!!!!!!???”
“哦,不是你想得那样,我只是曲意逢迎而已,跟他说了两句话就溜出来了。娄萧,去帮我查萃华楼背后的人是谁,以及,今晚之前,安排我们的人替换掉领头的,给我一个合理的身份,去吧,我有预感,萃华楼会给我一个很大的惊喜。”
容晏细心经营了半个月,逐渐摸清了萃华楼里的路数——其实就是魏氏和其他家族密谋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享些见不得光的乐的地方,只是个小节点,算不得什么。
至于惊喜么,的确是有的,只不过是有一个很让人失望的惊喜——
玉景卫消息链中出问题的环节找到了,是一个分队的小头目。
这个小头目的背景没有什么特别的,他边城人,水患淹死了他的爹娘,一路跟着难民流浪,后来被好心的农妇收养,不久后魏氏宗族一个很边缘的远亲圈地,农妇在反抗的过程中被打死了,他又无家可归,再后来,善堂接济了他,他就成了一个玉景卫。
这些东西就写在玉景卫的卷宗上,一查便知。
可是容晏不明白。
他从边城流浪而来,一路上到过那么多难民流离失所,给他饭吃的农妇、养他长大的农妇,就是死在魏家手里,为何到头来,他却要——
“因为魏氏能让他锦衣玉食、美人在怀。”
姐姐容虞的声音很平静:“人啊,都是这样的,旁人苦楚,与自己何干?自来帝王坐拥天下,都要为了一己私欲取之尽锱铢,谁又能免俗呢。”
说这话时,容虞没有一点感慨的口吻,全部是陈述的语气。
容晏听着,不觉背后有些发凉。
姐姐说的这些,他知道;只是亲身经历之后,才觉得心寒。
“站得越高的人,越要知道,人是最不可信的。真心从来就只是笑话,忠诚牢固与否仅仅取决于你开出的价码与背叛所要付出的代价,一向如此。”
“那——”
“不用担心。玉景卫很安全。”
容虞看出他的顾虑,从袖间拿出一只白玉小瓶,道:“这是驭丹,东君那边用这个来管理奴隶,服下之人需要定时服下解药,否则就会生不如死。玉景卫的人都吃过。”
“那这次,这个人,是姐姐刻意安排好的,就等我自作聪明,好叫我断了念想。”
“岁岁,你若只是个富贵闲人,那你可以有一二交心好友,可以有红颜知己红袖添香,可如果你手握至高权力,那就意味着你你所得到的友情、爱恋、敬仰和赞美,都不会再纯粹了;姐姐此番并非是要断了你的念想,而是要你知道,一旦站在权力之巅,便不能够容许对人性抱有一丝侥幸的余地,你必须做好随时被背叛的准备。”
说着,容虞将玉瓶推给容晏。
“我知道你身边有一个很信任的下属,你给他脱了奴籍,又把他送去军营,暗中运作了不少,也得罪了不少人。倘若他的确得用,也可,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放在身边的人,终究得小心。”
容晏将玉瓶握在手中,低声道:“我明白,姐姐。请容我想一想。”
让我想一想,我是应该走上你为我铺平的坦途,还是顺着你的脚步,走上山巅,一览众山小,高处不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