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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贞心 贞心尝自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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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重樱忍不住轻笑,大概是心底莫名觉得皇帝不会相信她勾搭宗亲。
“诚如太后所言,是臣女失德,全凭太后处置。”她只是这么说着。
处置什么,她算不上宫眷,更是朝臣,轮不到太后来管,南安郡王的事情太后也管不了。若是太皇太后知道了,以她对南安郡王的疼爱,这一点事情也谈不上她要受罚的程度。全在于皇帝怎么看。
而以她笃定的模样来看……她竟是完全不在意后位的吗?竟然如此无动于衷。
周重樱耳目遍布京城,唯独皇宫之中如今对她来说有些事情近乎是闭目塞听。之前是那个顾才人,后来是太后的侄女,桩桩件件都像是太后可以为之,皇帝偏偏要瞒着她的样子。
“你不争后位了?”太后冷笑。
“是的。”
对比太后的惊诧,她的反应堪称木然。
木然的背后,是她自己不确定。她没有那么宽仁待人的气度,就算不为君王痴狂,也难以忍受那么多其他女人的存在。父母的教训犹在眼前,家族中的女子亦然,无所倚仗的人在夫家面前只会更加受到凌弱。更何况,以如今的身份,她只需要对君王负责。而当了皇后只会受到更多掣肘。
纵然她有把握君王的心在她这里,但是信任比喜爱也许还要重要一点。她不想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喜爱就将自己这么多年努力得到的地位和权力拱手相让。
太后走后,慕容曜走过来看着她,“太后和你说了什么?”
周重樱笑眯眯回他,“太后问我是不是和王爷有私情。”
慕容曜一怔,只听她继续道:“看看太后的脸色,我倒是想反驳。”说罢沁出一丝叹息,”这下可是上了王爷的贼船。”
她清亮的双眼倒映着他愣怔的表情,一瞬间他又恢复冷漠,目光不知为何若有若无扫向她手上的戒指,此时像是她自投罗网的象征。
眼底晦涩的阴翳汇聚,他竟一时无言,思绪千转,却没有落脚处 —— 她想干什么?
她捕捉到那一丝幽暗,心底冷笑着。她倒是要看看这个小郡王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竟然想要掌控她。她要真是无动于衷,这个锦衣卫右都督的位置也可以退位让贤了。
周重樱是在含凉殿找到重萼。她没想到的是居然是皇帝身边的内官来告诉她重萼在那里。倒也离太液池不远,只是重萼果然如自己所料,吃多了酒此刻神智不清,整个人被酒气熏得满面红晕,而居然是皇帝身边的内官一直守着她。重樱不禁蹙眉,叫来内官细问:“方才她做什么了,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一不在就惹事。给诸位添麻烦了。”
内官讪讪道:“听说本来是临真公主带着周二姑娘在这附近的,后来周二姑娘不知怎地说要小解不见了一会儿,公主还找她呢,后来倒是被陛下撞见了在含凉殿偷喝酒,没想到半盏下去就酩酊大醉,陛下有事要去,就吩咐奴在此照看周二姑娘。”
“陛下呢?”
内官恭谨道:“太傅大人带着几位大学士有事要见皇上,这会儿都在思政殿呢。”
周重樱压下火气,捏住重萼的脸,“醒醒,回家了,回家再收拾你。”转头又对内官道谢。
回到府里安顿好重萼,青爻又一脸着急跑过来汇报,“大人可还记得从前蒋家人来求大人谋求官职一事?”
是了,她舅舅和她表弟。她大概知道这两人因为自己没有为表弟蒋蜇安排进锦衣卫而心怀不满,后来还是找人买官买了一个京畿的通判之位,虽然只是从六品,倒也体面够用了。
青爻详细说完,她沉沉闭眼,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沉着。她没有料到蒋蜇求官位求到吏部员外郎徐佑身上,此人也是辜启元的弟子之一,辜启元做了好几年的会试主考官,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更不用说现在还是内阁次辅,因而朝中湖广一系的官员皆以他为首。
而辜启元此人能当内阁次辅多少也有年事已高的缘故,毕竟内阁之中他年纪是最大的,这么多年只能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还越老越糊涂,逮着周重樱不放,言必称她权奸惑主,祸害清臣。不外乎就是因为锦衣卫如今权势过大,与吏部刑部诸多日常事务有所重合,他们有所不满罢了。
而蒋蜇为了求官于徐佑,所付出的就是对徐佑关于周重樱的事知无不言。周重樱已经能猜到,蒋蜇为他们所用,多少要出卖一点她的消息。蒋蜇若是出事,也可以成为他们手中她的把柄。
周重樱不自觉紧握双拳。
“现在表少爷还没闹出动静,大人我们还来得及想想办法……”青爻宽慰道。
“他那个草包,能当通判?每天处理多少案子,他脑子能动一下都算没浪费粮食。”她轻笑,心中已经有了主意。这些年她树敌越来越多,哪怕如今表面上都将大多数事情交给司雾,这种事还是不可避免。
“倒还是还有一个好消息呢。”青爻转移话题,“您要找的大夫,一会儿就到了,府里已经安排那大夫的住处了,大人要今日见吗?”
