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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美梦 “你是阿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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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美梦
从裂嵬黑水中坠落,寂迟渊在一片混沌之中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一群不知所谓的肖小之辈,簇拥其左右。
他难得回神。从金锁的禁制中解脱片刻,荡去心头的魔气。只一瞬,拥住了她的身体。
水下太冷了。连平日温暖若炬的人,都寒了手脚。好在隔着金罩,痛感层层刺激,让他清醒半刻,得以喘息。听见两人的心跳声。如此清晰。
再睁眼时,寂迟渊皱了眉。
双丫髻,灰南麻布衣,瘦矮身形。俨然未生长完全的稚女。手中却布着与年龄不符的粗茧。
女孩的脸上闪过阴郁。
这是中术了。寂迟渊想。
此处是一间简陋过分的瓦房,除去一块冷木板,应是榻,只剩一只破盆和巾子。角落堆着木柴,积了层薄灰。
目光扫过,寂迟渊领首。以柴生火,应是人间。
哎呀一声,门开了。传来一声咒骂,语气不耐。
“死丫头,你是猪哇?睡到现在,当自个来享福……”
话语未结,那说话的妇人被吓得噤声。只见女孩营养不良的瘦黄脸上,一双空洞的黑瞳忽然凑近,幽幽地盯着自己,阴恻的目光十分渗人。
但一身破旧布衣,身形矮小,高低不过一个小丫头。那妇人目光一狠,又叫嚷开了。
“看什么看!再不干活,当心老娘挖了你这招子!”
旋即唾了一口沫,才转身离去。还不忘踢了一脚道边的柴刀。
寂迟渊望一眼妇人离开的背影,弯腰拾起柴刀,照堆在地上的木头劈去。一面想着破术之法。
手起刀落,不断重复的机械动作发出同样机械乏味的声响,也有一丝不同的节奏。
寂迟渊停了动作,侧耳听着。没了修为,凡躯耳目实在不清。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女声。
穿过荒院中杂乱的长草,他找到了声音的来源——是一处孤僻的小阁。
透过半开的纸窗,他看到了镜前少女的侧影。单薄的脊背,纤细的四肢,若说是主子,却太过瘦制;若说是下人,却缺乏自由。更像被囚困于此处的人。
他无声地接近,立于窗边。少女声声抽泣传入耳内,忍耐、压抑,却难掩幽怨。
“都怪你!”
少女的嗓音盖过了抽咽声。字字句句都压低了声音,唯恐惊扰旁人。
寂迟渊皱眉,只听到少女的噪音不断,怪怨之声絮絮响起。不知怪罪的是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盯着那抹背影许久,待远处传来人语,才折路返回。
黄昏,人间的芳草地染上苍黄,炊烟生起,商市收摊的叮咚声响,成了夜幕来临前的最后一点热闹。
早晨来过的妇人,踏着沉沉步伐,又来到了柴房。意外地看向了寂迟渊。看起来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干起活来,竟比成年壮汉还要利落。
地上的长木已劈齐整,码在角落。本就狭窄的空间,已经逼仄得容不下人。
妇人脸色缓和了些,视察过后转身欲去。在一旁沉默的寂迟渊终于开口了。
“王妈,后边住的人是谁?” 他学着别的人对妇人的称呼,道。
说起这事,王妈眼底的鄙夷一闪而过,难得正常说话,语气警告。
“你这奴婢,管主子的事干什么?没规没矩地,当心丢了活头!” 说罢匆匆离去。
寂迟渊并不理睬妇人的冷言冷语。一切都是幻象罢了。只待找出破术之法,便能回去……但此刻,心下仍浮现出女子的背影。
小阁疏风,花败残枝。让他没来由地熟悉。
几日后,许是见他动作利落,寂迟渊被调至前堂洒扫擦洗。这样低级的、无意义的劳作让他心里生起一抹烦躁。
魂魄易体,只要宿体身亡,便能归位。在幻象中周旋几日,他已染摸索出来。
只是,脑海中总是有个念头。见那女子一面,再走也不迟。
后来,管事的一箱箱地抬进来不少红绸、喜烛。下人们都忙忙碌碌,活计比平日多了几乘。
小厮在外服侍,回来同姑娘们私语:府上那位又要纳小妾了。是个乐人。
乐人?老爷可是戴官帽的,怎会整个乐人?”
