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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冬(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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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
听到那句极轻极柔的声音,我的心上突然微微的颤了一下。
啊,是这样吗?是吗,方平?
我那一刻忍受不住眼泪了,我也不想忍受了,我头一次想这么毫无掩饰、十分痛快的哭一场,连着从前的所有,这一刻我才觉得方平他已经不再属于一个什么类似于朋友的存在了。方平啊——这时我恍惚的想——这大概是上天赐给我的作为补偿的礼物。
不知过了多久,我把脸埋在他的肩头,他的肩上湿了一大片,但他没有说话,开始是茫茫的复杂,后来他垂了垂眼帘,又渐趋平静。
我把头从他肩上移开,去洗手间洗了洗,出来后我妈看到我有点泛红的眼眶问了一句,我说“没事儿就谈着谈着想起来点儿伤心事”,妈妈简短的“嗯”了一声。有点不放心的看了我一眼,又叮咛了一句:“病刚好几天就出去呀,记得多穿点儿。”
我愣了半秒,一会儿才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
“这么大个人了,又不可能是来找你玩来了,总归是该有点儿事找的。”她这样答道。
我也默默无语的穿上外衣,拿出东西带上就进屋招呼了他一句出了门。
我和方平走在积雪的路上,皆是怅惘的望着天上悠悠飘下打着旋儿的细雪,互相都没有说话。寂静吞没了我们的声音,我们孤单的心却是虔诚的倾诉着。
我们到车站坐了公交车,到了医院问清了病房,上了楼。等站到病房门前时,我才突然问他:“你带东西了吗?”
他默了一下,似乎又有点想笑,但只带出了一丝笑意。他轻轻摇了摇头。
{方平}
之后安然忽然整个人都沉寂下去。她接着幽幽着说:“方平,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我很迅速的打断了她,我似乎猜到了她想说什么,可是大概也是不好形容的。然后我的大脑就断了线了,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只是安然呆望了一下我,接着把头放在我肩上,无声的大哭起来。我终于又反应过来。
在这短短的一分钟里,我一下子想明白了什么。漩涡一样涌上来的细碎的记忆,拼合成了一些我无法言说的信息。
在我十岁的某一天,我和安然坐在跷跷板上玩,过了一会儿,也许是乏了,我们就忽然谁也不动了,只是坐在那儿,红彤彤的天边把地面的照亮成了金色,空气中浮动着异样的安静。安然深深地凝视着远方,目光幽静的好像要穿过另一个城市,她的两条腿无意识的晃着,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不符合她年龄的淡淡的忧伤。她忽然转过头来看我,然后说:“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个神经病啊。”顿了几秒,她又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你说世界上有鬼魂存在吗?如果是有的话,那我真想死掉,变成灵魂天天跟在我妈妈身边,她做饭时我就坐在台阶上,沙发上,柜子上看她,我在她身后捂住她的眼睛,她仍然看不到我,她睡觉时我就在她身边跟她说悄悄话,不死的话也可以,那我的灵魂分成一半从□□分离去找她,另一半与身体像正常一样生活……”她不说了,只是眼睑上的泪还晶莹的。“别这样,安然。”我深吸一口气慢慢的说。“你听我说。不是的。世上不一定有鬼魂存在,可是你是确确实实的存在的。没有人是跟别人一样的,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想的和别人不同是因为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我是说,要是你是神经病那么全世界都是神经病了……”我知道我又在胡说八道了。这时安然微微笑了一下,弧度很小:“方平啊,你真是一个有浪漫细胞的哲学家。”
安然11岁生日时,我送了她一罐糖,用彩色的塑料纸包着的,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芒。安然浅笑就接过,说:“啊,真谢谢你。”然后含上一颗后,她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说:“方平,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仓促地笑了笑说:“怎么老叹气呢,应该开心的笑一笑啊。”我仓促的笑是因为他这句话中细腻的欣喜,而后又触及到了她眼神中的奇怪的、上涌着的,属于深渊的复杂的忧伤。
高二的初夏时节,在商场准备买光盘的我猝不及防的遇见了顾寒城,他站在柜台边望了我一眼,我便匆忙的付过钱,收起我的生物实验光盘,与他肩并肩地走出了店里,坐着电梯到了一楼的餐厅,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他一起下来,那么慌乱的付了钱。但是真正坐了下来却并没有什么话可说。顾寒城朝菜单随意的看了一眼,说:“你要什么?我要一份抹茶冰淇淋。”我也只好干巴巴的说:“我也要一份一样的就行。”忘记说了,我们城市的商场是与别的地方不太一样的,楼层不是很高,一楼是餐厅、饰品等,二楼有瓜果蔬菜熟食海鲜,三楼是衣帽床被家具,四楼是文具书店CD店外加收音机之类的修理店,五楼嘛……五楼正在扩建,所以我想大概是四楼中讨厌的装修声让我心神不安,以至于显得莫名的慌乱局促。这是我们这儿唯一的商场,路边的小商铺什么的当然可以买到一些用品,可是头疼的是光盘在别的店里卖完了,毕竟本来就少。顾寒城笑看着我,说:“不用客气,我买单。”我的口腔里有些干渴起来,我舔了下唇,问:“你……”刚想说下去有生生忍了回去,又改口道:“和安然现在怎么样?”顾寒城依然含着笑:“你还不明白吗?”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好像回答了刚才我想问的那个问题。他又继续说:“你不会爱上安然的。”他抬眼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我。“虽然有时也确实不太清楚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可是你自己应该知道。我因此尊重你。你对于安然而言不仅是个重要的人,还是一个保护她的知己,她的过去和许多事情或许我不能如你一般感同身受的那么深,可是我接纳她、并爱她,而你不行。”“……为什么。”“你不知道吗?相爱的两个人不一定需要互相理解的那么深,这样才会去爱。莫逆之交的结合的话,大概只会是相敬如宾,大家都小心翼翼,那会很累吧。”这时顾寒城和我的抹茶冰淇淋都上来了,顾寒城抽离了那让人烦躁的平静目光,微笑着对店员道了句:“谢谢。”
顾寒城说的是对的啊……我是个怎样的存在呢?我想我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