话音刚落,就有人来报,说温宿来的大夫到了,就在正院花厅等着。
周重樱本来想说老大夫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也不容易,歇一晚再给她看看也可。大夫名为和玉,是久居西陲的一名游医。老先生看起来是耳顺之年,精神矍铄,不知是不是医者善保养的缘故。
和玉看到抄手游廊处逐渐走来的身影时,颇为惊异。传闻中京中令人生畏的天子近臣,竟然是如此艳丽动人的女子,只是周身气度又清冷疏离,令人只敢远观。和玉毕竟也是活了快一辈子的人,看到这样的人还是有几分新奇。
“老先生,久仰。”女子上前点头含笑,举止疏朗大度,又有几分像是久居高位自然而然带着的威压。
“这位便是周大人,周右都督吧。”老人作揖。
“正是。辛苦老先生来京。路途可还顺顺利?”
“哎哟,本来路途颠簸,但是大人给我的马车太过宽敞舒适,一路上看看风景居然一个月就到了京城。”老人笑眯眯的,心下对周重樱的印象更为转好。
他本来是从心所欲不逾矩了,只是不知为何不敢看周重樱,目光只得转移到其他地方,却正好看见了她手上的戒指,“这!这是… …大人这是哪来的?”
周重樱没想到这么快进入主题,吩咐旁人退下,对和玉叹息道:“我请老先生前来,正是为了此事。前不久我中了毒,听说主要由西域一种鸟叫雪鸩的涎液制成,辅以一种叫石营蒲的草。我中毒后四肢麻痹,近乎不能动弹,有人说带着这枚戒指可以缓解中毒症状,倒也没错,可我的四肢竟还是渐渐感觉不如以前灵活,我令人翻遍了中原的医书也没找到什么头绪。听闻西域行医所用医术与中原大相径庭,便想问老先生是否可以看出些什么?”
她嗓音渐渐嘶哑,最后郑重道:“若能解毒,重樱必以重金答谢。”
和玉久久震惊,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一种毒的名字了,没想到竟然能在京城被人暗中使用,他一时结巴着说道:“是… …是,这种毒其实,其实不是毒,是蛊!”
“蛊?”
“是的,叫雪鸩蛊。那人说的也是实话,想必这个戒指里含有石营蒲的精华,它可以慢慢散发到人体。”
周重樱心一跳。
“那我可否……直接服用石营蒲来解毒?只是中原寻不到石营蒲,听说只在天山密林深处生长,不是对那一片非常熟悉的人恐怕都找不到,甚至没听过。”
周重樱沉吟了片刻,问道:“那可有别的法子?非石营蒲不可解吗?”
和玉皱眉,露出陷入思考又为难的模样,说道:“这… …目前老朽不知,此蛊甚是罕见,从前传闻只有西域豆卢氏家族会制蛊,此蛊说不定也是他们研究出来的。豆卢氏世代行医,对医理和毒理都非常精通,老朽年轻时也从其家族中一位医者受教,只是……只是豆卢氏听说已经后继无人,许久没有继承人,许久没听过关于他们的消息了。”
闻言,周重樱缓缓握拳,想起自己被逼服毒时的情状,怒恨涌上心头。
她发誓,她要慕容曜付出代价。
和玉给出的解决办法最终只是寄希望于针灸有用,针灸想来可以刺激穴位,促进气血运行,说不定可以逆转麻痹之症。但也只是一试,显然不可能是解药。
近日她派人监视慕容曜的行踪,却没有打探到什么值得注意的情况。他每日无非进宫看望太皇太后,和临真设宴游玩,除了每日戌时固定去黑甲营以外,几乎看不出别的踪迹。
不过监视他并不比监视官员,她也不能保证单凭锦衣卫就能掌握他所有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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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曜从太皇太后处的养性殿出来,便有些沉默。一旁的内侍瞧他似乎有些低落,猜想是刚才太皇太后又提到他母亲徽仪公主的缘故,心思一动,开口安慰道:“小郡王不必伤怀,要是太皇太后知道您想到关于徽仪公主的事情便难过成这样,她老人家恐怕也会难过。”
慕容曜动了动嘴唇,想了想还是说道:“是,多谢姜少监挂怀。”
姜少监笑了笑,“您和徽仪公主这点倒是很像。老奴也算看着公主长大的,她总是会宽慰太皇太后,却又不大会劝解自己,总是暗自难过。您方才可不就是这样。”
近日本来是太皇太后请了人来赏画,上次请了画师作画,画中太皇太后坐中间,慕容曜和临真公主则像是金童玉女站在两侧,太皇太后好似在俯瞰人间歌舞升平,一派祥和之景,后来不知怎地,聊起从前,太皇太后提起先帝虽然怠政多年,但是除了外敌作乱之外,国朝还算安稳。就有一人奉承说先帝施行仁政,对宗亲对朝臣无不宽仁。此话多少有点吹嘘太过。先帝谥号为“高”,虽说德覆万物,功德盛大为高,但这也是无处可夸才想出来的词。而在慕容曜的心中,先帝又岂止是不配有这个谥号而已。
先帝和徽仪公主那段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过往,以至于徽仪在民间传说中都被以“文姜”来暗喻和指代,在徽仪和慕容曜心中都是耻辱的印记。
而太皇太后如今对慕容曜的宠爱,给他逾制封王,不过也是对当年徽仪所受的一切的一点补偿罢了。
心如死水微澜,终究也是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