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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迷晚潮 梦魂迷晚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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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曜做了奇怪的梦。梦中,似乎还是他七岁的时候,在蒙家的第三年。天山上的雪依旧是白到刺目,已然是晚春,雪化了有一段时日,宁州的人们已经穿上轻薄一点的衣裳。他也不例外。但蒙英还是执意要他多穿两件,小小的他看起来都有些臃肿了。蒙英带着他去天山下的牧场打猎。看这时候会不会有什么兔子之类的小动物,她想捉来养。慕容曜一向热爱这种活动,兴冲冲骑上了马,跟着蒙英驰入密林。
但是十六岁的蒙英骑马比他快得多,他个子还没有马高,也骑不快,只能拉着缰绳走走停停,但是也不害怕,因为蒙英一定会来找她的。慕容曜在树林里晃荡了好久,也没见到蒙英的综艺。他只好回到最开始来到的牧场的小木屋里,因为害怕天黑了就看不到蒙英了。他等了许久,直到羊群被惊吓的动静,他也心里一惊,心里想着怕是狼的出现,却见从不远处的半山坡上骑马奔驰而来的白衣女子,月白色的狐裘大氅随着猎猎风声被扬起,显现出女子婀娜的身姿,幽暗朦胧之中,他看不真切,心里雀跃起来,喊着蒙英的名字,她却好似没听到,直到女子抬头往木屋的方向看来,慕容曜才惊觉那不是蒙英。
梦境戛然而止。
晨光熹微,渐渐照亮堂屋。侍女鱼贯而入,有呈上巾帕给他漱口擦脸的,有收拾昨夜燃尽的香烛的,他渐渐清醒以后还在想着梦里的事情— 他怎么会梦到那个女人呢?梦里见到她的悸动简直是太荒谬了。如果不是梦,就是他疯了吧。
这半年以来,他一闭眼就是宁州生灵涂炭的模样,在蒙家的地窖躲了快五天以后,他和李玄试着从地窖出来,查看外面的情况,看到的却是尸横遍野,血迹早已干涸,依旧蔓延在屋中每一个角落。李家和蒙家作为从前武定侯的家臣,尚且逃不过被清洗的命运,而城墙上的告示却写着逆贼已经全数抓捕,还说此举震慑了北穆王廷,平定了陇西十几年以来的动乱。
代价就是,宁州及其下属七镇,近乎皆成空城,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
血腥的记忆涌入脑海,他却因为一个荒谬的梦而差点忘记对那个女人该有的恨意。
浴佛节,太皇太后因为稍感不适,便由刘太后主持仪式。于太液池之阳,琼花岛之中,遍覆花棚,花卉环洲,烟水明媚。太后亲自以五色香水灌淋佛顶,僧尼环坐左右,再由诸内外命妇供花,亦有天女散花,辅以奏乐。京中也有京兆府大陈设宴,锦绣珍玩,无所不施。
众人皆目不转睛的看着扮作天女的舞女,教坊司和太常寺精心设计这一出正是为了讨太后的欢心,殊不知太后也自有安排。只见天女中衣着最为华美的一人蒙着面纱,知道内情的人已经看出她就是太后的侄女,芝光,皇帝也一眼看出,当下便觉得了无意趣。
芝光近日常在宫中,伴随太后,皇帝也知道太后的用意,只是装作不知。
舞毕,太后笑着看向皇帝:“芝光这孩子平日只跟着我不作声,没想到几年来舞艺到没落下。皇帝觉得如何?”
