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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容晏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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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晏不想躺着跟人说话,奈何自己实在乏力,别说坐起来,就连抬一下手臂都费劲。
于是又说了一遍:“扶我起来。”
“不行啊主子……”那姑娘的声音里透了点急切:“娄大人说,您身体很虚弱,得躺着!”
“……你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姑娘的声音小小的:“可是娄大人是为您好……”
容晏有些气闷,复又想起自己现在已非皇亲国戚贵胄之身,就算这姑娘心智不全,自己这般说话也是不妥,又极尽温和地说道:“姑娘,那烦劳你帮我掀开窗幔吧,我想看看外面。”
“嗯嗯好!”
那姑娘听上去又高兴起来了,麻利地掀开床幔、系好,一边冲着容晏笑:“主子,您能回来,真好。”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小桃姐姐和春芳姑姑都跟我说主子到别的地方去了,不回来了。但是我不信,孤芳苑这么漂亮,主子一直都住在这里,别的地方哪里能有孤芳苑好呢。”
小桃当初是他身边得脸的婢女,春芳是从小照看他的老嬷嬷,容晏问:“现在小桃和春芳姑姑都还好吗?”
“小桃姐姐去年就二十啦,现在不在宫里。小桃姐姐跟我说,她要在宫里做事攒下不少银钱,出宫便要去找跟她定了娃娃亲的邻家哥哥。春芳姑姑……春芳姑姑现在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主子走之后不久,春芳姑姑就撞到柱子上去了,听说流了好多血,小桃姐姐蒙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后来,春芳姑姑就走啦,小桃姐姐说,春芳姑姑怕主子没人照料,去找主子了。难道是春芳姑姑迷路了,没找到主子吗?这可怎么办……”
小姑娘绞着眉头,认认真真的想。
猛然听见故人噩耗,容晏心里空了一块似的。
春芳姑姑有家、有儿孙,先时容晏听说,还准许春芳带她的小孙儿到孤芳苑里来玩。春芳年轻时就入了宫,在宫里做了一辈子事,周到妥帖,到容晏走的那年也才刚五十几岁,有资历又有地位,本该是风风光光享福的年纪,却这样去了……
容晏说不出的难受。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当初就这么一走了之不对,可又错在哪里了呢?众叛亲离又孤立无援,离开是唯一的选择。
他最信任的人,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捅了他致命的一刀。他没有力气留下了。
这三年来,楚嫣一直都在找他,春芳姑姑不肯弃他而去,这个他叫不出名字小姑娘也在等他回来,对于这些不肯离弃的人来说,放逐了自己的容晏又何尝不是叛徒。
容晏喉头发酸,扯着嘴角对这个傻姑娘说:“春芳姑姑找到我了。她年纪大了,不能太劳累,所以春芳姑姑就去和她的家人待在一块,享福去了。”
“是吗!”傻姑娘喜笑颜开:“我就说,春芳姑姑这么好的人,老天会保佑她的,怎么会迷路呢。”
“……你叫什么名字?”
容晏喉头发哽,半晌,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
“我……我没有名字。姑姑他们告诉我,我是主子带回来的,我的名字应该由主子来起,主子,您给我取个名字吧。”
“你原来叫什么名字就是什么名字,我不能给你取名字,你不是奴隶。”
“我原来的名字……我没有名字啊,有一次我早起扫院子,小桃姐姐他们看见了,夸我长得好看,像牵牛花似的,之后就一直管我叫勤娘,这个叫名字吗?”
容晏笑说:“这个两个字很好,可以作名字。”
名字,就应该在美好的感情中诞生,就像自己的母亲,名字叫云珠,一听知道自己的外祖父母觉得自己的女儿像宝珠一样珍贵,还有自己,单名一个“晏”字,是姐姐取的名字,希望自己一生虹消雨霁一般,不为皇宫中种种阴霾所困;
名字可以是朝颜、可以是勤娘子,即使是是朝开夕败的短命的花也无妨,只要名字里是赞美、是真诚、是期盼,那这就是个好名字,堪伴终生。
最起码,不该像姐姐的名字那样,仅仅因为那所谓的父皇来时瞧见一枝花,便施舍般取了个不吉的字,也不该像自己那样,翻着书,寥寥草草,就定下别人一生的称呼。
十四?容晏苦涩失笑,亏自己当初想得出来。
“哦对了主子,娄大人还让我告诉您,说……您养的小宠物出了点小问题,掉了一层皮,等您好起来就可以去看了。”
宠物?是了,小蛇。怎么把它给忘了。
容晏去逐月峰的时候并没有把小蛇留在外面。妖兽的身躯比人类更坚韧,异瞳蛇这样的先天灵种,更能适应高浓度灵气的环境。
据古史记载,玉枯山最初不叫玉枯山,而是叫玉山,因其盛产极品灵玉。后来因为开采无度,玉山的灵脉枯竭,不再产玉,所以就变成了玉枯山。福祸相依,福尽生祸,从那之后玉枯山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聚祸盆,逐渐凝积了大陆上的种种负面产物,变成了如今这副可怖的样子。
传说玉山钟灵荟萃,山中灵气丰盈,有许多上古灵兽栖息其中,异瞳蛇就是其中之一。后来玉山变成玉枯山,灵兽们流离失所,大部分都绝了踪迹,只有包括异瞳蛇在内的些许几种适应了玉枯山外的环境,得以生息。
容晏捡着小蛇已经有两年多了,没见这小东西长大一点儿,没想到只在灵气浓度高的地方呆了那么一阵子,竟然就长大了,看来古人诚不欺我,小蛇还真是上古灵兽的传承。
“那我的……小宠物,现在在哪呢?”
