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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赴雪 ...


  •   1
      A是长女,打从有记忆起家里就穷得叮当响。
      她爸早些年在厂里头跟人打架犯了事被革职,在那一带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就没人敢用,她妈又没什么文化只能靠替人扎两针衣服过生,两个人缝缝补补把家维持了下去,紧接着就把担子全压在了亲闺女身上。
      其实吃饭的问题她还能多打几份工顶一下,但弟弟的事情,她解决不了。
      她弟要什么?要一个能供他白吃白喝耍滑头的冤大头血包。他要能找人托关系用的香烟名酒,要结婚清单上女方家长列着的豪车别墅。
      ——说白了,还是缺钱。
      缺几张能够安心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续费券。

      2
      A第一次见到B的时候是在医院里。
      一个看起来单纯又好骗的富家小姐,高考结束后就查出了癌,于是还没步入大学生活就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在化疗上。

      B的妈妈拉着A的手,跟她说自己公司出了状况,实在是没法子整日整夜地待在医院里,然后拜托A好好照顾她。
      A沉默着听她说完,说了句好,然后瞥见面前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人侧过身偷偷按了按眼角。

      挣钱嘛。A看得很开。
      在医院做过那么多次护工,她早就对这些隐隐约约的伤痛和充斥于面的挫败免疫了。毕竟她压根儿都没时间去思考别人的生老病死,一个穷字就已经把生活涂得满满当当。

      B看着站在门口的A,笑了笑,说你就是新来的护工姐姐吗?看上去好年轻啊。
      A嗯了一声,朝床边走近,然后便拿起袋子里的橘子开始剥皮。
      桌上一个印着小花的白瓷瓶里插满了无尽夏,亮丽的颜色映入人垂下的眼眸里。
      B:姐以后可以叫我晓晓,就是,明晓事理的那个晓。姐你呢?我该怎么叫你啊?
      A:何小芸。
      B:哦……
      A递过去几瓣橘肉。
      B看上去很开心,抱着被子和玩偶的手都开始撑着床板朝前倾去,弄得病床咯吱咯吱地响,张嘴的时候还险些咬到A的手指:小芸姐姐,那我叫护工姐姐小芸姐好了!
      别玩绕口令啊。A心里想。

      3
      A依然每天待在医院照顾B。但其实,说是照顾,也不过只是陪她说说话,做点儿异常简单的小事而已。因为B的妈妈的嘱咐,护士准备一切需要打点的药物和贴身装置时格外认真,医生也三天两头地来询问她的状况,而且B的妈妈虽然忙,也能抽出些时间来医院。A能做的事情莫名其妙就变少了。
      B每天躺在床上,追星打榜还拉着A一起刷剧,看的还是高甜的韩剧,满场kiss氛围感拉满剧情简单的那种。
      看就看吧,B还老是吐槽说自己之前怎么就没试着恋一场。
      B:这下倒好,还没感受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呢头发就先掉光了。
      B低下头扯了扯脑袋上盖着的小黄鸭光头帽。
      A这段时间整天跟B待在一起,已经逐渐摸清了B的性格和一些习惯。坚持化疗快一年了,咬着牙忍痛还能每天乐呵呵的。说B不是装的,A刚开始绝对不相信。
      成年人的世界里,掩饰和谎言编织的罗网总是布满每一个角落——但这是A的世界。B没必要也成为A那个世界里的任何一个大人。才十九岁而已,想哭就哭才对吧。
      A刚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一下B,嘴一张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而B这时又恰到好处地朝A看过去,看见皱着的长眉,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小芸姐不会以为我要开始顾影自怜暗自神伤号啕大哭了吧?
      A:……
      A:……吃不吃梨?
      B:吃吃吃!!!

      4
      B最爱看的韩剧是鬼怪,每刷一遍都要啊啊啊啊地乱叫,看到煽情的地方还会哭兮兮地用掉一整包抽纸。
      ——但看到雪景的时候不太一样。
      B哭得发肿的眼睛都会在那一瞬间莫名有了光亮,按住A手臂的手暗自缩紧,又立马停止上一秒自己的鬼哭狼嚎,那张好看的脸显得异常认真而憧憬。
      A拿另一只手给她掖好被子,不经意般问了句:喜欢看雪啊?
      B:对,喜欢!
      B转过身去,顶着亮莹莹的眼睛回答A:南方嘛,我从小就没在这边见过雪。之前旅游的时候去北方,看过两场特别特别大的。就是,那种把整个世界都变成纯白色的那种。
      B:本来之前定了去北京的机票,说高考完就去的。
      B把脑袋砸在A肩膀上蹭了蹭,两只手抱紧那截纤细的软腰:可惜啦,又遇到了癌症大魔王……嗯,不过话说回来,姐你腰好细哦!
      A:喂。

