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容晏没 ...

  •   容晏没有回孤芳苑,他出了宫。

      往日繁华的珞煌城现在透着一股荒凉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那是焚烧尸体和活人的味道,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当全副武装的巡逻队从视线里消失后,整座城就完全静止,只有细微的风在流动,闷闷的,似乎还夹杂着热气与灰烬的颗粒。
      瘟疫、死亡、暴乱……人类的苦难在这座城中具象化,悄然彰显并不显眼的痕迹里,无声,却能激起烙刻在本能中最原始的战栗。

      容晏就独自走在这座荒城里。他需要清醒,他需要让自己清醒。人总要见证苦难才能清醒。

      过于丰沛的情感对于苦难的底层人民来说是奢侈的,而掌握权力的人的情感与天灾一样是底层人民苦难的源泉。人是万物之灵,生来就拥有情感的能力,但上天注定,人不能肆意放纵自己的情感,才能维持秩序、才能繁衍生存。

      至于已经“死去”的容晏,他会在历史的背面书写无人知晓的历史,而书写历史的人更不应该放纵自己,因为史书要传世,要精简,寥寥几个字就是惨绝人寰的灾厄。

      自持、自制,摒弃人的脆弱,要做出最优解,最忌讳的就是感情用事。

      不甘也好、怨憎也好、无论多么浓烈的情绪,跟眼前这些真实的疮痍比起来,都是那么虚无缥缈,那么微不足道。

      可是这座城太安静了,容晏的心好乱。

      他向来从容,自诩凉薄,悲喜不沾身,此刻独行荒城之中,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很难过。

      不是悲伤、不是愤懑、亦不是悲悯。
      他只是,好难过。

      生于皇家,孤寂是宿命。但是上天垂怜,他有一个疼他爱他的姐姐,他能与姐姐相互扶持,艰难的岁月里,他依偎在姐姐怀里,总能得到慰藉。
      他又觉着自己万般幸运,十二三岁,最敏感脆弱的时候,娄萧来到了他的身边,给了他寻常孩童之间的陪伴和快乐,让他不至于阴鸷、偏执、扭曲。

      后来姐姐走了,娄萧……
      娄萧来到他身边,本身就是一场欺骗。

      娄氏的后裔,大周王朝的孑遗,那个被自己祖父屠戮干净的姓氏还保留了最后一丝火种,这一星火种潜伏在他身边,忍辱负重步步为营,终于烧了个天翻地覆,烧的面目全非……
      离开皇宫的第一晚,容晏席地而坐,靠在一颗柳树上,隔着稀疏的枝条看着漫天繁星——他想:很公平。

      容家抢了娄家的江山,娄萧又从他手里拿回去,公允的很。
      黎胥的有史记载已经有七千多年,在这七千多年里,短命的王朝就像这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容晏也不是第一个丢了江山的废物,没什么特别的,也没什么好伤感的。
      他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惊异。

      这种平静维持了三年,他把自己当成广阔天地间的一粒浮游,短寿、渺小、不值一提。他不期待每一次日出与日落,也不厌倦,就如同一口干涸的枯井,空空荡荡地活着。
      直到三年后他再见到娄萧,直到往事在经意不经意间被反复提起、直到他终于无法忍受、直到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是难过的。

      娄萧背叛了他,他是难过的;
      走出皇宫的那天夜里,他是难过的;
      看到珞煌城中这片荒芜的景象,他也是难过的。

      他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坚强,他一直都很难过。

      他在哭。泪流满面。
      或许还很狼狈,但他看不到,也不出声,脚步如常地往前走。

      他好难过。
      他想姐姐了。
      姐姐若是在的话,会蒙住他的眼睛,不叫他看这幅叫人伤心的景象,他就不伤心了。

      姐姐,岁岁想你了。
      容晏终于走不动了,他靠在一处小巷的拐角处,缓缓滑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一片阴影悄无声息地将他笼罩……
      “我在宫中到处找不到你,原来是躲在这里哭。”

      容晏吃惊,猛然抬头,看见一个笼罩在黑色披风的身影。
      来人脸上带着一个年画娃娃样的面具,什么都看不到。

      又是这样,自己毫无察觉,这人便近了自己的身。

      “我吓到你了吗?抱歉,我身份有些特殊,总不好大张旗鼓地出现。别伤心了,不哭了。”
      是很温柔的语气,虽然声音依旧是滑腻的假音,但能感受得到话里有极尽所能的劝慰。

      容晏被这人诡异的态度搞得莫名其妙,他如临大敌,起身与之对峙:“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珞煌城?你有什么目的?”

      “我是谁……这可不是个好问题,你明知道我不会告诉你的。别担心,我并没有恶意,至少对你没有恶意。至于我的目的,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你。”

      “……找我?”