容晏跃跃欲试想去瞧瞧,全然忘了自己现在连坐起身都费劲。
“娄大人说,告诉您了您一定待不住要去看,所以不能告诉您,要您安心养着。”
容晏诱哄着:“我不去看,你只告诉我在哪里就好了。”
“勤娘也不知道,娄大人说不告诉您,也没告诉我。”
容晏:“……”
娄萧故意的!别的他不敢,这种暗戳戳的小把戏他玩的最溜,不知道他能从中获得什么奇怪的满足感。
“……这个混蛋!”
容晏低声唾骂。
“虽然,勤娘脑袋不好,但,娄大人是好人,他……他是为您好的,您不要生气。”
勤娘的声音小小的,而且越来越小。
“?”
勤娘小小声地说:“内个,娄大人怕您生气,让我跟您,解释,一下……”
到最后几乎都听不清了。
还真是一点没错,娄萧正经事上还算靠谱,没事干的时候就犯贱,而且尽放暗贱。
不过这么看来,瘟疫应该是得到了控制,娄萧清楚正经事还没办完就犯贱的下场,他不敢。
勤娘低着头偷看主子的脸色,见容晏时而山雨欲来,片刻又云消雨霁,满心不明白,朦朦胧胧想起来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儿歌——“六月的天气娃娃的脸”。
主子的脸跟天一样多变,可是主子已经不是娃娃了啊?好奇怪。
勤娘又想起来,有一次小桃姐姐接到宫外的来信和礼物后高兴坏了,被春芳姑姑训斥不成样子,然后破天荒顶了句嘴,说得好像是……
对!说得是“人在真心喜爱的东西面前,都会像孩子一样的!”
看来,主子真的很喜欢他的小宠物啊!
勤娘不由得又高兴起来。
容晏不知道这个傻姑娘在心里是如何编排自己的,只是这一怒一喜中心情舒朗了不少,便也不觉得自己躺在床上是个身不由己的大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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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萧很晚才回到孤芳苑,轻装便服,不是帝王衣着。
孤芳苑的寝殿灯火通明,容晏呆在床上昼夜晨昏不分,只是见娄萧衣上凝了露水,才知夜已很深。
容晏迫不及待地问:“瘟疫猛被逐月峰的灵气遏止住吗?受感染的人怎么样,有好转吗?”
娄萧面色凝重:“已经没有受感染的人了。”
容晏心下稍宽,又见娄萧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解道:“既然已经没有受感染的人了,那说明一切还顺利,为什么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我不知道逐月峰的灵气是否能疗愈瘟疫。”
娄萧说:“因为在我反应过来之前,珞煌城内所有的受感染者就已经全部都被处理掉了。”
!!?
“什么……什么叫,‘在反应过来之前,所有感染者都被处理掉了’?!”
容晏一时惊怒,便要起身。
娄萧连忙扶他靠好,一边道:
“逐月峰的封印解开后,我派人出去查探,发现珞煌城已经空了,最后是在珞煌城外围的几处耕田和荒地找到了人。最后查清,是守城军声称接到了我的口谕,将所有感染者全部烧死,而且还组织了恐慌的百姓转移到空地上来,避免被倒塌的房屋砸伤。时间基本就是我将可能坏事的人都控制在金鸾殿的那两个时辰。”
“……守城军怎么说?”
“守城军也死了。登记在册的一千七百四十守城军全无踪迹。玉景卫在珞煌城中一共发现三十五处焚烧活人的位点,在清理余烬过程中发现了守城军的盔甲残片,残片上没有厮杀过的刀枪创痕,初步判断,要么是守城军在反击之前就已经被全部击杀或控制,之后被投入火中——不过守城军行动分散,而且是精锐部队,同时失去反抗余地的可能性不大。合乎逻辑的还有第二种情况……”
容晏只觉得惊悚:“剩下的一种情况,是自焚。”
娄萧不出声,默认了容晏的说法。
“另一种可能就是,所有守城军在执行完所谓的‘口谕’后,全部自愿走入火中烧死,所以盔甲上面才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