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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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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用来计时的短香才烧到三分之二,一截青灰掉下,摔了个齑身粉骨。
“我醒了?我怎么醒了?!阿晏呢?他怎么样?他醒过来了吗?”
承桑韵经验老到,已经先一步去查看容晏的情况了。
“没有,他还睡着。”
楚嫣看他神色,心知是出了变故,忙问:“发生什么了?承桑韵不是说你不能主动脱离梦境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娄萧抹了把脸:“梦里的东西都消散了,最后只剩我和阿晏,我想去抓他,怎么也碰不到,然后……
然后我就醒了。”
似是惊魂未定,他又向承桑韵道:“这是怎么回事?阿晏会出事吗?”
“这……听上去像是,梦境,崩坏了。情况不大乐观,按理说他应该醒了。如果他没醒过来——那梦境的崩坏往往意味着精神的崩溃,他的意识可能……”
承桑韵看着娄萧困兽一般的神情,一时竟生出几分不忍来。
“他可能醒不过来了。”
“什么?!”
“什么?!”
“不会的。”
娄萧斩钉截铁。他此时冷静得可怕,容晏,他的阿晏,绝对绝对,不会醒不过来。
“阿晏他经历了很多事,单拎出来一件都足够一个普通人一蹶不振,但是他没有。我记得他在空洞的梦里看着我,神情很平静,很冷漠,这样一个人是不会轻易崩溃的。冥冥花是东君的,入梦术也是东君的,你是东君的继承者,你一定知道怎样让他醒过来对不对!”
“我很遗憾,但…我没有办法。”
“不会的……不会的。”
娄萧低声自语着,却并不慌乱,不断回忆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这些事都围绕容晏发生,每一件事都透露出幕后主使不愿意伤害容晏的意思。
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了。幕后主使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把承桑韵送到珞煌城来,不会就是简简单单地让她见证容晏的沉睡,这没有意义。那么,那么———
娄萧抬起头来,眼白中布满血丝却又亮得吓人,他就这样盯住承桑韵,分明已经山穷水尽,却又那样胜券在握。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不等承桑韵回答,他又道:“那么,把我送到他的梦里去。”
“不行!!”
承桑韵心惊胆战,几乎像看到了一个疯子,“你的意识没跟他的梦一起消散已经是三生有幸了!进到一个精神崩溃的人的意识世界里去,你还不如直接自杀!”
“楚将军。”娄萧自顾自看了一眼计时的香,向楚嫣道:“两天时间。两天,梦里大约就是十年,刚好是记忆结束的时间。阿晏的精神没有崩溃,我心里有数,请务必——”
“我会的。”楚嫣道:“殿下可能生病、可能残废、可能死亡,但绝对不可能崩溃。边城的军队马上就到,你放心,我在一天,就绝对不给那些老东西趁虚而入的机会。”
“娄萧,把他带回来。”
承桑韵看这两人一副胸有成竹又信誓旦旦的样子,急的跟热过上的蚂蚁一般,冷不防看见一直不说话的容华,看到救星一般拍了他一下——说点什么啊!
容华看起来还好,其实已经疯了,他摊开双臂,无声表示:“我说话有人听吗?有人听吗?”
其实从事发到现在,一共也才过去半天不到而已。楚嫣反手捉住容华的肩膀,道:“进宫面圣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你该出去见人了。十七公主,假如殿下与国主大人能够平安醒来,我向你承诺,我的人绝对不会再动东君的粮草,说到做到。”
说罢,她扯着容华,就要离开。
承桑韵忙道:“诶——!那要是……”
楚嫣回头,眼神把承桑韵看得一个激灵。
“没有要是。”
承桑韵道:“国主大人,你真的决定去送死吗?”
然后,她几乎惊悚地看到,娄萧笑着说:
“你瞧,楚将军也知道。”
“……”知道个屁!全他妈是疯子!