“哪能是普通乐人?那可是江南第一佳人,曲坊司的官头头曾亲题的‘芊芊生莲,霓裳如焰’的白玉姑娘……”
“竟是她!” 接着传出阵阵低呼。
白玉……立于暗处窥听的寂迟渊皱了眉。
小妾不比正妻,仪礼排场随俗而定,可大可小。只是这府上的老爷是京官,下江南正为了游乐。对于美人,是不惜财的。
鲜红刺目的红绸宛若沉重的枷锁,白玉姑娘坐于镜前,泪痕已干。望见窗外过往下人步履匆匆。她的心也沉了几分。
一切似乎已成定局,薄薄的一纸婚书,将她的生活全盘打乱。明明功夫用尽,终于有了上台挣饭吃的机会。何故一朝,权贵青眼,便令她满盘崩溃。
为什么?
她不明白。所有的泪水早已流
时只能发出一声叹息。天亮以后,她便为人妾室。为那不相识的男人,生儿育女,分明他已有了许多子女。甚至有的已同她平岁。
夜色深沉。她却希望天永远不亮。明日不要到来。
窗外传来阵阵叩声。
这么晚了,怎么有人来我她?白玉想着,自己被要府中以来,并未识得什么人。
支起窗,只见个麦色脸皮,双眼幽黑的小姑娘。看穿着,是府中的婢子。稚气未脱,却因常年劳作,神态早熟。此刻正隔着窗洞与她对视。
目光沉沉,闪着一些她没见过的光。像山雨前的闪电,崩坠前的宁静。
“你愿意吗。”
女孩的声音格外沉,与她的脸形成反差。
虽然这句话没头没尾。但白玉就是听懂了。她在问自己的“婚事”。窗外太静了。远处的主屋烛火已灭。星月也隐了光辉。给人一种错觉。
无论何事,都将悄无声息地发生,无人发觉。
“不愿。” 白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旋即又有些后怕,这可是府上的婢子。若叫那大人知晓,会像从前那般虐打她……
但她不悔。她确实不愿。
“走吧。” 那女孩眼睛很亮,语气坚定,像催人作战的号声。
“我送你离开。”
白玉愣住了,扶窗的手有些颤抖。
“什么?” 她不敢置信,又问了一遍。
“我说,快走,我送你离开。” 女孩的声音无比沉静,认真的神情,恍若信心十足。
“我能走到哪去呢?若被抓回来怎么……”
这段时间,白玉不是没跑过。只是一次次逃,一次次被抓回,然后一次次被教训。
她的勇气已经被消磨殆尽了。
望着少女暗淡的眸色,寂迟渊心下一紧。尚未做回玄同天境的忆女君,在人世,竟遭受了这般对待。
那些坚韧与毅力,果断与勇气,全是她踩着过往的伤疤成长得来的奖励。
“你信天命吗?” 夜色中,寂迟渊轻声道。
白玉微微摇头,又点点头。
大家都说,违背天意,不得好死。她不知是否真实,但从小便生得的认知,岂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那你信我,我乃天神,今日下凡,专救你这苦命人。” 寂迟渊压下心中的笑意,徐徐道来。
“听我的,赶快出府,望西南奔去,有一家废弃酒肆,将就睡下,天未亮你便出城。向东边跑,别回头。”
女孩塞了个布包在白玉的手里。硬硬的长物,摸起来,是一把匕首。
“我保你不被捉到。”
这话语似有千钧之力,一举将这几日磨灭的火焰尽数复燃。
白玉从这个女孩眼中,看到了狠决,也看到了勇气。她还看见,自己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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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稍亮,喜事将近。
丫鬟推门,见空无一人的小阁,吓得将手中的婚服摔落在地。
“姑娘不见了!”