“很好。”赵歇看起来略微倦怠,顿了一下,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过于冷淡,补了句:”赏。”
芝华缓缓稽首叩谢,太后脸色却稍微不大好看。另一边的临真对着身旁的宜伦郡主悄悄道:“上次是画画,这次是跳舞,倒没什么是刘三姑娘不会的。”
这话皇帝肯定听不到,宜伦郡主倒是瞧这皇帝的脸色,又给对面后方不远处的重萼递一个眼神,重萼示意,微抿嘴唇露出不悦的神情,这边临真和宜伦都笑起来。
临真嗤笑着:“我看皇兄是早晚得纳她为妃了。”
“看起来都不是周大人的对手啊,看陛下的表情,真要进宫了以后日子也不好过。”宜伦思忖着。
“那是自然。”
临真一边嚼着松子糕一边说着,“虽然母后不是很喜欢她,但是她和皇兄从小就一条心,两个人加起来,母后肯定拗不过他们。”
献花瞻敬已毕,众人皆散,自去取乐。临真也甩开随侍,拉着宜伦去找自己念着一早上的人。概由今日都未见到慕容曜,想着他也不可能不在宫中,总该就在这附近。
宫人是这么回话的,太后怒不可遏,斥道:“公主都能看丢了?她叫你们不要跟着,你们就真的不跟着?通通拉下去杖责。”
此时一个宫人匆忙赶来,道最后看见公主的时候是在和音堂附近,太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去找,再找不到就叫禁卫营的来找。”
想了想还是道:“罢了。”太后拍了拍刘芝光的肩,“你带着人去和音堂附近找找,哀家去她寝殿看看。”
芝光应诺离去。太后也带着人离开琼花岛。
重萼今日是跟着小姨母燕国公夫人来此,本不是外命妇,但是也与大多数人相熟。重樱没去,却怕她偷偷喝了酒,到时候姨母怕是要嫌弃她。弟弟周霁也不便入宫,便想着自己来接重萼。没想到姨母说她和临真公主还有宜伦郡主一起去哪了,姨母也不好问,正想告诉重樱让她来看着。
重樱也不知道该不该感到安定一点。姨母素知她拉扯着弟弟妹妹长大,也是颇为含辛茹苦,对弟弟妹妹的关爱不亚于父母,便安慰她自己已经备了车马在乐华门,让重萼在酉时之前务必要回去。
她打定主意至少要吩咐人转告重萼,敲打一下她不要贪玩。途径千步廊的时候,看着御道两侧的柳树依依,这个她走过千回百回的地方,让她想起了从前她和赵歇曾经有一次约定见面,就是在这里。御道左侧的第十一棵柳树上有赵歇刻的痕迹,他们约定好了她在这等赵歇一起出宫。她缓缓走到第十一棵柳树前,看见树皮上的印记还在,一个可见当年刻得有多深。
经年累月,也不知是否会被新的树皮覆盖?
她从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却在此刻感觉有什么牵动着沉重的心隐隐下坠。
突然想起什么,她猛然握拳,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没想到半路上就碰到了想见的人。
太液池畔,波光粼粼。不远处正是教坊司在梨园排练新曲。慕容曜侧耳细听,悠扬之处又有急弦,一会儿又是明快奔腾,让他想起边塞常听的战鼓声,但此处又似乎并没有那种激烈冲击之感。
“此曲名大面。”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清泠泠的嗓音让慕容曜差点僵住。
梦境中她在马背上旖旎的身姿犹在眼前,而真正站在他身后的人,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不知为何心突然一震,那种从梦中醒来后复杂的心绪涌入脑海。
“传闻兰陵王因貌美,自嫌不足以威敌,所以总是带着面具上战场。此曲便是为他大破金镛城而作。”女人娓娓道来,说完盯住慕容曜依旧淡淡的神情,笑道:“看起来郡王对此曲颇感兴趣。”
“原来如此,倒是与边塞破阵曲大相径庭。”他眼睫低垂,遮住深潭似的眼眸。
“听闻郡王在陇西长大。”重樱突然转换话题。少年突然抬眼,似要探究她的内心所想。
”去年陛下托我坐镇陇西,平息民乱。我准备启程时,收到燕叔,他托我若是有看到你便多加照顾。可惜我到达宁州时也遣人找过郡王,但是并没有找到。后来才听说郡王先我一月被燕叔的人接走。”
她平静说出一番波折,面前的少年不为所动,只是道:“劳烦周大人费心。”
“所以我很好奇… …”
一股混着一点檀香和甘松的气息逼近慕容曜,他沉住气,对上香味的主人一双清眸,心底涌上一个一直以来的疑问—— 她这样无情的人,用的却都是檀香,那种独属于寺庙的香气,在她身上变成了矛盾的存在。
“燕叔如此看重你。对燕叔来说重要的人,我作为他的弟子也定会珍视。郡王好像不给我这个机会呢。从五岁起,燕叔教我习武,直到他被贬江南。郡王若知道燕将军对我的意义,会不会能理解我一点?”
