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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后来,那些出身高贵的伴读陆续靠着祖荫陆续入朝为官,而楚嫣则成了第一位登上朝堂的女将军。这个时候,容晏已经开始逐渐露出锋芒了,娄萧是他亲手栽培的左膀,而楚嫣,则是姐姐打磨出的右臂。二人同为武将,立场又相同,长相也登对,其实很适合成为一对伴侣。

      容晏了解楚嫣,她虽是武将,却有一段文臣风骨。当年她忠的君是姐姐容虞,后来就是容晏,现在改朝换代了,想必如果不是为了与容晏相同的目的,她断不会继续为官。也显而易见的,她和娄萧现在的关系不会太好。

      其实更显而易见的是,娄萧现在心情也很不好。

      但容晏没注意到,他的心绪随着那只远飞的鸽子一起飘到了很遥远的过去。他就那般恬淡地望着窗外,难得不曾眼观六路。
      ——在皇宫中度过的那段日子是他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小时不懂,年少恣意,虽不言天长地久,到底不知世事无常。一辈子那么久,中途全都是变数,相遇相逢只是碰巧的一瞬。只是当年太小,许多事不明白,如今明白了,便平添几分怅然。

      几番斑驳变换,地上的情形已然不再是北沧大地的荒廖空旷。从高空向下俯瞰,边境地带只是一道嶙峋的山脉的延伸,很快就略过了。等岩石的灰白色从视野里略过,风光就变得大为不同——点缀着翠色的土地山峦、鳞次栉比的农田、厚重的城墙也被缩化成一条土黄色的、如同麻丝一般的细线。这里已然是黎胥的地界。

      娄萧突然开口:“你要去看看楚嫣么?”
      容晏漫不经心,随口回答:“自然是要见的。”
      娄萧接着说:“楚嫣不在珞煌城。我把她外放到边城去了,应该离我们这里不远。”

      边城,顾名思义,边境的城池。算上作为国都的珞煌城,黎胥国共有三十六座城,其中五座与边境接壤,是最遥远、最贫穷、环境最恶劣、资源最匮乏的几座城,甚至每座城都没有自己的名字,统统都叫“边城”。在黎胥的历史记载中,几乎所有叛乱和大规模的暴乱都起始于边境五城。在黎胥人眼里,外放到边城去做官和直接流放没什么区别。

      “不是我的意思。”看容晏不做回答,娄萧忙解释道:“是楚嫣她自己不愿意待在珞煌城。——她说见了我就恶心。”

      容晏总算笑了下,道:“确实是楚嫣的性格。以她的才干,治理一座城应该是绰绰有余。她在哪座城中?我去见见她。”

      “不知道。”

      “……?”

      “现在边境五城都归她管。她现在在哪座城里,我真不知道。”

      容晏到抽一口凉气,道:“你心也是够大。边境五城,占黎胥七分之一的国土,再加上边城动乱频发,五城中驻守的军队最起码是黎胥总军数的四成。你直接把这些都交到楚嫣手上,不怕她反?”

      “有什么好怕的。”娄萧满不在意:“楚嫣不服我这个皇帝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反,也是要拥立你复位。在你出现之前,她不会有所动作的。”

      “……你倒是信得过她。”
      容晏没什么心情应付娄萧。其实他很想反唇相讥——毕竟人心易变,把造反这种可能性压在楚嫣对一个示踪甚至是有可能已经死亡之人的忠诚上是愚蠢的赌博。

      可他说不出口。楚嫣对他的忠诚、对姐姐的忠诚,这个姑娘的为人臣的风骨桀骜,与她从小浸淫其中的权谋算计对比鲜明。这些是她的冠冕、她的坚守、她的品格,绝不应该被随便拿来嘲笑、亵渎;容晏也不能妄假揣测、胡乱唐突,聊做讥诮。

      ——他不能,因为过往的背叛而全盘否定人性。
      娄萧不配。

      容晏讨厌伤春悲秋,只不过这种事有时的确不能被意志左右。与娄萧重逢已久,那种本该的情绪终于从心底浮现,他一派平常,面上不漏半点,但似乎……有点失控。
      隐秘的苦涩辛酸在疯长,心脏抑制不住地痛苦、蜷缩,窒息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鼻腔,然后是眼眶。流泪是不可能的,只是血流鼓得眼睛干疼。

      “阿晏。”
      娄萧也默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一般问他:“你喜欢做皇帝吗?”