尖叫尚未传开,哐当一声,那丫鬟昏倒在地。
寂迟渊收回了手。眼神淡漠。瞥了眼地上的婚服,不假思索地捡起,连尘土也不顾,往身上随意一套,便坐在了榻上。
崩上还留有姑娘身上的兰香。清清淡淡,干净极了。这才应是她,那不染污尘的阿忆。他想。
府上的人一如即往地蠢。一直到拜完天地,进洞房,那大腹便便的高官才觉出不对。
女孩意垫了鞋底,勉强凑出身高,盖头落下时,不是他在乐坛见到的那双温润杏眼,而是漆黑的、锐利的……如同野兽般,盯着待宰的猎物。
“你……唔!”
话未出口,“新娘”已扑了上去,带茧的手使了蛮劲,紧紧压住那官人的嘴。
“敢出声,我现在就杀了你。”
一介言官,浸淫酒肉久了,哪有反抗之力,早已经抖成筛子,连连点头。
“你可知,我乃遗世妖女。” 女孩的声音砺沙般嘶哑,话中内容也多了几分可信。
男人脖颈发紧,挣扎着手脚,竟被服前的丫头单手钳制,两脚腾空。窒息感逼近。
寂迟渊胸口发热,此术只能限制灵力,却制不了邪力。他运了些魔气,却也受了些反噬。凡躯容不下这等灭世邪力。
“我本不愿杀人,你却再番搅扰,不惜命的,尽管来试。”
寂迟渊的黑眸惊淡,闪着渗人的幽光。手上加了力道,男人的脸涨成猪肝色。
“回话。”
下一瞬,松开手,腆着滚圆肚腩的男人摔倒在地,连连磕头,口齿打颤。
“小人有眼无珠!求娘娘饶命!” 一声一磕头,砰砰作响。他的头磕过皇上,磕过贵人,第一次磕如妖女娘娘。
现在有多狼狈,当初对白玉就有多粗暴,多高高在上。欺软怕硬,丑恶嘴脸。
寂迟渊嫌恶地移开眼,一脚将他踹倒,迈开腿,扬长而去。沾满灰尘、揉皱失色的暗红婚服,如垃圾一般被撇弃在地。
离开这深院前,他不忘夺去户籍。
从此这世上,再无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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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喷薄东方之时,寂迟渊踏着晨光而来。掀开少女的帷帽,眸光相撞。
“你来了!” 那少女眼中闪过细碎的惊喜,握住寂迟渊的手。
“我一直按你说的,在此处等你……你没事吧?太好了,竟未被官兵拿住。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对了,你饿不饿……”
白瑾忆还沉浸在紧绷的状态。虽然是笑着的,却仍是悬着心。说话有些急。像受惊的动物,眼神四处飘着。
此时的白瑾忆尚未成为“忆女君”,少了几分伪装与沉稳。但这幅略显仓忙的神态,莫名让人心疼。
寂迟渊皱了眉头。
思索片刻,他伸出手,拢过少女的脊背,笨拙地拍着,安慰道。
“我没事,你别怕。”
在世十余年。漆黑无大灯的长夜,声色酒肉的闹市步履匆匆的冷漠过客……习惯了孤身一人,从未有人对她说过,你别怕。
到底年轻,少女不再言语。埋在眼前“下凡天神”的肩上,湿了眼角。
她从前不信天命,如今看来,天命在人。
周遭很安静,无人言语。只有微弱的啜泣。寂迟渊不急不慢地拍着她的背,就这样过了良久。
“你知道吗?其实我不叫白玉。我从前名为自……” 静下来后,她刻意扯起一个笑容,不让自己显得狼狈。
“嗯,我知道。” 对方打断道。眼中漆黑不见底,映出莹莹烛光,以及她的身影。
“你是阿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