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国物语]蓝家做工实录》贰籁

2、入职

　　从那幢小房子转到目前主家家废了不少功夫，先是乘船，再是爬山。
　　予舒突然知道了买了她的是哪户人家。用双龙莲泉作为家纹，彩七家之一，名门中的名门——蓝家。
　　拥有无数头衔的蓝家本宅便坐落在九彩江中，并不为人所知，更多人都认为蓝家应该在蓝州的都城玉龙。她以前倒是听人说过，并不放在心上，没想到阴差阳错被卖到了这里。
　　沿路走来随处可见九彩江清澈见底的湖水，也许是水至清则无鱼，九彩江中没有一点活物，显得有些沉寂。
　　前头领着她的人是个沉默的性格，一路下来两人基本没说过一句话，直到与宅院中的侍女见面，他才开口用古井无波的腔调说明予舒的情况。
　　侍女点头后接手后，那个人就离开这片区域，不知道哪里去了。
　　“既然能被选中到蓝家，必然是有一定可取之处的。”那侍女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撑着脸说，“之后就先跟着我做活吧，你叫什么？”
　　“予舒。”说完，她迟疑一瞬，继而补充道，“桥予舒。”
　　“你有姓氏啊。”侍女脸上的惊讶转瞬即逝，“三个字叫起来不顺口，往后我就管你叫予舒。”
　　她领着人先是去领了侍女穿的衣服，然后沿路介绍蓝家各处布局、作为侍女之后应当做些什么，还有些主家的避讳，予舒均是点头应好。
　　侍女名为湘竹，比予舒年长五岁，已经在蓝家工作了七八年，大多数侍女护卫的资历都不如她，见到总是要陪个笑脸，途中也不乏有嘴甜的来打招呼，想着混个脸熟，再从湘竹这里讨点好。
　　可惜这位老资历的侍女面上笑意盈盈，对于这一切却统统不买账，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分得清清楚楚。
　　对于予舒的这份寡言，她看上去还挺满意的，不仅将予舒的住处安排在了自己隔壁的房间，还特意叮嘱几句，让她之后两月跟着她学习。
　　侍女的工作内容并不多，从婆婆那里学到的东西加上湘竹的打磨便足够在蓝家用了。她将房间内的桌椅及各个摆设都擦过一遍，上午便暂时没什么事情可做了，湘竹让她去洗把手休息一阵，一个时辰后再来就好。
　　话是这么说，那么大的宅子一时半会儿她也想不出来有什么地方能让自己消磨时光。
　　随意走着便来到了宅子的西南角，这里种了许多树，看起来负责打扫落叶的下人还没来过，地上堆了一层早已泛黄叶子。
　　风吹过树叶间隙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吹起一两片，飘一阵又重新落回地上。
　　予舒双手交叉拢在袖袋中，心想这个季节这样的落叶倒适合收集起来，拿几个红薯或者干脆抓一只鸡来埋进去烤。
　　可惜自己初来乍到，吃食方面只知道每日厨房定时供给的三餐，其余也没有路子去找食材。不过说起九彩江，最出名的便是蓝鸭蛋和状似猴头的蘑菇，之后有机会可以出去找找看，偶尔给自己开个小灶。
　　“你在这里干什么？”
　　清润男声打断她的思考，予舒循声望去，入目是一名相貌出众的男子，束着马尾，从身上衣物判断，应当是蓝家的公子，目前来说算是她需要服侍的对象。
　　所以她行了一礼，用平淡的语气回答：“回禀大人，我只是在看落叶。”
　　对方嗯了一声，拖长语调，慢慢走到她身旁。
　　她无意继续留在这里，见状抬手便要告退：“那么您请慢慢欣赏，我还有工作尚未完成，先行……”
　　“你是新来的侍女吗？”
　　被主家问话自然不得不应答，将要迈出去的脚也只好收回，予舒心中叹息，面上却不显。
　　“回禀大人，我是半月前到蓝家侍奉的。”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偏过头看向予舒，神色淡淡，分不清这句询问的意图。
　　予舒老老实实道：“不知道。”
　　虽然来蓝家已经半个月，这段时间她也只是跟着湘竹做些内务、偶尔帮忙泡个茶准备点心，最后也都是由湘竹送到公子们面前。
　　那人忽然笑了，那笑极浅淡，一不留神便看不见了。
　　他又走进一步，拉过予舒的手，将什么东西放在她手中，而后退了几步，说：“那你记住，我是蓝楸瑛，下次再见。”
　　像是乘云而来的仙人，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拐角。
　　予舒有点呆愣在原地，半晌，抬手看对方塞给自己的东西，是一枚还残留温度的蛋。
　　可惜蛋太不好直接烤，而现下也没有锅能让她煮或者炒着吃。
　　最终她将那枚蛋放生回树丛中，拍了拍手和裙子，整理好自己仪容后重新回去找湘竹干活。