      容晏回首,好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娄萧看着他,似是斟酌似是踟蹰地顿了半晌,最终只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就是突然想问。你好像,从来都没喜欢过什么”

      “……像我这样的人,谈喜欢,太可笑了。与其说喜欢,倒不如说我想追逐什么、得到什么。要说当皇帝,我没追求过、也不曾渴望过,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那将会是我既定的未来。我只是接受命运罢了。”
      容晏眉眼平静,倏地展露出明媚笑颜:“所以你不用感到愧疚,也不用试探。娄家的皇帝因为偏信容家的先祖失了江山,你又从我手里拿回去,这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容晏乐天知命,还没有你想得那样小心眼。”

      娄萧注视着容晏,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是没有。
      他强作镇定地对上容晏的眼睛,欲言,又止。

      最终在这场对视中先落了下风的却是平和淡漠的容晏。他扭开头往窗外看,高空的风吹开他额角的碎发,吹动他的衣领,吹得他不得不垂下长睫,掩盖住眸里淡淡水色。

      “金鸽灵鸟,传信是最快的了。我在信上告诉楚嫣我同你一起,想必她也已经接到消息。”
      容晏半开玩笑地,“你说,我若不去见她一面,她会不会以为我是受了你的胁迫,直接带兵拦下你的车辇?”

      “……八成会。”娄萧接下这个话茬:“你去吧,我等你。”

      “那倒不用。不耽误你的行程了。我认识路,会尽快赶回珞煌城与你汇合。”

      娄萧不置可否,只是默默起身给容晏肩上添了一件狐狸毛领披风。
      “早春寒凉。”

      容晏礼貌疏离地冲他一笑,解开封住车门的法术,从高空一跃而下。

      .

      最靠近北沧的城墙之上,一位身着黑色窄袖轻凯、头束红绳的飒爽女子正伫立其上。
      她身后,是甲胄齐全的一大队人马,能看得出来训练有素,军容严整,除去被风吹起的发丝,便是稍微一动也不曾。

      “我果真猜的不错。”容晏落在墙头,朗笑道:“要是我再不来,你还真打算去截娄萧的车架不成?”

      黑衣女子反转长枪顿在地上,单膝跪下道:“参见殿下。”
      后面的军队也随着跪下,金属铠甲实打实地磕在墙砖上,响声震耳欲聋:“参见殿下!”

      边城的风不小,背临边境山脉,风中总是夹着些细碎沙尘。女子低垂着头,高束的长发随风沙起落。

      容晏叹了口气,端住她的胳膊将她扶起来,道:“何必呢。”

      “……殿下。阔别三年,能再见殿下安好,楚嫣万幸。”

      透过手臂上的铠甲,容晏能感受到楚嫣在微微颤抖。容晏冲她笑笑,说:“我已经不是什么殿下了,你只把我看做平常故友就好,用不着弄这么大阵仗。”
      楚嫣的眼睛里闪着熠熠的光,喉头滚动,半晌不能吐露一字。

      当年还在皇宫之时,楚嫣容晏两人都是懒守礼节的人,如今再见,物是人非,楚嫣却恪守君臣之礼。
      容晏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只笑说:“这里风沙大,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妨换个地方叙旧。”

      都说客随主便,楚嫣和容晏却是颠倒了。
      容晏既然说叙旧,那便真拿出了叙旧的态度,叫楚嫣领着他在城中闲逛,不时点评两句,见了什么东西触景生情,也笑着和楚嫣温一温往事。
      边城不及中原地带繁华,连街道的颜色也不及珞煌城亮堂。市井小贩摆着的东西大多是些手工艺品和粗加工过的粮食和布匹,稍微像样点的店面里买的东西会好些,但也不过一些品质低劣的灵器一类,珞
      煌城中稍显富贵的人家都看不上的那种。

      “边境之地,不及珞煌繁华,殿下见笑。”

      楚嫣早就卸了铠甲,只穿着里面一件方便行动的、偏男式的黑色衣衫。容晏起初还担心会不会太过扎眼,可逛了一段之后发现,这在珞煌城称得上惊世骇俗的衣着在这边远之城中却是司空见惯,女人不着绣鞋而穿长靴,打扮得也多干练,步履生风挺胸昂首,多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派。

      听此,容晏一边思量,一边道:“珞煌城中那是一群吃俸粮的米虫,自然没办法跟那比。这里砖墙瓦顶,市肆繁荣,百姓安居乐业,便是最好的景象了。”

