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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冬(4) ...

  •   {安然}
      我的确是突然想起这个问题。这时问来,竟显得突兀的好笑。毕竟来看病人的话不带礼物是说不过去啊。我见他有些为难的样子,正想说“要不算了,我们先进去吧”,他却先开口了:“那你在这儿等一下,我下去买点什么。”说完便匆匆转身要走,我在他身后说:“带钱了吗?”他果然停了一下动作,下意识的摸了摸衣兜,随后松了口气的说:“带了。”我不免又笑了。
      我便暂时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等待。
      不过不过一会儿,有个护士从病房出来看见我竟特别热心的说:“是病人家属吗?没关系的,已经可以进了,不妨事的。”我半是愕然之下半迎上了半开的门中病床上坐着的陈老师的目光,我便只好进去了。
      这是一个比较敞亮的病房,总共有六七个床,陈老师坐在靠窗边那个床,几乎斜对着门,白色的光照进来,显得她脸色苍白,病床也是惨白惨白的。我走进去,几乎是有些小心翼翼的说:“老师,我是来看你的,还有方平,他一会儿就上来。”我只是心中忽然很凝重,陈老师的呼吸是绵长的,可她的整个人却有一种泡沫般易碎的感觉。陈老师似乎笑了笑,抬起手拉了一半的窗帘,然后说:“这样看着是不是会好些?”她细细打量了一下我的脸,又很温暖的笑了:“你是林安然对不对?我记得我给你们班代过几天的课,你就是那个坐在第一排的丫头,我记得你给我看过你的作文,写的挺不错的。”我坐了下来,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说:“老师,我很喜欢你。你……什么时候还会回学校讲课啊……”感觉着冰冷的温度,我很艰难的问出了这句话。她沉默了一下,轻轻地说:“不知道啊。但是安然,你们要祝福老师好起来呀。我也很想你们。”我用力的点了点头,便不知道说什么了。我不敢说什么类似于“老师你得的是什么病”的问题,因为我有些害怕那个答案,我和方平只是遵照护士的话找到了某科某病房,而其实我们并不清楚这是什么病的。
      我只是很想温暖一下陈老师的手,让它有一丝丝温度。
      可以看出的曾烫过卷的发丝垂落在肩上,是浅栗色的,陈老师的脸就变得柔和了,并不像上班的成熟大方,而是流露出了属于少女的温存婉约。可是你知道,——她的头发原是深栗色的,带着浅浅的光泽。或者说,她整个人都如花瓣般褪了颜色,另存着一种脆弱的、苍白的美好。
      陈老师突然摸了一下我的头,安慰一样的说:“太早熟的孩子是要吃很多苦的。”我笑了一下:“我知道。”而又接着说:“可我不怕,尽管这并不是我能够选择的。”
      她幽幽长叹了一口气,说:“安然。其实人在离死亡越近的时候反而并不怕了,他们会很恬然的等待。因为迫近死亡时他们才会发现这些美好的存在,他们希望去珍惜,而不是浪费。”她低声说。“你看那张床上的夫妻,他们吵了一辈子了,本来这回也是吵过架发现不对劲去了医院,医院的检查单出来了,她在病房里就哭着给她老伴儿打了电话,从此她老伴儿天天在她身边照顾她,他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互相笑着温和的说话,除了他们刚恋爱的时候,她是这样含着泪花跟我们说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那是一对看起来和蔼的夫妇,他们微笑着低声私语。老奶奶突然笑得更灿烂了一些,隐约的听见她笑骂了一句“死老头子”,老爷子则说“你还不是跟我这么多年的糟老太太。”
      门又突然被推开了,方平提着一袋子水果和几盒糕点进来了。他先看了看我,我只好无奈的投去了抱歉的一笑。方平把东西放在桌上,站的很直:“陈老师。”
      “方平啊。”她也笑笑,让他坐了下来。“谢谢你,不过不用带这么多东西,我又不是借着病来剥削你们来着。”
