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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要说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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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黎胥的国君突然出现在北疆的边境,这确实是个很容易叫人多想的稀罕事,容晏本来没打算过问,不过娄萧一直在他旁边啰里啰嗦,他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便都知道了。
天下三分,北沧一份、黎胥一分、东君一分。这个“三分”可以指国家,也可以指地域——北沧严寒、东君酷暑、黎胥四季分明。这三种风格鲜明的气候泾渭分明地分布在各自的区域,中间由灵气匮乏的“灰色地带”隔开,也就是边境地区,边境独立于三国之外,近似三叉形,荒无人烟,鸟不拉屎,没有任何开垦或者居住的价值。
北沧灵气浓郁,多产灵禽异兽;东君地脉富饶,矿产丰富;黎胥土地肥沃风调雨顺,产粮多。三个地域绝对自治,互不干涉内政,但由于资源的不平衡,三个国家之间有着密切的商贸往来。
为了方便资源调配,大约九百年前,三个国家的最高领导者制定了“会盟”的规则——每隔五年,三个国家的统治者都要会面商谈,由三个国家轮流做东制定各国通商的规则和计划,若有哪国违约,则其他两国的军队就可以跨过边境,强制违约国执行。
在这三国中,除了黎胥外,其他两国都没有成型的“国家”体系。北沧由许多个部落统治,主持参加会盟的一般是最强大部落的首领,被称为北沧王;东君则是延续了更加古老的氏族制度,所说的最高领导者被称之为“赞普”,意为“远古天神血脉的至高拥有者”,一般为“天神血脉”中最年长的一个。
这次娄萧如此张扬地前往北沧也是由于会盟的缘故。
原本会盟的时间应该是明年,不过正巧今年北沧王的妻子,同时也是东君这代赞普的第十五个女儿怀有身孕,即将临盆,北沧王爱妻心切,以北疆的名义向其他两国发出邀请并说明缘由,希望可以提前一年举行会盟,让王妃生产前夕能有母亲的陪伴。东君赞普自然无不应允,娄萧也不好搅了人家的一片心意,况且也不是原则性的问题——更改会盟时间的情况时有发生,有时理由只是个幌子,毕竟哪个国家也不能一直太平。那么又何妨成人之美?也就按着北沧定下的日期赴约,途中正好救下了昏迷的容晏。
容晏曾经是黎胥权力的核心人物,五年一会盟的规矩他自然知晓,会盟提前也不算稀罕事——古往今来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够成为理由,比之离谱的多了去了,故而对此无多惊讶。娄萧见他兴致缺缺,便又讲起黎胥近期发生的事宜。
娄萧说话诙谐,夸张类比恰到好处,虽然讲得都是官员政要,但说得都是像“落煌城大水淹了房屋,负责的官员相互推脱咬得满嘴毛”“祁阁老与宋先生政见不和,大半夜吵得整条街都睡不着觉”这种颇具趣味的事,听起来并不无聊。容晏也不时附和上一两句,虽不算热络,到底没冷场。
娄萧这点小心思容晏是知道的。他虽然只是扯闲,却将黎胥的政治形势大致都透露给了容晏,其中不乏机密。容晏理解为他这是在表现对合作伙伴的诚意和暗示。按照容晏原来的打算,他会在明年会盟之后回到黎胥,帮助娄萧完成他们必须要做的事;既然会盟提前了,那么计划自然也提前,也因此,有些布局已经来不及,在一些特殊的事情上,娄萧需要容晏更多的辅助。
就目前来看,容晏对他的合作伙伴也比较满意,虽然娄萧话密且嘴贱,但是至少共事的态度还比较端正。
飞辇不能一整天都在天上,拉车的狮鹫需要休息,下人和随行的大臣也吃饭。每当飞辇落地,就会有人进来像娄萧汇报行程情况,容晏躲在层层床帘后,跟娄萧办公的区域之间还有一扇大屏风隔着,只要不发出声音,旁人根本不知道床上还有个人。
这天,娄萧挥退了前来报备的大臣,照例抱着一堆奏折转到屏风后,一边跟容晏闲聊一边处理政务。
即使远在他乡,娄萧每天的工作量也不小。着急要处理的小事留在京中做主的祁阁老就处理了,稍微要紧一点的都得八百里加急送给娄萧做主。难为祁阁老这个八十多岁的小老头,谨小慎微一辈子,二十多年前就该结束提心吊胆的日子回乡颐养天年,结果两代帝王挽留,耄耋之年还拘在朝堂上,还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娄萧:“没办法啊,你不在是不知道,前朝乱得不像样,两个大党派,底下几个小党派,缠缠绕绕的分不清楚,也只有祁老是一股清流,从来奉公不济私,也是历经四朝的老臣了,德高望重,镇得住他们。”
德高望重——容晏一下子想到了祁阁老每次颤颤巍巍接旨的模样——翘着倔强的几根胡须顶着少得可怜的白发,欲哭无泪地谢主隆恩,暗自纳罕这么个瞻前顾后只求自保的老头到底怎么熬过四代皇帝还没死,于是唏嘘着人生无常对睁眼说瞎话的娄萧耸了耸肩——你开心就好。
娄萧笑了,烛火给他的五官镀上一层暖色轮廓,眼睛明亮清澈,倒映着光,形状美好的嘴唇开开合合,应该是又说了些什么。容晏耳中却突然响起一阵杂乱,似风声,似唉叫,吵得头脑一瞬恍惚。
“……阿晏?”