      5
      某天晚上A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她妈打来的,说她弟弟喝了酒稀里糊涂砸了别人家的车,被要挟说不赔钱就要砍人手指。
      【……呜小芸啊,你、你弟他现在就只有你了哒,我们两个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老人都没得啥子念头了,你,救救他吧啊,她是你弟娃啊小芸呜呜呜呜……】
      A挂了电话后盯着镜子看了好一阵儿,五分钟过去才后知后觉地洗了把脸,回到了病房。
      B一看见A贴着头发湿润的额头就开始担心: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A难以启齿地开口道:我,晓晓,我、我想提前领点儿工资。
      B好像明白了什么,一个劲开玩笑说行啊,这有啥大不了的,不如姐嫁给我,我家的钱都能给姐哈哈哈哈。
      一边说着,B一边就立马飞速地打电话找她妈要了几万块钱,打到A卡上,A连带着之前存的工资,一起转给了车主。
      A抱着手机,一言不发,她说不准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还是自尊心作祟,只觉得这十几分钟漫长得像是被按进水里将溺未溺时空白的死机时间。

      等到那边的电话打完,A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直接瘫在B病床上。

      安静。
      很安静。
      安静到只能听见侧边B的呼吸声,还有衣服挨在一起时发出的轻响。

      A:……你不问我吗?
      B:姐想说吗?姐想说的话我就听着。
      A闭着眼睛,做了次深呼吸,然后开始缓缓出声,揭开埋藏在她背后的那个家庭的故事,像叙述一个普通而狗血的电影情节。
      这是A第一次主动向其他人坦白有关自己的事。
      她从来都不知道那些从小到大的责任是不是该归于病态的扶持。至少,缺钱的时候,爸妈从来不会打她骂她,他们只会哭会下跪,会闹着要去死。然后栓住她,用一根名为“家人”的绳索。
      因为是弟弟,因为是爸妈,因为是家人,所以她必须承受一切的后果。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吗?
      是她给这个家带来负担的吗?
      是她不够优秀不够好吗?
      B:不是的,小芸姐。
      B:你已经够好了,对我来说,你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B抱住A的腰身,声音变得格外温柔:没关系的,我会救你出来。
      A陷入了梦乡。

      6
      也许是因为这场开诚布公的坦白局,A和B变得更加亲密起来,原来筑在A心底的那面墙轰然倒塌,露出B带着梨涡的笑脸。

      B最近总是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还老是问A一些问题。
      B:喜欢的颜色?
      A:……黑色。
      因为耐穿。后者补充道。
      B:甜口还是咸口?
      A:咸口。
      B:最理想的职业?
      A:演……呃等等。
      B飞速地在本子上划下几笔:怎么啦,小芸姐想当演员吗?还以为姐会喜欢当老师,之前明明每次刷剧看到有老师这个职业的角色都会直愣愣盯着看来着。
      A:……嗯,老师好老师好。
      B:不·要·岔·开·话·题。

      “姐想当演员的话……”B凑上前去拿左手扒开A额边的长碎发,意外地发现后者的耳朵开始迅速变红。
      B:诶?
      B愣了两秒之后就立马拿自己的额头撞上A发烫的额头:姐这不是,长得很漂亮吗?
      A错开B放大的脸。
      B:去北京吧?我们两个人约好!
      B兴奋地在本子上写下那两个大字,还拿马克笔圈厚了外面的一片区域。
      B:你解决掉那个家里的事情,我把癌症逼死掉,然后,在那之后……我们一起去北京吧!
      B还在滔滔不绝地计划着一切:北京好哇,你看,又能看雪,还能给你找找戏拍,说不定人家一个星探看过来小芸姐你就火啦!
      A笑了笑:没想那么多,我就说说而……
      B:我可不只是说两句就完了!我会乖乖配合治疗和你一起过去的!好了,我现在郑重地向何小芸女士提出邀请……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北京看雪吗?
      A愣住了。
      A的眼前好像真的出现了大雪,一大片一大片白茫茫的冰凉把视线里的东西都掩盖住。而她和B手拉着手踩在雪上,温度都聚在了一处。

      A看着B因为兴奋伸出的颤抖的右手,把手放上去,也认真地说:好,我答应你。

      7
      也许持续的快乐真的是治病的偏方良药,B在医生定期检查下各项指标都逐渐开始朝正常方向回归。
      医生:如果继续保持下去的话,出院的几率会大大提高。
      B听到消息的时候正拿着笔在给A制定摆脱寄生家庭的计划,闻言更是下笔如有神:哼,我就说我会赢的吧!接下来就差你了,小芸姐!

