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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其实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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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没有告诉楚嫣的是,三年前,他也来过边城,就在现在这条街。
当时应该还不能称之为“街”,那时这里只有一些土糊的草棚子,最贫苦的百姓生活在这里。容晏到时这里刚下过一场雨,很大的雨,虽然不算洪涝,但对于这些都不能称之为房屋的建筑也堪称灭顶之灾。雨水混合了黄泥,将这里的人们也染成了相同的颜色,大人孩子都一样枯槁,半塌的棚子好像坟墓,随时准备埋葬里面骷髅一样的人。
这是容晏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见识这样的人间疾苦。
这时的他已经一无所有了,与娄萧决裂之后,他一身素衣从皇宫中走出,除了头上的一支簪,便只拿了一柄防身用的剑。那只发簪一早就叫他当掉了,换了最廉价的衣着和吃食,一路走过黎胥三十五城,吃食也所剩无几。
容晏该有一万种巧思奇计去敲打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去惩治那些腐败享乐的官员,叫他们吐出钱或者粮来,救一救这些苦命的人。
可他不是容晏了,容晏早死在皇宫里了,他现在就只是一个最基本的人,一个连姓名都需得伪造的人。
所以他卖掉了他仅剩的剑,为了接济这些如野草轻贱的人命。
剑是好剑,出自名家之手,即使小地方的人不识货,也卖出了个好价钱。
可是饥民太多了,只能每日煮粥去施,也没过多久,粮食便没了。
于是他准备给娄萧写封信,告诉他这里的状况。娄萧会管的,他现在是皇帝,这是他的责任。
信还没寄出,他听见“大人”、“草民见过大人”,以及膝盖插入泥浆中的黏腻声音。
他远远看过去,便见楚嫣踏着满地泥泞,走到灾民中来。
于是他将信掷在污泥里,从这最后一座城离开,再没回头。
娄萧居庙堂之高,楚嫣处江湖之远,各得其所。甚好。容晏也得去找他自己的归宿,一个已死之人的归宿。
注定孤寂的、注定被遗忘的归宿。
直到今天,容晏依旧无法清晰辨别出当时的自己是处在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之下,自己又为什么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从过来人的眼光看,三年前他对于娄萧过分的信任和放纵绝对是疯狂和偏执的表现,可他不懂自己为何、又为了什么而执着。现在回忆起来,似乎只有娄萧的背叛能将他从那种疯狂中解放出来,给他以致命一击。他自己也在等待着这置人于死地的宣判。
所以,当娄萧真的欺骗利用了他的时候,他很坦然就接受了,心里一丝波澜也没有。他迅速判断了当下的处境,并且定位了自己的未来,也准备好了与娄萧谈判的筹码,预备着彻底消失。
唯一不在他预期中的就是边城那场雨,以及自己的停留。
他明知道娄萧正在整个黎胥翻找他,楚嫣和最后支持他的人们也在找他,无论是谁找到了他,黎胥都免不了一场风波,那绝不是容晏想看到的局面。可他仍然去当掉了剑,明知道这些银两不会改变那些难民的处境,甚至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却依然为此停留一月之久。
“阿晏,我多问一句,这三年,你去了哪里?”
容晏猛然从回忆和思考中被拽出,愣了一下,笑问道:“嫣姐姐觉得我去了哪里呢?”
“不知道。”
容晏这么明显的掩饰自己出神的反问,楚嫣竟然依旧认真回答:“我原来以为你会到边城来,可是边城你也不在。”
其实是在过的,只不过是错过了。
“是边境地带。”短暂迟疑之后,容晏选择隐瞒自己在边城的经历:“我在黎胥三十六城都逛了一遍,然后就没再留在黎胥境内。”
黎胥三十六城逛了一遍——楚嫣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这样的行径实在太过危险,可又想到干出这样的事的是容晏……那好像就正常了,依这人玩世不恭的个性,天王老子来了都阻止不了他发癫。
虽然谈论了些稍显沉重的话题,容晏依旧没有忘记这是在闲逛——一场氛围轻松愉快的叙旧和简简单单的遛弯,至少他是这么觉得、并且打算的。又想着楚嫣大概是从一大早就在那城墙头子上等着自己,应该也还没吃东西,便容晏便准备找个地方歇歇脚,吃口茶,垫点东西。
歇脚的酒楼是容晏一眼就相中了的。不为别的,就瞧那朱顶绿柱的鲜亮劲儿,亮亮堂堂的两层小楼便在这灰头土脸的街巷里格外惹眼。容晏不欲楚嫣难堪不自在,专门挑了家看起来最贵最讲究的酒楼。
只是进了才发现,这压根不是什么酒楼,而是一家戏院,外面的门楼气派,也就是个壳子,里头才是五光十色。装潢精美的二层小楼围着中间的大戏台子,帘纱布幔飘飘荡荡,虽然比不上珞煌城的梨园奢靡讲究,但在这物资匮乏的边城里,也是极难得的富贵销金窟。
里头的人也都穿着华贵,此时一场戏刚散,众人哄笑叫好,金银锭子、珠花钗翠从小楼上投下来,戏子们弓着腰捡,被金银砸了脑袋脸上也没落了笑。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总有人在贫穷,总有人在受苦,也总有人富贵无极,挥手一掷就是千金。即使这边远之城也不例外。
容晏见惯了人间冷暖,对此见怪不怪,只是楚嫣……怕是铁定要不自在了。
引路的小厮打量着两人衣着朴素,但料子是好料子,不敢太过怠慢,引着他二人上了二楼,找了一个不好不坏的位子上坐定。
率先开口的是楚嫣:“阿晏,怎么挑了个这样的所在?”
