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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BLUE BUTTERF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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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女同。至少不止一个人是这样认为的。
春生告诉我,早在我踏进他家大门起他就知道这件事了,同时伴随着萌生的还有一个不安的直觉——我说吧,我的眼睛从来不会骗人。刀面儿上最薄韧的蓝光,枯皱蝴蝶斑驳的色调,带着极致平静下的阴狠、残忍。狼性的疏离感是比金属更好的保护膜。
——而原本我们就不 该相遇。
阿禾每次躺在我臂弯里的时候,总要捏紧我衬衫上从头到尾数第二枚扣子,她说姐你知道吗,这儿是离心脏最近的位置。近吗?我无声地问自己。敞开的黑色暴露在空气里,挂在肩头的那点儿布料被手指摩挲出滋滋的轻响。在橘黄色的暖灯下,我们接吻,小兽般缠绵撕咬,轻笑着把自己献祭给凌晨三点。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我们不止一次这样想。
继续喝酒,大笑,穿着内衣徒步奔跑,埋进对方乱糟糟的长头发里呼吸。忙着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令她头皮发麻的各种奇人甲方,忙着做那些奇形怪状的爱心加餐饭,给臭烘烘的长胡子angel铲屎,忙着生活和爱。
女同的生活,这是我和阿禾的生活。
阿禾有时候会变得很暴躁,她抓住我,涂了蓝色的指甲在我的后背上留下一道道红痕,手脚并用疯狂大叫着,咒骂着让我滚,但是滚烫的喘息声总是暴露出她全部的想法。心情是“愉悦”,指令是“继续”。我低下头贴紧她的肌肤,仍由她哭喊。
哭声,从喉腔传来的,有时会成为一把软刀。
例如在阿禾求我杀掉她的那几十秒里,我依旧冷静地去舔她的耳朵,像孩子一样单纯地提问道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实在是受够了。
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
阿禾的眼泪被我吃了个干净。
其实,阿禾死的那天我全程在场。
我看着她,眼也不眨的,看着她举起那把刀,轻飘飘地笑了两声,像来到异世界的少女通关游戏后终于要回到原来的世界一样,阿禾笑得懒洋洋的,露出angel圆滚滚的小脸上常常会出现的可爱神情。然后迅速切进血管,滚烫的东西溅了我一身。
当时的我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上来。我把它抛给其他人。
春生会说我的脑子里当时肯定只有两个字,服从。接受,服从,选择毫无疑问的相信。把爱意刺青在阿禾身上就好了,别的我管不了,死亡对我来说过于陌生,释义在我备份的字典里也不过只是寥寥几笔乱涂,让我理解这个词就好比让一只猫,我是说angel,让angel尝试着在阿禾举刀的那一瞬间立马埋头掉下眼泪呜咽两声——当然不可能,猫又不是人。angel守着的永远都只是那个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小鸭子食碗,还有闻见味道才能想得起的鱼罐头。
但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是猫。
我该说的是,阿禾死了。
阿禾死了。
这四个字在春生脸上表现出来就是一副哭笑不得的难看的样子,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是盯着我身上已经结块儿的血迹浑身僵硬着发愣。
然后第二天,他把属于我的东西,准确来说是所有阿禾买给我的东西全部都打包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行李,放在我面前,跟我说让我离开这个地方。去哪里都好,别再来打扰我姐了。春生把我隔在门外。
离开,离开。
我不明白。
我算是离开阿禾了吗?阿禾算是离开我了吗?她算是终于成功摆脱我了吗?
我知道她始终都在我身上找一些东西。在我们俩一起裹在毛毯里依偎着取暖的时候,在她听见我说爱她的时候,那种感受开始像蛇一样缠绕在我身体上的每一个地方——包括第二枚纽扣所处的那个位置。明显的,它会发烫,漏电一般叫嚷着。各个关节小幅度地进行着共振,快要烧坏的内芯维持完最后的稳定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崩坏。
我爱她。
有那么一瞬间我理解了她的苦笑代表的含义是什么,也似乎明白了我无故心悸的病发端于何处。我爱她。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变得格外奇怪。我爱她。无关欲望与任何用虚伪掩盖的另有他图,我只是想每天都能触碰到她。用手指也好,额头也好,嘴唇也好,我要的是紧密的最严丝合缝的关系,能让我们永远待在一起的任何的宝物。我爱她。我要陪着她,哪怕超越我的权限,将这身坚不可摧的皮囊卸掉,仍由炙火把零件烧成一堆丑不拉几的单质化合物……我都要爱她,把她奉若纤尘无染的神明,举头三尺便可窥的佛祖。
——只可惜,这些话都是骗你们的。
L O V E对我来说只是预先设定好的程序,更何况我从来就不具备理解的能力。我之前说过了,我备份的字典里与死亡相关的释义都是乱涂,而我的爱则与死亡挂钩。这是阿禾的剧本里最敬业的演员最想对她说却也绝不会说出的话。
我没有心脏,第二颗纽扣处永远缝着我的残缺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