      黑衣人张望了一下,高大的身量顶着一张年华娃娃的笑脸,又穿着一身宽散的黑衣,更觉得宛如鬼魅:“嗯,找你,然后告诉你些要紧的消息。你现在最好回逐月峰去看看,晚了就要出人命了。”

      “谁的人命?”
      容晏一边询问,一边趁其不备,朝着黑衣人劈手斩去,黑衣人侧身躲开;容晏这一下也不是下了死手的力道,一击落空便泄力反转,捉住了黑衣人的手腕,指端扣住经络,将自己的灵力注入进去。

      黑衣人也不挣扎闪躲,几乎纵容地任由容晏将裹挟着寒气的灵力灌注到自己的手臂中,一边回答:“是东君王族的人命。老赞普的女儿跑到黎胥的地盘上来,被逐月峰上的机关命中了,没伤到什么要害,但是暂时失去了行动的能力,现在正昏着,没人管的话,风吹日晒、蛇虫鼠蚁,会不会死在那里可就不好说咯。”

      “…………”容晏只捉着他,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

      “好了。你再这样灌下去,我这条胳膊就废了。”
      黑衣人身上腾起黑色的毒雾,将容晏逼开。

      容晏看了看自己被黑雾腐蚀的指尖,凝出一小片冰刃削去了沾染了黑雾的一层皮肉,血登时就冒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你在试探?”黑衣人歪了歪脑袋,“试探的前提是已经有了设想,你设想我是谁呢?让我想想,能让你用这种办法试探……”
      黑衣人的语气了沾了一点笑:“容虞吗?我不是。”
      他撸起袖子,将自己已经被冻僵、表面已经结出霜花的小臂露出来。
      “如果是你姐姐的话,这点寒气,可不会把她伤成这样。”

      容晏的眼睛暗了暗,没有做声。

      “好啦,不要多想了。有些事,到你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的。我只能告诉你,我们不是敌人”
      黑衣人周围的黑雾蒸腾着,像是夺取光明的火焰,愈烧愈烈,随后火焰熄灭了,黑衣人也随之消失,只空荡荡留下一句声音——
      “终有一天,我会摘下面具,与你坦诚相见。我很期待。”

      “……”

      容晏半晌都没缓过神来,他根本都没听黑衣人后来说的几句话,从“我不是”那一句开始,容晏就已经在失神了。
      他刚才,真的以为,这个黑衣人,是姐姐。
      逐月峰上,他分明感受到了姐姐的灵力,那灵力与他同根同源,他绝不会认错。之前在北沧的圣殿中,他也明明听到…听到了,姐姐的灵核,已经不能用了……那么…那么,如果黑衣人真的是姐姐,那就解释得通了吧——
      姐姐假死,潜伏到完颜云彻身边,一边运作北沧大阵,摆下局,谎称“容虞已死”,让他挣脱诅咒的牵制;一边又拳拳回护,救他于天雷地火,却又不肯叫他置身风波,想方设法将他送回到黎胥。

      可是方才已经验过了,那人……不是姐姐。
      那这世上,除了姐姐,有谁会知晓黎胥王庭的“密辛”、又有谁会这样了解他?
      还是说,这个人与他、还有姐姐的渊源远比他想象得更深,更久远?

      此处偏僻幽暗,阳光照不进来,却也远没到冷的地步,容晏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直至指尖的血淌在地上,蜿蜒成一道小小的河流,他才从彻骨的寒意中回过神来。
      再顾不得多想,容晏在指尖凝了一层薄冰封住伤口,用法术隐匿了身形,全力朝着城南的方向赶去。

      那个黑衣人说,承桑韵正在逐月峰上,生死不明。
      如果情况属实,那他必须尽快赶过去。假如承桑韵还有得救,那就救回来送到东君去,假如救不回来,或者已经死了,那就毁尸灭迹,决不能叫东君的人抓住把柄!

      容晏心念电转。
      东君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黎胥,还不偏不倚地出现在逐月峰上,倘若是普通探子也便罢了,来人偏偏还是东君赞普唯一的继承人……难不成东君是冲着逐月峰底下的灵矿来的?不对,东君最盛产灵石灵矿,不至于跨越千里来觊觎这点东西,更何况,如此数量的、提纯过的灵矿,想悄无声息地搬走根本不可能……
      那么……那么最有可能的可能是,东君想要毁掉这些灵矿!如此一来,黎胥就必须继续在东君高价进口灵矿用以维系镇压玉枯山结界阵法,在两国贸易中,黎胥就又将重回被动,以后粮食、还有其他的农副产品和工艺品的价格自然是东君想怎么定就怎么定!

      妈的!容晏怒火中烧。这样多灵矿聚集在一起,就像积压在竹管子里的火药,只要些微火星就会爆炸,别说一座逐月峰了,就连这座珞煌城都得被夷为平地!

      还好姐姐有先见之明,在逐月峰布下层层机关,否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