“什么?抱歉,我走神了。”
娄萧细细瞧了他片刻,沉声问道:“又头疼了,还是耳鸣?”
容晏揉着眉心点了点头:“耳鸣。现在好了。你刚才说什么?”
娄萧看着他眉心舒缓,方道:“没什么要紧的。我刚才说,咱们现在已经进了玄城,玄城有禁空,明天只能在地上走了,怕你会受颠簸。”
容晏是个病秧子,从小到大或轻或重各种伤病。容晏的耳鸣是小时候磕到额头留下的后遗症,姐姐容虞给他精心调理了许多年,基本上是痊愈了,一般只会在容晏极端思虑过度的时候才会复发。
娄萧知晓他的所有秘密,同时拥有他绝对的坦诚。那么刚才,怕是娄萧已经起了疑心——
这些天没事人一样的容晏,又为何思虑,又是在思虑什么呢。
于是容晏不着痕迹地一笑:“我哪里这么娇气。真是怪事。我天天醒着的时候少睡的时候多,想想些什么,脑子又昏昏沉沉的转不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下突然就耳鸣了,倒吓了我一跳。”
娄萧沉沉地看着他,表情无甚变化,只有嘴唇微不可查地抿了一下,这是不自然的表现:“不用跟我解释,阿晏。我知道,我信你。”
这话语气诚恳,还带着一丝颤抖着的痛楚——细微且绵长,让人难安,但毫无用处。
明知故犯的愧疚不过聊以自/慰,当一切已经不可改变,痛苦也只是是欺骗良心的蒙眼布。
娄萧当然信他。连接他和容晏的契结,使容晏能从三年前那场宫变中全身而退的代价,是容晏单方面的献祭,献祭所有。从契约立成的那一刻起,容晏就注定不可能再对娄萧不臣,他会是娄萧的奴,绝对忠诚,不可背叛。
在这种情况下,容晏需要做的,就是利用自己的剩余价值和娄萧对他的愧疚步步为营,完成姐姐的遗志,陪娄萧演完这场自欺欺人的戏,然后好聚好散,从此天涯路远不复相见。娄萧会释怀,他也解脱。
所以他没有流露出丝毫嘲弄,只是低了头,有些疲惫似的半垂下眼皮,长而密的睫毛帘子在轻微跳荡的灯火中投下摇曳的影子,一双黑蓝色的眼睛藏在不断变换的光与影中,看不真切。
他的嘴角扬起一个虚弱又真诚的弧度,温声道“我知道你信我。随口一说罢了,别多心。时间不早了,我乏了,你也早点休息吧。等明天到地方了,又有的忙了。”
“嗯。”娄萧闷闷地应了一声,目光从容晏脸上挪开,瞧见床边的红烛,灯芯足有一寸长,火焰窜的老高,底下新旧烛泪纵横,明显烧不了多久了,于是直接上手将烛心拦腰掐断,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这蜡烛太晃眼。”
灯芯短了,火就暗了,这一小节苟延残喘的短蜡就能多烧一会,再多烧一会。
容晏不明所以,应了一声:“确实。”
。
春未暖,冬还寒。本是寂寥时节,院子里的各色花树却开得好看。残雪娇花掩映下,静立着一座宫殿,青砖琉璃瓦,精巧得很,风过百花残,落红纷飞,愈发衬得宫殿奢华清冷,宛若月宫琼楼。
一片纤薄花瓣飘落窗边,颤了几颤,终究还是没被风吹走。一层琉璃窗子分割了温暖与严寒,窗外残红如血,窗内四季如春,一金一斤的银丝碳终日烧着,住在里面的,是比花瓣还娇贵脆弱的人儿。
宫殿内装饰素雅,层层湘竹帘隔着,娄萧低着头,目光扫过两侧书架,上头摆着玉简和书本,鼻息间萦绕着一股淡淡香气,像墨香,隐隐掺着药味。这应该是间书房,娄萧想着,偷偷往前瞄了一眼,却见半卷竹帘后是一张玉质书案,上头摆着文房四宝外加几本书,玉案后坐着一个极好看的一个小少年,瞧身量不过十一二岁,正端着本书在看。在他身侧,四个个青衣宫女侍立着,不动,不说话,好像跟那书案一样也是石头雕的。
少年翻了页书,吓得娄萧赶紧收回视线,恨不能把地面盯出一个窟窿来。娄萧旁边还站着一个细皮嫩肉的老太监,腰弓得像只虾米。老太监几次想开口,但看那少年并没有想搭理他的意思,又把嘴合上了。就这样站了许久,竟也不嫌累。
终于,老太监似乎下定决心,谄媚地叫了一声:“殿下。”
