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秘闻录》小幺拐

13、第 13 章 娄萧的

　　娄萧的神情平和认真，挑不出半分错处来。容晏惊骇之余也觉得似曾相识，然后才想起来，有一段时间，自己也是这么给娄萧上药的。

　　娄萧从军营回来之后很是别扭了一阵子，沉默寡言的，碰到什么危险事都不管不顾地往上冲，再加上容晏暗中提拔，升迁升得很快。可如此一来难免受伤，他也不叫人照顾，就闷闷地躲在孤芳苑的小偏室里。
　　每每容晏找来，见到的都是血肉模糊的场面，往往不知该如何下手，就只好把药粉倒在手心，贴近了一点一点吹到伤口上。

　　一时怔忪。
　　容晏暗嘲自己竟然也学会伤春悲秋了，刚浅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觉着一阵天旋地转，娄萧突然抄起腿弯将他打横抱起，安置在床上。

　　容晏都蒙了。

　　娄萧面色如常：“休息吧。这件事先搁置下来等以后再说。你这几天就待在这，别到乱跑，养养伤也避避风头。”

　　言毕，也不顾容晏作何反应，径自熄了灯。

　　容晏仍是觉得怪怪的，但细想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对。毕竟他本来就走不利索，椅子跟床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如果单腿蹦过去又未免滑稽，再说也不是什么太过分的事，两个男人，也没什么避讳的，用不着计较。

　　只是到底觉得不对劲，心不在焉地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娄萧突然开口：“阿晏。”

　　“嗯？”

　　“你晚上翻身时小心一点。别压到受伤的那条腿。”

　　容晏这才感觉疼得钻心，反应过来刚刚光顾着乱想，没注意把受伤的那条腿压在底下了。但奇怪的自尊心作祟，愣是憋着一口气忍痛半天才翻过身去。

　　这人是长了一双狗眼睛么？大晚上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怎么知道的？
　　容晏莫名气忿，瞧瞧别过脑袋去看娄萧。

　　娄萧好安静，本本分分地睡在地毯上，容晏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么些天了，容晏这没良心的硬是连个枕头都没递过。火属性灵体畏热不畏寒，像娄萧这种等阶的修真者，只怕数九寒冬睡在冰窟里也不会有事。容晏做事一向很绝，既然是鸠占鹊巢，干脆占得理直气壮——他怕冷，他得盖着被，他才不要去揣度娄萧每夜可怜兮兮地蜷缩在披风里是何居心——与他何干，他要自己一张床。

　　折腾了这么一遍，其实过不了多久天就要见亮了。容晏流了血，刚才还提着精神，现在安稳下来了，也就撑不住了，脑袋里乱糟糟一片，过往像破败的走马灯，一帧一帧恍惚地闪过，最后似乎就要睡着了，迷蒙间，竟似回到那段尚为少年的时间。

　　那时候他性格沉闷又古怪，姐姐疼爱他，却也不能时时陪着他：身边人都跟他保持着恭敬疏远的距离。只有娄萧，像个傻子似的死皮赖脸地往上凑，教他市井街巷里孩童们玩的游戏，给他讲奴才婢子间发生的新鲜事，明目张胆地偷吃他的点心……

　　真的，过去好久了。久到姐姐都不在了，久到人心滋长贪欲，贪欲中生长背叛。久到他茕茕孑立，心如槁木。
　　忽然就很悲伤，难过得想哭。

　　睡与醒的界限很模糊，他一时不知今夕何夕。他唤道：“十四？”

　　人心易变，真心难得。他要问那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笑容灿烂的少年，既然初见之时便用心不纯，又为何要费尽心思叫他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徒增烦恼，徒增挂碍。

　　娄萧应声：“嗯？”
　　声音低沉清冽，已然不是记忆中带着孩气的少年嗓音。

　　容晏惊醒，发觉自己梦中失态。想要扯个谎圆过去却觉喉咙涩的厉害，滚动几下都没能吐出声音。

　　娄萧问：“阿晏？”
　　“……”
　　“你睡了吗阿晏？”

　　容晏死死抓着被角，努力克制呼吸，装作睡着。
　　他错付了真心错信了人，可他要逼迫自己放下，他不允许自己为往事心伤。
　　他一无所有，这是他仅剩的尊严。

　　窗外寒风卷雪，响得空旷又苍凉。
　　满心的不甘与悲怆终究是被睡意冲淡，现实中孤身一人的流浪者在梦里重温少年时节，那时，他尚有归宿。
　　于是夜色随着酣甜微苦的梦悄然流逝，星辰渐渐暗淡在天幕里，像是少年时节刻骨铭心的欢喜与伤悲，岁月悠悠，已经难辨其形状。

　　容晏依然睡着，娄萧却已经醒了很久了。实际上，他担心容晏，只是浅浅合了眼，不曾深眠。

　　容晏就躺在旁边的床上，他微微擎起身就能看到。

　　娄萧突然就红了脸，做贼般悄声起身双手支在床边，注视着眼前的人。
　　时间还太早，屋子里光线昏暗，其实看不见什么。但他听得到容晏匀长的呼吸，便觉得好生贪恋。一下一下，好像吹在他心尖上，痒痒的，又很安宁。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容晏猛地坐起，额头撞在娄萧的颧骨上，磕得头晕眼花。