      楚嫣感慨地张望了一圈,道:“是啊,百姓安居乐业,就是最好的景象了。殿下,我三年前到此之时,看到边城的城墙厚重,百姓屋头却难添一片瓦;市侩奸商之徒脑满肠肥,街边却满是衣不蔽体的乞丐……那时我才知道,先帝拨下来的巨额钱款,全都被拿来装点门面,供奸猾之人享乐。……三年时间,我学着先帝惩恶富,散钱财,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过,是能给百姓一个能挡雨的地方罢了。”

      “三年时间,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娄萧派你来边城是对的。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即使是姐姐挑选的人也难不起贪心妄念。若让我找一个品行端方又有能干的人,除了你,我再想不出其他了。”

      楚嫣摇头:“只是不屑流俗罢了。殿下谬赞。”

      “我不是殿下了。嫣姐姐,从前私下里,你也不唤我殿下。如今你是我为数不多的仍可以信任的人,何必非得如此隔膜?”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晏。”楚嫣忙出口解释:
      “你该知道我的意思。唤你殿下,是全了君臣之间的礼节。楚嫣是你麾下的将。只要你想,边城三十万大军听你号令;楚嫣赴汤蹈火,以谢当年静淳皇帝知遇之恩。”

      容晏只看着她,不说话。

      楚嫣真诚地注视着容晏:“殿下,我是您的臂膀,是您的刀。从前是,现在也是。先帝的功业应当由你完成。”

      容晏长久地沉默着,终于开口:“……嫣姐姐,你知道么,三年前,娄萧给我下了药,等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带兵围了皇城,大势已定。”

      “……”

      “我一共昏睡了三天。等到我醒来的时候,留给我考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想了很多事,却都无关乎自己的处境,我想起来我跟娄萧年少相识,十数年相伴的情谊,却在一夕之间化作梦幻泡影。我也想起姐姐,姐姐已经不在了,我没有亲人了。陪伴我最久的两个人,一个背叛了我,一个已经离我而去……我就觉得,我得离开。”

      好平静的语气,就好像在讲述与己无关的故事。
      容晏说,楚嫣听,恍如隔世。

      “姐姐的功业是注定会完成的。无论做皇帝的是我,还是娄萧。其中区别,也不外乎是史书上的名字而已……”
      说不上是浅笑还是苦笑,总之,容晏笑着摇了摇头:
      “姐姐不会在乎的。”

      “……”

      “放下吧,嫣姐姐。都过去了。倘若三十万大军挥兵中原,不知要有多少生灵涂炭。容晏烂命一条,不敢挟恩。”

      楚嫣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揪在一起。疼痛自胸腔生发,逐渐蔓延至喉咙,她再无法说些什么。
      其实三年前偏信娄萧的不止有容晏,还有她。

      甚至到最后,娄萧真正以皇帝的身份出现在群臣面前的前一刻,她仍然不相信娄萧会背叛容晏。当年有多么信任,后来就有多恨。
      娄萧能背叛他的主人,楚嫣却无法抛弃她的君王。三年来她在边城做了万全的准备,操练兵马,囤积粮草。似乎她活着所有的指望都是将容晏、她的知遇之主选定的继承者重新推向皇座。

      三年了。就连楚嫣自己都分不清,自己这般固执,究竟是为容氏王庭的恩情,还是自己意不能平的执念。

      但容晏说得对,静淳皇帝不会在乎的。
      容虞不会在乎史书上对她如何着墨、也不会在乎容晏最终是否接替了她的位子,甚至,那个用去了她半生时间去筹谋的计划,也未见得她有多在意——到最后,容虞病重,功业未完,垂危之际好像也无多遗憾。
      似乎,容虞仅有的、能叫人窥见的、属于人的情感中,也只有对弟弟容晏的惦念而已。

      ——她希望容晏安乐。
      天子也好,庶民也罢;尊贵也好,平凡也罢。她希望容晏安乐。

      看着容晏幽深的蓝色眸子——这双眼睛与静淳皇帝如出一辙。其实不止是眼睛,容晏的额头、嘴唇都与静淳皇帝十分肖像,姐弟俩一母同胞,一脉相承的惊艳。
      也一脉相承的从容,一脉相承地凉薄。

      天下早已安定,秩序已然重建。从始至终,放不下的,不过她楚嫣一人罢了。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
      楚嫣最终说:“阿晏,我尊重你,也支持你。不过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想,边城三十万大军,随时供你差遣。”

      容晏冲她笑笑。褪去惯有的伪装,容晏笑得真诚和随和。
      或许还有点感激。能有一个愿意随时与自己并肩而战的伙伴对于如今众叛亲离的容晏来说是难得的安慰。
      即使,他注定不会重拾利剑。

      楚嫣甘心做他的刀,这把刀却不该为他染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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