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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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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次给您带来的绝对是好货,路上差点逃了一个,抓回来后喂了点药。”
“又是上次那种药吗?你可别再送个傻子到我这来。”
男女交谈的声音隔着驴车薄薄的帘子传入耳中,一车年轻女孩或麻木或啜泣,仿佛已经接受既定的命运。
桃娘握住了身旁女孩的手,对方正靠在她怀里,极力压低着哭泣也耐不住泪水浸湿了桃娘的衣领。
压抑的情绪在车厢中不断蔓延,桃娘是自己将自己卖了的,所以还能分出心来安慰这些年龄比自己稍小些的妹妹。
细声说着,目光便转向最角落那个被麻绳捆了手脚生死不知的女孩身上。
说是女孩,对方的年龄应当和自己差不了多少。桃娘已经十五,原本家中已经在为她相看,奈何灾荒不留情,靠田吃饭的人最先遭了难。
苦熬了一阵子仍是没熬出头来,她是家中长姐,下面弟弟妹妹都嗷嗷待哺,而母亲生产后便落下病根,本就无力分担家中农务,现在更是病得起不了身。
父亲愁白了头,指天骂地也换不来一点米水,桃娘想了又想,天刚擦亮便出门去,找了前两天来村里的人伢子,二三两便将自己卖了。
家中父母听闻自是百般不愿,厉声要她把钱还了去,便是再难也不能卖女儿谋己生。
“爹,娘,灾荒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下来,即便您能熬,娘能熬,我能熬,杏娘阿树才多大,熬能熬到什么时候去,我的卖身钱也只能解下燃眉之急,先给娘抓药,再买点吃的,旁的还得再想办法,您若放心不下我,等我在别处安顿下来了,便让人帮我捎信回来,无论如何,我总归还是这家的女儿。”
老父气愤地扬起手抽自己巴掌,被桃娘拦下,想说的话有千千万万,临了一句也说不出来
一家人抱头痛哭,稚子无知,见着父母姐姐都哭,也跟着哭起来,桃娘摸了泪,蹲下身与弟妹视线齐平,叮嘱着要他们多照顾家里,不可再任性妄为,若是世道好了,便想想办法读书识字。
天大亮了,人伢子吆喝声起,驴车晃晃悠悠便载着一车女娃娃沿山野小道走了。
那个又被绑手脚又被喂药的少女是中途歇脚时被人伢子抓来的,她与一车死气沉沉格格不入,算不上多闹腾,也很少说话,但从来没有断过逃跑的念头,可惜大概也是很久没吃东西了,力气比不过几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子,再多不甘也被那不知名的药粉遮掩了。
桃娘原本以为她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毕竟那张脸哪怕蒙上尘土也掩盖不住秀美,只是看了那双有些粗糙的手后又有些怀疑自己的猜想。
正思索,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沉静如水的眼。
她不知从什么时候醒了,将偷瞄的桃娘抓了个正着。
“喂,都下来!”
男人粗声粗气招呼着,夹着些她们还听不懂的脏话,有些胆小的险些哭出声,迎着对方的目光又硬生生憋回去,吓得打了嗝。
桃娘还坐着,打算等年幼的女孩子们下车了自己再跟着下去,她不由自主看向另一个人,而这次对方已经重新闭上眼,看着像是认了命。
女孩按个子站成两排,桃娘和那个少女挨着站,绑着她手的绳子还没解,脚上的倒是已经剪断了,隐约可见触目惊心的红痕。
举烟斗的老妇佝偻着背脊,岁数很大了,目光却很凌厉,连人伢子那样高壮的男人在她面前也都点头哈腰喊着婆婆。
婆婆拄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人像货物一样被审视着,饶是桃娘心中早有准备,在这样的目光下仍然心跳如擂鼓。
“你。”婆婆蓦然开口,扬起拐杖指向一处,“有名字吗?”
“有。”
“叫什么?”
