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很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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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容晏就亲身地体会了娄萧说的“要紧差事”，并且有了很深的就职感悟——
他从来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每当面对娄萧亲切有无辜的笑脸时，自己心头的悸动是什么。
他想一巴掌把娄萧的门牙扇掉。
娄萧口中的要紧差事，其实类似于觐官，他就待在娄萧身边，娄萧有什么拿不准的主意就跟他一起商量，没什么好商量的时候两人就闲聊扯淡，没什么其他事要做。
——这时娄萧说给他的版本。
当然容晏并没有找到这份工作的不可代替性在哪，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份差事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但看娄萧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好像真有什么正经事，也就暂且应下了。
然后。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娄萧把身边侍候的宫人全都打发走了，美其名曰军机要务不能被外人窥探。
然后理直气壮支使容晏给他研磨倒水。
这借口是显而易见的狗屁，哪有当着需要忌讳的“外人”的面直接说“有军机要务，尔等速速退下，莫要窥视”的？容晏一眼就看出来娄萧就是在折腾他。
要紧差事？
对，端茶倒水，还有研磨。
容晏问娄萧是不是有病，娄萧说他没有。
娄萧理直气壮：“你想啊阿晏，以前我在你身边的时候，都是我给你研磨，我给你备水的。你就帮我两天，现在我身边这个……”
娄萧冲着门挤眉弄眼的——他身边那个小太监刚出去，“不可信，我又怕打草惊蛇，不能随便处置了他。现在情况有多复杂你是知道的，我现在，啧，身边都是眼睛盯着，一不小心就泄露了什么，你说万一我在这种小事上栽了跟头，多不值当。”
容晏盯着娄萧。
前者从后者脸上读到一丝不加遮掩的贱，而后嘲讽开口：“是嘛？可是我觉得你在报复我。”
娄萧心情愉悦：“你猜对了。那又怎么样呢？”
他得意地挥了挥左手，掌心上浮现出一个六芒星状的光痕——那是血契的“主契”。
容晏眯了眯眼睛，视线从六芒星上移开，然后转移到娄萧的脸上，愤恨几乎化作实质。
娄萧得意洋洋。
但突然间，容晏从娄萧的笑面上窥探到一丝破绽，那是一闪而过的僵硬，是伪装者被盯住时刹那间的不自然。
容晏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从他俩再见以来，容晏能感觉到娄萧一直都有意无意地逃避提起三年前的事。但现在，娄萧似乎变了。很奇怪，容晏并不能明了地形容这种变化，真要说的话，那大概很像一颗已经包了浆的核桃，突然间决定迎接新生，于是生长、发芽，顶开外面那层沉积了岁月的壳子，伸展出嫩绿的枝叶……
总的来说，是一种值得欣喜的变化。娄萧似乎终于能够坦然接受过往种种了，所以才能这样坦然地展露两人之间最深的伤疤。
就像，娄萧已经想开了，明白他们二人之间缘分已尽，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见面不识，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但事实情况不是这样的。相反，容晏意识到，娄萧故作得意、故作胡搅蛮缠，实则压根没打算跟他一别两宽。
娄萧的心，不清明。尘封的种子里长出的不是菩提树，而是遒劲的藤蔓，看似温和地纠缠住容晏，引诱一般开出荒唐温柔的花用以挽留，实则却生着倒刺，不容挣脱。
愠怒的神色在容晏脸上消减，他的眼睛逐渐宁静，清明澄澈，那样轻松地就穿透了娄萧的心脏。这是娄萧最不期待看到的。
“别闹了娄萧。”他说。
娄萧骤然泄了气，可他仍强撑着一副混不吝的壳子，嬉笑着说：“我没闹。快点阿晏，我渴了，快帮我倒杯水。”
须臾，容晏叹了口气，转身提了茶壶，往杯子里斟了半满，放到了娄萧手边。
看到娄萧喝水，小蛇便来了劲，兴冲冲卷了杯子给容晏也倒了一杯。容晏接过，轻轻拍了拍小蛇的脑袋，示意它安静。
小蛇并不能理解为什么刚才还其乐融融的氛围突然凝滞了，或者说它并未发现气氛已经悄然转变，但主人刚才的动作实在温柔，跟以往都不一样，小蛇也朦朦胧胧地明白了一点，于是自己找了个角落，蜷成一盘。
容晏看着娄萧举杯饮尽，轻声唤他：“娄萧。”
“嗯？”娄萧看着他，拿手背抹了下嘴，笑脸已经快挂不住了。
“我要走了。”
容晏的声音很轻，沉缓地跟这个尽己所能挽留他的人告别。
“不行。”娄萧终于不笑了，他的语气很克制，却仍然掩藏不住一丝隐秘的颤抖：“你哪都不能去。”
容晏胸腔泛疼。他不知道这莫名的苦楚从何而来，却仍然坚定：“我得走了。”
“……一定要走吗？”
容晏点了点头。
“……阿晏。你三年前已经离开过一次了。”娄萧将脸埋在手里，用力揉搓，“……你从来不肯问问我，也不从来不听我说。我犯过错我想弥补，我没有机会……你不给我。”