承桑韵不再废话,再次焚香作法,将娄萧送到梦中去。
第三次入梦,娄萧没看到容晏,却先看到了自己。
这时候的自己实在有些狼狈,一身衣裳烂得差不多了,头发又脏又湿,浑身还散发着一股腥臭味,好像刚从鲍鱼之肆打个滚出来。
他一下子就想起了这段记忆。
这是他一生中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也是他强迫自己忘掉,从未与人与人提起的一件事。
那时他少年心性,跟容晏朝夕相伴,天长日久,忽然就开了窍。
一个平常的晚上,他们互相切磋了拳脚,往逐波池旁边的柳树上一靠,两个人分一坛酒。
容晏毫不顾忌地把喝过的酒甩给他,娄萧看着酒液从容晏的嘴角滑下,从脖颈流到层层叠叠的衣领里,看着坛口的水痕,莫名就红了脸。
那天晚上,他们像以前很多次那样,看着月亮,谈天说地,两个人的肩膀挨着,微凉的夏夜里,温度渗透衣料,烫的娄萧心慌。
容晏以为他累了,话都不怎么说,便说早些休息。其实他哪里是累了,只是心跳的声音太大,他听不清容晏说什么。
又或者,他不敢听容晏的声音,怕心跳出来,自己就要失态了。
可他又不想回去休息,秋高气爽,月色这么好,他觉得,一辈子就这么呆着也挺好。
容晏觉得他吹风吹傻了,推着他回了孤芳苑的一个小偏室,叫他休息。
娄萧睡不着,坐在床上,透过窗看着月亮,满脑子都是容晏的身影。
一晚上没睡,自己就想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这点青雉的爱恋不会有回应也不会有结果,但他又是这样血气方刚的年纪,他想,一辈子就这一回动心,最起码,他得让容晏知道。
第二天,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踟蹰着,刚巧静淳皇帝得了半日空闲,过来跟容晏说话,容晏就没注意到他这点反常。
娄萧越等越心焦,干脆出去,偷听容晏说话。
他听到容晏正在和姐姐讨论一个玥珠做的饰品,容晏似乎很喜欢,但玥珠着实珍贵,静淳皇帝也没有更多的了。
娄萧知道什么是玥珠。
他听自己的母亲说过,那是一种很及其稀少的珍珠,只有最凶险的海域的最深处,几百年前的老蚌死后,蚌壳紧闭,蚌肉仍然滋养珍珠,极少数珍珠会生出灵性,不会随着海波涌动而风化,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色泽会逐渐变成灿金色,年代越久远色泽越莹润。这种珍珠就叫做玥珠。
娄萧着了魔似的想,若是坦白时能拿出一颗玥珠来,自己这一腔心绪,倒也不显得那样廉价了。
然后他就走了,靠着一腔滚烫的孤勇,谁都没告诉,自己就跑去了海边。
东君北沧黎胥同在一片大陆上,黎胥几乎占了整片大□□分之一的海岸线,他靠着脑海种那些不知真假的记忆,又一路跟老渔民打听,终于挑中了一块洪涛翻滚,水黑如渊的宝地。
他在那片海域捞了将近一个月。仗着自己身体壮,修为高,直接硬往水里潜,
附近没人打渔,也没有地方歇脚,他就提前打包好干粮和水,在岸边支了个小窝棚。
等他几乎要怀疑这鬼地方到底有没有玥珠的时候,他被水中一块锈铁划伤了手臂,不小心松开了拿着重剑的手,凿开了一块石头似的老蚌壳,里头黄澄澄的,赫然是一块小手指尖大小的玥珠。
水中暗流涌动,那珠子被水卷走,娄萧不通水性,愣是追着那珠子好一会才捉到手里,等凫到水面上时,闭气闭得几乎要晕过去了。
然而他没做停留,以最快的速度御剑回宫,仗着自己有容晏给的令牌,长驱直入,直接就飞进了皇宫。孤芳苑就在皇宫的边缘,他很快就到了。
然后……
然后,就像梦境中这样,他满身渔臭、口中叫着“阿晏!”地推开了书房的门,然后看到,静淳皇帝正跟容晏下棋。
当今最位高权重的两个人,就这样看着他。
娄萧愣了半晌,才想起来行礼,跪地叩首时,他悄悄把那颗玥珠塞进腰间的乾坤袋里。
“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他听见静淳皇帝轻笑的声音:“呵……阿晏?”
容晏叹了口气:“姐姐见笑了。”
“无妨。你性子独,能有个交心的朋友很好。既然你的小玩伴回来了,我就不多留了,刚巧还有事情要处理,你们玩吧。”
鲜红的裙摆从娄萧身边拖过,上面拿金线绣着彼岸花的纹样,娄萧不敢看也不敢动,只觉得这红色的拖尾怎么这样长,他的血都要冷了。
静淳皇帝走了,随行的宫人也走了,孤芳苑的宫女很有眼力,紧跟着也退了出去,还很贴心地关上了门。
门刚关上,容晏薅着他的肩膀将他揪起来。
“娄萧!你他妈上哪去了?!一个多月都没有消息!我找你找的快疯了!!”
娄萧有些站不稳,他在海里泡了一个月,新伤旧伤都没管,身体实在有点虚弱。
“阿晏,阿晏你听我说……”
当然没说完。他非常没出息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