“予舒。”
这是七八天来桃娘第一次听到她讲话,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干涩,却并不难听,语调不徐不疾,和以往遇到过的人似乎都不一样。
婆婆将这两个字念了几遍,忽然哈哈大笑。
“你叫予舒,正好,老太婆这里有个差事,你要是能被选上,之后的生活便算是有保障了。”
来这的女孩子,不是到了就被卖给别家的,婆婆做得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她对手下的货要求很高,来这几天便学了几天,各种伺候主家的手段都有所涉猎,学得精不精就另说了。
按照婆婆的说法,之后被买走当侍女,各家都有不同的习惯偏好。
予舒和桃娘这段时间住在同一个房间里,慢慢也说上了几句话。
予舒说自己今年已经十六了,是和姐姐一起从茶州逃荒来的,可天公无情,姐姐最终没能活过冬天。
她眼中落寞渐深,桃娘识趣的沉默下来。
灾荒对于城镇最繁华处还没有多少影响,这里照旧歌舞升平,予舒和桃娘一起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有种说不出的抽离感。
还来不及感叹,又被婆婆拎着拐杖赶到房子里。
春英落尽,蝉鸣不歇的季节,听说朝廷终于有了动作,桃娘心系家中,便哀求婆婆帮她寄一封信给老家,说是记她一辈子的恩。
婆婆嗤笑了一声,说:“我都做这一行了,哪还敢想有谁记我的恩,百年后不被戳着脊梁骨唾骂都算好了。”
到底没说肯不肯帮这个忙。
桃娘急得嘴上燎泡,她虽然认得几个字,但还远远没到能写一封信的程度,目前知道的大概只有婆婆能帮她代笔。
“你想写什么?”
“问问爹娘还好不好,弟弟妹妹好不好,朝廷赈灾是不是已经照顾到我们那个小村庄了……我不是想家,我只是想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了。”
这是予舒第一次看桃娘掉眼泪,也许是因为在家中便是长女,来到这里后,桃娘也一直妥帖的照顾着年龄小的孩子,从不肯让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予舒那双沉沉的眼眸中,眼前人的样子似乎与记忆中的另一个人重合,无端勾起她的愁绪。
她抿了唇,揪着衣袖帮桃娘把泪拭干:“你去找纸笔,我帮你写,然后我们再去求求婆婆把信寄出去。”
很快,纸笔摆在她的面前,毛笔沾上墨,她在纸上写:爹,娘,见信如晤。
桃娘絮絮叨叨说着要她写上的话,予舒斟酌着落笔,临了桃娘又忧心忡忡。
“我爹娘也不识得几个字。”
“你们村总有念过书的人,等信寄到了,你爹肯定会找人念给他听。”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桃娘嘟囔着,又说,“予舒,你再帮我添一句吧,就说‘等家里好些了,一定送杏娘、阿树去学堂,千万不要教他们和我一样’。”
予舒笔尖一顿,纸上很快晕出小小的墨团,她将那句话添上,将信上内容念了一遍,还不等桃娘说什么,另一只枯瘦的手已经夺过了信纸。
“嚯。”婆婆的手指在宣纸上弹了几下,意味深长道,“没想到你字写得也挺好的。”
予舒没说话,照旧一副像是和世界隔开一层壁障的样子,安安静静地收拾好笔墨,向婆婆行了一礼便走出了房间。
“真是个无趣的小姑娘。”婆婆咋舌,看向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桃娘,“你是黑州人对吧,把地址告诉我。”
桃娘的眼睛一下便亮了。
车马慢,等桃娘收到家中的回信,一同被卖到这里的女孩子已经有几个被带走了,多是被富贵人家买走当侍女,也有几个,从此再无音讯。
又过一阵,予舒也被买走了。
那户人家来的人眼光高,目光挑剔地看过不少人,只在见到予舒时隐约流露出惊艳之色,没多犹豫便买下了她。
原本说是挑两三个的,余下的人里他又看了一遍,只朝着婆婆摇头。
最后只有予舒跟着走了。
“别担心别人了,去了那户人家,就算是侍女也比一般人过得要好许多。”婆婆抽着烟袋,拨着算盘算利润。
桃娘只好将心放回肚子里,战战兢兢着眼于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