说到最后，娄萧的嗓子已然哑了。他不肯抬头，但容晏知道他在哭。
“你无需弥补。”
温柔地、残忍地。
容晏伸出手去，隔着娄萧的手掌抚摸他的脸颊：
“我从不怪你。权力就是这样，我生在皇宫中，注定无人交付真心，注定得不到纯粹的情感，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你现在得到了权力，也继承了权力所带来的不公，所以很公平；三年前你没有杀我，三年后我帮你解开逐月峰的封印，这也很公平。我们两清的。”
娄萧倔强地看着容晏，两只眼睛通红：“可是我不甘心。阿晏，我不甘心。你凭什么不怪我…你怎么可以不怪我。”
“何必呢。”
容晏不无怜惜地看着娄萧，何必逼我更刻薄呢。
“阿晏，至少等这一阵子过去了在走吧。”
不等容晏拒绝，娄萧就可怜兮兮地笑出来：“最近出了这么多事，我一个人应付不来。太累了……我不是当皇帝的料，你帮帮我吧，等都过去了，你再走，我不拦你，好不好？”
娄萧紧盯着容晏，紧张地等待着容晏的反应。
“……也好。”容晏最终点了点头：“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留下来帮你合情合理。”
小蛇似乎能听明白两人在说什么，看到容晏点头之后便扭着身子蹭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攀到容晏身上，瞧着高兴极了。
它绝对不会违背主人的意愿，但它也希望主人能够留下。
毕竟娄萧喂的东西多。
容晏的胳膊都被缠住了，小蛇力气又大，他挣不开，便轻声呵斥道：“小蛇，放开我。”
小蛇摇头晃脑地，却没有松开自己的主人。
容晏眉头微皱，暗自思忖莫不是长大了野性就压不住了。
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应该尽快将它方归野外才是，不能再留在身边了。
娄萧道：“……弈，下来。”
小蛇还真就听话，乖乖从容晏身上下来爬到娄萧身边，骄傲地竖着头。
“……弈？”
容晏看看小蛇，又看看娄萧。
娄萧只抚摸着小蛇，话却是对着容晏说的：“你刚才是想要扔掉它，对吗？”
“……”
“它叫弈，黑白对弈的弈。我们给它取了名字。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容晏说：“…只是……”
“只是你没往这边想。你觉得它虽然温顺乖巧，但终究野性难驯，这样的东西不应该被留在身边，你不想要他了，对吗。”
“……这是事实。异瞳蛇本就不该与人过多亲近。”
“所以啊阿晏，只就是为什么我觉得你残忍。”
娄萧抬起头，心平气和地把话说完：“你总能认清事实却从不相信例外，无论是什么在你这里都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将它留在身边本身就是在相信例外。但例外本身不值得完全相信。我必须有所防备。”
“即使它只有一次不听话？即使它只是想……”
“没错。”容晏打断道：“就是这样。我不管它怎么想的，即使只有一次，我也会扔掉它。”
容晏出离愤怒，语气却依然冷静克制：
“就因为我生在皇宫中，因为我见到了太多卑劣的人性，所以我果断、多疑、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就是你为什么不甘，你恨我不念旧情。可是娄萧，我一直觉得三年前的事毫无争议，我自认为对你没有亏欠，是你对不住我！你竟然跟我说什么‘第二次机会’？？不好笑吗娄萧？！你觉得我应该怎样对你才好？我应该冰释前嫌跟你重修旧好、过往恩怨付云烟东流、一笑泯恩仇？我很贱吗？你配吗娄萧？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
“阿晏！”
娄萧的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窒息的痛苦快要把他切碎了，他仍然挣扎着开口：“对不起阿晏，是我不好，我……”
“到此为止娄萧。”
容晏的耐心耗尽了，他想结束这场无用的对话：“我们就这样了。我回孤芳苑，有什么要紧的事你可以差使我，等这一切结束我就离开。”
言罢，转身便走。
小蛇…现在应该叫弈，还是不能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它还太小，未生灵智，能听懂一些话却无法理解人的情感。他只知道主人要走了，没有带上它也没有带走娄萧，主人不要他们了。
于是弈连忙跟上去，叼住容晏的衣角。
容晏停下来看了它一眼，没有如之前一样让它盘在身上，只是推开了门，示意它可以同行。
于是容晏来了，容晏又走了。容晏的身形融进逆照的阳光里。
然后门关了，阳光被挡在屋外。
娄萧恍惚的眼睛里只留下一个剪影。
剪影中，男人走得决绝，小蛇转头看他，似乎有不舍，似乎在道别，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
娄萧闭了闭眼睛，然后剪影也消失了。他的思绪在那一瞬间定格，眼睛里空濛濛的，茫然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阿晏……
我有话对你说，你听我说……
你……听一听。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