      其实A之前的确对B给自己制定的那个计划不太上心,毕竟这团毒瘤已经安在A身上整整三十年了,不小心的话不仅轻易剜不下来,还会留下反噬的阵痛。
      但是B居然就那样一天天地好了起来。
      A于是开始想:也许呢?说不定呢?
      那段时间她刚好接到了弟弟的电话,来要钱的,说让姐姐给他几万去投资。
      A冷静地问:投资什么?上次的债都还没还完。
      电话那头啧了一声,含含糊糊地回了几句,说有个初中同学办了个企业,想找合伙人。
      【你是我姐嘛。】
      A:……
      A听着弟弟熟悉的敷衍语气,眼前又浮现出她和B一起在北京堆雪人打雪球的美好画面。
      她深吸一口气,回答道:你自己他妈的滚去赚吧。
      拒绝。挂断。一气呵成。

      A觉得自己像只涅槃的土鸡。

      8
      但是B还是死了。
      死在一个没有雪的冬日。

      9
      B的妈妈拉着B的手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A就只是呆呆地站在旁边,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A仿佛哑了一般。

      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想,一个劲儿地想,怎么会这样?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不是吗?

      她想:骗人。那可是癌症。

      A觉得老天爷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什么都给,但又什么都毁。
      本来就快逃离掉,可以放下心来开发新的地图,转眼又踏入另一个更加窒息的深渊。

      A看着B那张如百合花般纯洁无瑕的脸,又开始胡思乱想,你看,如果是北方就好了,北方啊,下一场大大的雪,把一切都直接埋葬掉。手,脚,戴着粉红针织帽的脑袋,还有那张还来不及夸一次好看的脸。或者再久一点儿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实现的,去北漂啊,去看雪啊,在电视上看到A演戏啊,一起一起背叛整个世界,把所有的愿望都实现掉。然后两只小兽自己给自己造一个窝,余下的冬日都互相依偎着在雪中取暖。

      但是B死了。
      死在没有雪的冬日。

      A的手机铃声又一次响起。

      10
      A坐在病床上,摸了摸陌生的蓝色条纹。她想起来B喜欢五颜六色的东西,于是刚开始那张床单上就印着没有规律的杂彩。
      这张床旁边桌上一直摆放好的无尽夏也早就被人扔掉,只留下了一个空印有小花样式的白瓷瓶。
      A拿起瓶子,于是想起B之前抽出里面的一支饱满的绣球递给她,说要她继续坚持下去,最起码,要比B坚持得久一点儿。
      B:就一点点也行!
      A答应了。

      病房,走廊,楼下小公园。
      A这一天走过了很多地方。
      甚至在到达医院之前,她还去了一趟墓地。
      因为喜欢花嘛。A沉默着蹲下身把那一大束紫色蓝色的绣球摆放在黑色的几何体面前。
      早秋的无尽夏,还尚且开得茂盛,在不见雪的南方张扬着息息生气。

      再之后是医院。
      A站在昔日曾经推着轮椅带B下来看景色的地方,看到熟悉的阳光,熟悉的飞鸟,公园的座椅还带着清新的味道。
      A捡起一片边缘开始泛黄的叶子,看见上面凸起的脉络弯曲如丘,有点像不会写字的人笨拙地留下来的祈愿。

      再然后是海,大海,漫无边际的,像云,又像厚厚的雪。没有尽头的彼岸已经隐藏在水波的粼粼当中了,只剩下一大片一大片海,白花花的,在她眼里飞舞着,模糊着跳动。
      她张开手臂,试图用力拥抱住她人生中头一回亲眼看见的雪。
      你看,A在心里说,我答应你了的。
      多出来的最后这二十四小时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在后面这一年零九个月的复制粘贴中,此刻,她终于坚持着等到了一场大雪。

      A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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