玉案后面的少年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示意他听到了。
于是那老太监咬咬牙继续:“陛下说之前给殿下找的伴读,殿下都不喜欢,这是在宫里挑的一个识字的小奴才,有几分机灵,送来陪您读书。”
少年又是嗯了一声。娄萧觉得他根本没听见太监说的话。
他是对的。只见那少年茫然地抬起头,问:“什么?”
老太监从善如流地又重复了一遍。
少年眼不离书,依然惜字如金:“哦。”
又问道:“叫什么名字?”
老太监赶紧接口道:“这小东西还没有名字。奴才们的名字,都是主子赐的。”
少年抬起眸子,目光轻轻点到娄萧,并未多加思索,淡淡道:“那便叫十四吧”
娄萧拘谨地微微抬头,恰巧与少年对视。少年有一双奇异的眼睛,明明是黑色的眼眸,却在琉璃窗中透过的温和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幽蓝色光彩,似冰,似琉璃,晚夜苍穹般空洞璀璨。
阿晏。
他的阿晏。他们的初见。
娄萧的心不可抑制的狂跳,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他开始从梦境中抽离。
这个梦啊,又是这个梦。在容晏离开的三年里,他总是断断续续梦见他和容晏的点滴,他想沉溺其中,却总是会在对视的刹那惊醒。
他害怕在梦中和容晏对视,或者说,他害怕与过去的容晏对视。容晏的眼睛在看向他时那么纯粹干净,没有伪装,没有算计,每一次重温都叫他心悸。
平心而论,容晏用了最仁慈的态度对他——没有让他难堪,言语间尽可能规避了不堪的往事。容晏本可以叫他难受,用尽恶毒的话讽刺他,诅咒他,打他,用刀剌他,把手里的东西砸在他脸上,他不会丝毫反抗,他会在容晏面前低入尘埃,只要容晏能好受些。他本活该。
这几天容晏一直躺在飞辇中唯一的床上,娄萧每晚就在办公的地方将就,坐着冷板凳趴在桌子上睡。帝王的车驾宽敞奢华却也没多大地方,办公和休息的地方只隔着一扇屏风。幽闭空间里两人气息相闻,无端暧昧。
娄萧的呼吸渐渐平复,但耳边仍然绕着粗重的呼吸声。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转过屏风,正立在床边,手放在容晏头上。
皮肤传来的触感滚烫,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人的体温。
娄萧一打响指,一丝火星点燃床边残存的蜡烛。容晏的眉头紧蹙着,牙关死咬着,喉咙里发出隐忍的呻/吟,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枕头,有几片指甲已经绷断,淌出的血已经干涸。
“阿晏?阿晏!”
容晏没对他的声音做出任何反应,他的手指被娄萧掰开又嵌进手掌。娄萧顿觉不妙,将一缕温和灵流注入容晏额心。灵力探入后迅速被容晏混乱的灵流切断,彻底失去了和娄萧的联系。
“阿晏你醒醒,别睡阿晏,不能睡!醒醒……”
他抓着容晏的肩膀摇晃,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容晏显然睡得很沉,又或者说陷入了很深的昏迷。娄萧彻底慌了。
容晏的病蹊跷得很,来得也快去得也快,虽然发病时有如地崩山摧,但只要熬过去,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事,从来不会存在接连两次发病的情况。
只有一次例外……
娄萧想起容晏的姐姐,那个和容晏有着同样病症的女子——
她现在正躺在铁墙木的棺材里,随着万千珍宝一起,葬于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