作为边境五城的城主,事务繁多,楚嫣显然也是第一次来这里,还只当这里是个讲究些的梨园。
容晏是个老风月,当初还在珞煌城当殿下的时候有时会扮做倌儿去各种乌七八糟的地方打探情报,凭着一张妖孽的脸,穿着打扮得俏丽些,往那些风月场里一坐愣是谁都瞧不出不对来,两三杯酒下肚,想打探什么就全都问出来了,比安插探子派人跟踪之类的省事了不知多少倍。
这种方便路子在姐姐容虞知道后就被明令禁止了,为此容晏还喜提两个月禁闭。
总而言之就是,容晏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这里到底不是什么正经听戏的园子,而是个卖艺也卖身的高级妓院……兼南风馆。
容晏暗暗骂了句脏话,心中祈祷别闹得太难看,依楚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待会非劈了这里不可。一边勉强笑着说:“我也体味一下这边城的风物。”
楚嫣点点头,不疑有他。
中间的大戏台子很快就被收拾干净,不多功夫,一折新戏便开场。
所谓戏剧嘛,无非就是才子佳人、公主驸马,民间的传说神话和稗官野史改一改就上台了,如容晏楚嫣一般的当世风云人物在戏台子上被改得面目全非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创作这种艺术的门槛本来就不高,两人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但看着看着,容晏和楚嫣的脸色忽然都变得很难看。
这出戏,编排的是静淳皇帝,容晏的姐姐。
台上只站着一个身高五尺的丑角和一个形容秀美的红衣女旦。
那女旦头戴凤冠,身披龙袍,妆容精致,最特别的是不睁眼睛,而是在眼皮上又画了一双蓝色的眼睛,扮得是容晏的姐姐,静淳皇帝容虞。
而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名叫钟黔,是一位名满天下的剑术大师和铸剑大师。
这两位的故事也算流传已久了,民间流传的版本虽然有失偏颇,但的确算是有些根据。
静淳皇帝,作为唯一一个女帝王,为百姓所津津乐道的,除了她骄奢淫逸的生活外,还有两个显著特点:
一是貌美,二是爱美。
貌美自不必多说,就是生得貌美,回眸一笑能叫星辰失色,说书人从来不会吝啬言语词句形容;
至于爱美,可不是指姑娘家喜欢描眉打鬓对镜簪花,而是说容虞极爱美人,无分男女。在容虞执政期间,长得好看的人在朝堂上会受到优待,宫中养了更是养了无数面首,其中不少被赋予实权,最受宠的一位甚至直接封侯拜相。
至于钟黔,则是个身材矮小的侏儒,皮肤黝黑粗糙,豹环眼、悬胆鼻、□□嘴,五官紧凑地挤在一张大宽脸地中间位置,又头大身子小,活像被人故意捏坏的泥娃娃。
总之,钟黔的长相完全与“美人”两个字背道而驰。
而且很不巧的是,钟黔及其讨厌别人嘲笑他的外貌,加上素又天下第一剑师之名,难免恃才傲物,颇有几分性情。
于是当这两位产生了交集,故事的走向似乎就不言而喻了。
无外乎就是女帝不喜这位天下第一剑师,剑师也看不上女帝,两人互相都看不顺眼,最终争执一场,不欢而散。这个故事在民间有好几个版本,有差别的地方基本都是细枝末节,大体上都是一样的。
然而群众的眼睛有时也不一定是雪亮的。
其实真实情况是,钟黔与女帝颇有私交,当初入宫是看在容虞的面子上,要为容晏铸一把好剑,还许诺会将容晏收为弟子,教习剑术。
但容晏对这位长相酷似癞蛤蟆的便宜师父没有什么好脸色,甚至第一次见面就因为钟黔用了他的杯具而大发雷霆,还出言不逊叫钟黔滚出他的院子。
最后还是是容虞三顾茅庐请回了愤然离去的钟黔,钟黔也一直留在宫里,直到容晏剑术初成才离开。
民间传说本就失真,再编排成戏就更歪曲得离谱。
台上的两人咿咿呀呀地唱着,那侏儒般的小丑不停地跳脚吟唱,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女旦则骄矜地以袖掩口,似在嘲笑。
那扮做容虞的戏子搔首弄姿举止做作,唱词更是露骨,一派恶俗的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