　　两人面面相觑。

　　自打把容晏留在身边，娄萧身边一直没有放伺候的人，故而无人通传。
　　只听容华在门外高声道：“臣容华，恭请国主圣安。臣有要事觐见。”

　　娄萧便去开门，接着黎明的微光看见容华穿着一身官服，披着黛青披风，气派得很。只是刚一进门，便缩头缩脑的往门外看了又看，见外面没人，才回过身来把门带上，一副畏首畏尾的样，又伸着脑袋满屋子里到处看。娄萧不悦道：“看什么呢。”

　　容华此时也顾不上自己失礼与否了，或者说，在他潜意识里，又容晏在的地方，对娄萧失礼些也无妨，再加上事态却是紧急，自己也却是顾不上那么多冗杂的礼数，只道：“太好了。哥你也在。”

　　容晏肩上披着件衣服，腿耷拉在床边，脸上带着些被吵醒的不快，把一盏小灯推给娄萧，问道：“火急火燎的，出什么事了？”
　　娄萧接过灯盏，将之点燃。

　　容华深吸一口气说：“北沧王的孩子死了。被杀的。”

　　闻言，娄萧手一晃，灯盏里的灯油撒了点，落在兽皮地毯上，燃气了一团幽暗火光。
　　几乎同时，容晏和娄萧问：“什么！”

　　实在是太巧，也太突然了。容晏明白接下来几天不会太平，只是没想到会是这般不太平的法子。

　　容华吞了口口水，喉咙却还是发干：“千真万确。北沧那边说是昨天夜里发现小王子不见了，未敢惊动外国来宾，只暗中派了人手搜索。今日寅时在东南方一出荒殿处发现了一个邪气极重的法阵残骸，巡逻的人修为不高，离得近的几个直接邪气攻心口吐黑血而死。后来北沧高层的几位大长老联手破了那阵法，却见里面有个发色雪白的婴孩，七窍流血，已经死透了，正是北沧王幼子。现在整个玄城紧急封锁，而且北沧派人来请国主以及黎胥群臣到前殿中去，核查各方安全，以尽地主之本分。”

　　容晏冷笑道：“这哪里是尽地主本分，分明就是拿我们当犯人审。”

　　容华道：“是啊。我听说这事，想起哥哥还在这，怕叫人看见了多生事端，就拦下北沧王的使节，自己过来送的信儿。”

　　容晏叹道：“只怕这事端还真就是因我而起的。”

　　“什……”容华还未说完，余光瞥见地毯上的窟窿越烧越大，火光照在容晏小腿的包扎上，隐隐见血色。
　　容华吃惊道：“哥哥，你的腿怎么了？”
　　容晏随手灭了在脚边跳动的火，淡淡说：“没什么。”

　　容华此时才看见，容晏背光的那一面侧脸上那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看了看容晏，又看了看娄萧，嘴唇动了动却没吐出声来。

　　娄萧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是。没有。不能告诉你。”
　　容晏道：“别慌，我问你，完颜云彻请我们过去，是只叫了黎胥的人，还是连东君的也一样？”
　　“这我不清楚。只不过来时见着两个东君打扮的人跟着北沧传信的使者往前殿方向去，应该不单是要核查我们一个。”

　　容晏便笑说：“完颜云彻还不算太蠢，知道做戏做全套。”
　　娄萧曾经是容晏最得用的下属，两人的脾性虽然天差地别，但处事上倒如出一辙的谨慎，“巧合”这样的词汇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今天闹了这么大个阵仗，怕全是为着昨晚那事。

　　他说：“我去便好，阿晏你只待在这里，谅他们无人敢闯。”
　　容晏却说：“容华留下，我以容华的身份与你同去前殿。只有我亲自去，才能把变数降到最低。”
　　娄萧便不言语了。

　　容华问：“易容术颇费时间，哥哥，来得及么？”
　　“叫他们等着。黎胥与北沧同属三国之一，平起平坐。今日他完颜云彻的地盘出了这样的事，本是北沧的过错，岂有我等召之即来的道理。”

　　容华便等。
　　等得心慌盗汗。
　　等得肝胆欲裂。
　　悄咪咪地去看娄萧，却见方才被自己下意识忽略的直属上司并没与不耐烦，甚至很认真地在看容晏易容的过程。娄萧和容晏的松弛感甚至让容华怀疑刚才发生的那些事情是否存在，并且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想跟面前二位核实一下，他们是否听清自己都说了什么。

　　只可惜没这个胆。

　　甚至，在终于已经换好了脸，容华满心期待等着他们出门时，娄容二人还有闲心翻找被褥带上那只仰面朝天的蛇。
　　他觉得只恨不得打包上这两个人扔到前殿去，但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催促二位离开，然后碰一鼻子灰，除此之外什么都干不了。

　　门“吱呀”合上，容华看着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除了灯和炉火以及他以外连个会动的东西都没有的、空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恐惧——
　　在容晏和娄萧带回什么消息之前，他得一个人在这里提心吊胆。他尊敬哥哥，也佩服娄萧的本事，明白这两位有通天的本领，却也知道这两位都是什么疯癫尿性——

　　完了。容华绝望地想。
　　全他妈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