尾音接着的,竟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少年眸光微闪。
周重樱浸淫刑讯已久,自然知道那是人有事想隐瞒的表现。
他果然松懈,却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小王与周大人只见过几面,没想到周大人如此用心良苦。”话音一转,语气愈发冷淡,“不知道周大人此番陈情,是希望小王做什么?”
女子浅笑,“岂敢,岂敢。”一边说着她一边手伸向慕容曜腰间,少年瞳孔一颤,身上愈发僵硬,没想到周重樱的手缓慢移向那块玉玦,那块他在军营从她手中赢过来的玉玦,慕容曜低头,一眼看出她要说什么。
“虽然只见过几面,但是王爷赢来的玉佩,可是我最为珍藏的一块呢。”
盈盈浅笑和细语令慕容曜微怔。
“是吗,的确是珍品,是小王有幸得之。”
“说明郡王与我缘分不浅。”女子依然是眉眼弯弯,温言细语。
檀香的气息和粲然的笑意都令慕容曜近乎难以抵御,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刹那被那双清眸攫住,和她的笑意比起来,她的眼睛总是更冰冷一些。他并不是有七窍玲珑之心的人,现在却感到自己要为了眼前的人硬开一窍。
分明昨日之前,他的恨意还是何等坚定。他发誓要拿捏她,让她和那些尸位素餐,草菅人命的狗官一起付出代价。
一阵脚步声和环佩叮当声渐渐靠近,两人都开始屏息,互相对视一眼,此时也不知道能走到哪里,听脚步声的方向,若是往最近的恪思堂跑,恐怕就会撞上来人。
周重樱瞥了一眼冒出个头的来人,粗略记得应该是太后宫里的人,一瞬间脑海里已经盘旋过无数念头,没想到下一刻太后就已经在不远处,坐在凤辇上盯住两人,目光晦暗不明。
三人像是在对峙。
周重樱突然展颜一笑,不紧不慢给慕容曜又系好了玉玦,对他温声道:“交给我就好了。”说罢,坦然朝太后走去。
站在太后凤辇边,她徐徐福身,无视太后眼中那惊异又带着鄙夷的目光,施施然道:“臣女给太后请安。”
“你还敢过来?你有何话可辩?”太后冷冷笑着,如今对她的不难也是毫不掩藏了。从前顾着皇帝的面子,她还会假意关怀一下。如今许是为了侄女的妃位还是后位,直接冷眼相待了。
“正如太后您所看到的。”
周重樱没有抬头,直视皇帝和太后都是不被允许的,只是平静直叙,没想到还能激怒太后,皱眉怒声问她:“哀家以前是太纵容皇帝了,也太纵容你,以前你安安分分跟着皇帝,如今官位也要,后位也要,还在这勾搭皇室宗亲,真是不知廉耻!”
她保持着沉着,从容道:“那不是正如太后您随愿吗?臣女如今辩驳要官位还是后位也再无意义,只是南安郡王与臣女同是师从骠骑将军燕铖,在此叙旧而已。太后您要怎么处置恐怕还需估计郡王。”
南安郡王是如今太皇太后最宠爱的外孙,临真对他也有几分众所周知的心意。这些本来对太后都不甚在意的事情,此刻都需重新审视了。周重樱言下之意,竟不想反驳对她和南安郡王之间关系的揣测,如果说这事要如太后之意,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太后愕然,倒吸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 …别以为哀家不知道,皇帝前夜还去你府上找你,你是何心思都只能说明你已失德,为人妻为皇后要纯善敦厚,如今就算哀家不处置你,皇帝那边你也别想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