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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将死之人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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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过自己会死。
但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般快。
他的唇已经快要裂开,凝滞在脸上的腥血几乎将每一寸铁铸般的肌肤粘连住,随着仅剩的那点儿呼吸起伏着,收扯着,像渴求甘露的植物微乎其微地舒展了些枯叶。
带着老茧的手指呢?早就陷进了灰沟里,被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首死死压住,浸上了最热乎的那层粗土。
陪伴了他这么些年的铁甲胡乱涂抹着斑驳血迹与日夜操训时留下的划痕,温驯地紧贴在他胸前,巨兽般静默着予他些许余热,他仿佛这才明白自己还有几丝气息。
还有他的那把宝贝银刀,明明锋利无比,是营里最标准的兵用武器,却被杀红了眼的贼子乱砍斩成两节,“锵锵”打在地上,成了将要埋进沙里,被苦命的乞儿挖去卖掉的弃铁。
哈……差一点儿就斩了那竖子的首级……
那个狗娘养的士兵,居然就那样从旁边偷袭过来,浸了毒酒的大刀刺过他的皮肉。
倒下的时候,他呼出的气都带着些颤声。
……是快要胜了,还是要败了?
迟钝的大脑像酿在了烈酒里,他迷迷糊糊地张合着眼皮,意识将要被拽出脑子去。
当是快要胜了吧?
他吐出那口气的时候,喉头也呛出一口粘稠的腥血来,咸涩得要命。
丝毫未动的身子快要沉到土下。
他盯着头顶上那些黑云,耳边还响着刀剑碰撞的激烈声响,不知何人的吼叫声雄浑地刺破了天,将那风沙的吆喝声也掩盖了去。
将死之人总该能得些施舍吧?
他躺在那片狼藉之地里想着。
忠贞的士兵对着誓死守护的疆土许愿:
请让我在回忆里死去吧……
他又轻轻抽搐了半瞬,才终于在伤口撕裂的疼痛感下开始放任自己闭上眼睛,去找寻些慰藉自己的记忆。
他该想起些什么呢?
他想起出征前某日起夜时不经意间瞧见的煤油灯下的阿娘,那双皱纹爬满了寸寸筋络的老人的手,竟还捏的起缝补衣裳的细针。
想起那个绾了青丝的女子笑着插上一支木钗,还要红着耳根问他“奴面安不比花面?”想起那袭绣了梅花纹的墨绿嫁衣,又想起送他出门时的那身玄蓝色的衣裳。想起那双流动着云波的眼眸和握住他手时那一刹那的颤抖。
想起那个还梳着两只发髻的小儿正眼巴巴地等他回去教他耍刀,那些书写纸上的字迹是否还如他在家时看到的那般草莽?
他也想起刚来营里的自己,意气风发,满腔壮志,誓要射得天狼,夺下上万个敌人的首级。
想起不分昼夜的操练,将那身肌肉练得壮实而有劲儿,连那脸上横亘的疤痕也成了春秋几载的演绎。
想起战势不佳时数万士兵被困在河沟槽里,平时训练时冷面无私,鞭人无数的左将军,竟在最后为了掩护他们交接粮草,单枪独马去和贼寇头领争得了个双死。
他想了又想,一遍复一遍。
身上的温热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流失,他于是想就这样凶狠地喊上那么一句,又想干脆嚎叫着哭出声来。
可他叫出声了吗?
他不知道。
耳边有声爆响在四周炸开,震得脑子一片混沌,转而又似钻心底般地疼,压根儿没法再顾及别的念头。
在那片虚无里,他又开始想。
想庄稼,想乡鸡,想离家时吃的那一碗酒。
想身上带着的娘兮兮的小巧香囊,至今仍好好地躺在他内衬里,贴着他快要衰竭的心脏。
他在脑子里自言自语。
不打了,不打了,下辈子再也不打仗了。
管他娘的什么功名,什么壮志,什么狗屁的保家卫国的热忱,不要了,统统都不要了。
他奶奶的,他不就是想活着吗?
站立着的烽火架经不住人群的碰撞,开始摇晃着朝他倒来。断裂的木桩发出吱嘎的响声,在地上沉默着死去,那些火苗的呲呲作响,很快就又被淹没在人声里。
有簇跳跃的火焰毒蛇般爬上他的手臂,又像金鱼般灵敏地游进了他的血脉中,妄图舔舐尽他的每一寸筋骨。
可他没有知觉了。
他就那样躺在地上。
任由那只金鱼吞食掉他虚无中仅剩的情绪。
没有谁会扶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