　　予舒没有和任何人讲这段巧遇，寡言是一方面，周围没有熟到这种地步的人也是一方面。
　　见过那位叫蓝楸瑛的大人后，她也依旧没有见到过自己目前侍奉的大人和蓝家的其他几位，私底下湘竹倒是把那位的名字告诉了她。
　　——蓝雪那。
　　是一个相当秀气的名字。
　　见不见得到蓝雪那对她来说也没有多大影响，或者说能一直只在外面做些不容易出错的工作也挺好的，月俸依然能拿足。
　　她对银两没什么概念，从其余侍女所讲来判断，大概已经是相当高的水平了。
　　只是在这里也没什么需要用到银两的地方，予舒也没有能够寄钱的对象。
　　蓝家庭院修得很精致，湖上凉亭顶部绘制了漂亮的花纹，听说是请了艺术世家碧家的人来画的，予舒坐在侧边的木长椅上，双手捧着钱袋子，仰着头看画。
　　“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低下头，感受到短暂的头晕和脖颈的酸痛，那仙人一样的蓝楸瑛大人靠在凉亭的围栏上，环抱着双臂看着这边。
　　“回禀楸瑛公子，只是空闲时期来这看看风景消磨时间。”
　　蓝楸瑛面色如常，也走到了凉亭中。
　　他与这一片湖光山色极为相称，哪怕是予舒这样不好美色的人也晃了神，所幸调整及时，并未在主家的大人面前丢丑。
　　“这是？”
　　“您是指这个吗？”顺着他的目光，予舒将手中的钱袋子掂了掂，“如您所见，这是我的月俸。”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这样拿着。”
　　“我只是正在思考该怎么处理它，然后您就来了。”
　　“如果有想要的东西，可以拜托负责采买的管事帮你买。”他给出了一个建议。
　　予舒想了想，说：“楸瑛大人，五两银子能买些什么？”
　　这个问题忽然问倒了这位公子，他想了好一阵子，发现书房里任意挑个物件出来都超出五两好几番。
　　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予舒便将钱袋子妥善收好，揭过这段：“还是先存起来吧。”
　　她突然有点不高兴了，因为人伢子用二三两买到了桃娘。
　　这个世道，穷苦人家的命似乎也就值几两。
　　蓝楸瑛不知道这些，所以也没明白不过片刻她怎么心情就不好了，正想说什么，予舒已经行了一礼，干脆地离开了。
　　湘竹夜里来找了她一回，问她想不想要一条发带或是簪花，说是当做礼物褒奖这段时间努力做活的她。
　　“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我很喜欢你，所以想送你。”湘竹眨了眨左眼，兴致勃勃拉着她讨论，“不用和我推辞了……你有喜欢的颜色或是喜欢的花吗？”
　　花的话，有的。
　　予舒想起逃荒时躲在山洞中避雪的夜晚，冰天雪地的夜晚一旦睡过去说不定第二天就再也睁不开眼了，所以为了不让予舒睡着，她的姐姐一刻不断地和她说着话。
　　她说，她家不大，但也有一个小院子，娘亲爱花，于是她父亲便开垦了一小块花圃，为她娘种上了白玉兰。
　　姐姐的娘亲闺名便是玉兰，所以她爱这种花，因她喜欢，姐姐的父亲便也爱玉兰，见多了父母共同侍弄花圃，不知不觉姐姐也最喜欢玉兰花。
　　予舒没有错过她眼中的伤痛，可姐姐很快便摆脱了伤感的情绪，与她相依捱过那个夜晚。
　　可那样好的父母、姐姐，都同那片白玉兰一起消失在灾荒中了。
　　“我喜欢白玉兰，湘竹姐姐。”予舒说，她第一次喊了湘竹的名字，抿着嘴露出一个稍显腼腆的笑，“谢谢你。”
　　姐姐不是她的姐姐，予舒也从未见过父亲母亲相爱的模样，可她也喜欢上白玉兰。
　　“你都喊我一声姐姐了，还说什么谢。”她笑着打趣，又拉着予舒坐下说话，“我本来也没想到这个，下午蓝家的大人忽然问我，说侍女的月俸够让管事帮忙买些什么，或者说我们发了月俸一般都会怎么使用。”
　　予舒愣住一瞬，说：“那你怎么说的？”
　　“我便说‘多是些精巧的手工艺品，发带簪花之类的，或是城镇中的一些吃食’，说到这个我才发觉你头发上还是少了些点缀。”
　　予舒没想到还有这层，对于下午自己没能控住好情绪直接将蓝楸瑛丢在凉亭的行为感到些许歉疚，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还是说他只是随口一问。
　　“是楸瑛大人向你询问的吗？”
　　“当然不是。”湘竹语气古怪，像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问，“是雪那大人问的，楸瑛大人上月去司马家，至今还未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