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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死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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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过自己会死。
但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死在那人面前。
他的唇已经快要裂开,手指甚至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枯枝折断的声音,粘附在骨头上那些美人皮肉在酒的滋润下变得绵长而软糯,气音听上去已经像个老人了。
他垂死的身体已经快与草木融在一起。
有一只虫就那样爬过他的耳廓,亲吻般缓慢地滑动着,在他耳边留下爱人般的温存和依依不舍。
在这个世上,还会有人记起他吗?
人们提起他的名字时,只会用那些日日动说着无趣俗事的毫不起眼的嘴,快速念起那个尘封在过去的故事。
口水,斥责,辱骂声和他的总总经历交织在一起。
他们说他是亡国之君,是守不住百姓的弱者,是该自缢于奢靡的金宇宫殿,将身体归还给山川湖海的罪人。
他幻想着有朝一日,曾高呼簇拥他的子民孕育出一代又一代后人,有小少年指着他的墓碑问底下住的是何人,人们却只是讥笑着一语带过。
“哼……”
他轻哼一声,从鼻腔漫出的气息微弱而无力,他像是在低低吟唱,又仿佛从身上某个早已锈迹斑斑的地方笑出了声。
不会有那一日的。
他不会拥有自己的墓碑。
那些床笫之欢,那些红烛摇曳,早就刻入他迟钝的意识中,毒蛇圈紧般把他狠狠拥在怀里。
是那个人做的,是那个人带来了这一切。
他的意识开始柳絮般轻飘飘地浮起来,飘去过去那些欢笑与泣泪共存的日子里。
“溢之。”
有人扶住他的身子,把他从漫想中扯了出来。
来者仍穿着那袭玄色长袍,烫金的龙纹从胸口蔓延,粘上湿土的鞋子紧靠在他的身旁。
“你病了……”
那人皱着眉心疼地捏住他的手腕,将垂在他脸上的青丝温柔地拨至耳后。
是病了,早就救不活了。
他想开口,干涩的喉头却只发出呜呜的沙哑声,好似在哭诉些什么。
“溢之,你等着朕,朕去给你叫太医,太医定会治好你的……”
那人起身要走,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就着他的衣袖拉扯住。
“等……”
他的眼泪竟真的落了下来,夹杂着早春叶芽的味道,滚烫着打在衣摆上。
那人一愣,随即慌了般跪下去:“溢之……”
明明不该想起的,可他眼前好似又出现了那个瘦高的黑衣小少年。
他想起那双总是藏着戒备的狼崽子般的黑眸,时刻把着刀的右手。
想起宫里日复一日的早课,捏着一把白胡子的老夫子,放在他桌里的蝈蝈儿和右侧炙热而真切的目光。
想起那年元夕,躲在人群里看尽彻亮的灯火,相拥着最温热悱恻的一个吻。
却也想起失火的宫房,惊恐的呼喊……
想起滴血的宝剑,铮亮的铠甲……
想起那人英姿飒爽,却斩尽他所爱之人。
想起耳边反反复复响起的那几个字:“对不起……”
他还能想起些什么呢?
锁链,温酒,肌肤之贴……
他一生中最该意气风发的时候,被撕烂了羽翼,囚鱼般曳在那汪淤池里,余尾搅上沉黏的泥。
他还能奢求些什么呢?
“……哈……”
他觉得自己此时的样子定是很狼狈。
最能刺痛他的,却是到最后还存有的那一丝隐藏在心底的同情。
同情,同情谁呢?
同情眼前那人吗?
他当称得上是位善良的君主了。
哪怕是个将死之人,他也想为最后那个追随他供奉他的人献上一个苦味的吻。
他伸出手去抚那人棱角分明的脸,却也忍不住想笑。
你看,阿佑,你看。
你拿了这座宫殿又有甚么用呢?
没有人会陪你,到头来,你不过也是一无所有……
他低声喃着:“阿佑……”
喉头却像哽住了般,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拿那双曾被人唾弃的勾人的眼睛,像预感到什么一样,缓慢地移上去瞧。抚上那人脸庞的手顿了半瞬,便如枯草般无力地垂下。
年轻的君王跪在已死之人的身前。
像一株失色的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