      我们都微微地笑了。方平低下眸凝视了老师白的透明的手几秒,说:“老师,您的手真凉。”
      “为什么啊?你怎么会知道呢?”陈老师微笑着问。“你又没有摸过。”
      “刚才安然帮我接东西的时候,我摸到了她的手,很凉。安然的手一向是温的,进来的时候我看见她一直握着您的手。”他说。
      我知道这个家伙的观察力一向比我要细。他很少说一些没有逻辑的话。
      “你们两个呀,其实是我这一届教的最特殊的两个学生,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们了。”陈老师深深的看着我们说。“你们要爱惜自己呀,以后的路,可是很难走的。”
      我点点头,方平却没有。他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其实我明白的。我是一群羊中不合群的、总要去撞击栏杆的小羊,方平则是敏感柔软的那一只,恰恰不好的是,方平的敏感柔软是藏在心里的。我们自身,其实都是最容易受伤的那两个。
      离开的时候我蓦地看见窗台上其实还有一朵花,它的颜色很不起眼,卑微的开着,安静的静立着。可是带着种纯洁的美。
      {方平}
      飞快地跑下楼,我又呼吸到医院门口更加清冽的空气,我停了停,步子接着慢了下去。
      我走过一家家商店,水果店,熟食店,面包店,漫无目的地看着,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给病人比较好。
      其实我是个在对付这方面的事情上很不得心应手的人。我从来没有过去医院看谁的经历。这么想,的确很奇妙啊。我想到了原因,死去的亲人已经在我很小时死去了,活着的,仍然活着。
      我刚这么想,忽然觉得脸上一丝凉意,我抬头看了看——是雪啊。湿润润的微凉的小雪,落下来的触感像雨一样。
      我紧了紧外衣,随意进了一家面包店。我是畏寒的,按理说很不该在这样的城市里生活,也不该喜欢这座城市,可是我喜欢它,无论它多么苍白多么寒冷,会在某个早晨把你冻醒,然后发现已经感冒,哆哆嗦嗦地穿上同样冷的衣裤,在被子里贪恋得裹一会儿才无可奈何地下了床,这时衣服才有了体温。也无论它多么卑微多么渺小,每天都有工厂上方冒着巨大的白色的云,时常可以看到这些可悲可笑的叫骂与泪水,平庸的人荒废人生大笑着为别人的一盘棋说个嗓子嘶哑。可是当你看到这些歪歪扭扭的树木和底下无规则的乱糟糟的土、石子和鹅黄色的花,老人们和妇女们安详和欢快的笑容,地面上奔跑的天真的孩童,还有抠门儿的蔬菜店老板娘在自己女儿嫁人那天大方的给所有蔬菜打八折赔本卖黑红的脸上微笑的泪花,你又怎么能不爱它呢?这些烟熏黑的砖和水泥,地面上被碗打裂的细纹,都是我曾经生活在这里的证据。
      面包店里还算暖和,我为老师挑了几个糕点,趁等待面包和糕点做好的时候,又坐在椅上思考了起来。趁现在还有心情思考这些尘封的往事。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应该是在上幼儿园的年纪,四五岁的样子。我的爷爷进了医院。大家那会儿都很悲伤的忙成一团,我常常被二姑带着上幼儿园,我不喜欢二姑,因为她总是冷着或者说木着脸带我上幼儿园,也不太哄我,只做饭给我吃。常常看她红着眼眶翻着照片,或者给别人打着电话忽然就哭了起来,她哭完要是看见我在那,总会冷冷的看我一眼。一天我不知道又做错了什么,她就很粗鲁的抓住了我的胳膊,面容很可怖,但不是暴怒的狰狞,是介乎痛苦和仇恨之间的扭曲。她咬着牙齿说:“你还知道什么?你只知道犯错,我告诉你,你爷爷要死了!你爷爷要死了,他得的是脑出血,以后再也没人给你兜着!”然后又低声的面无表情的哭了,我睡了时还看她一个人呆坐在沙发上,第二天早上,她又化了妆,素白的像鬼。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要那么说,我犯错和爷爷的死有什么关系呢?我犯了错爷爷也从没为我兜过啊。爷爷一直住在农村,我半年才见他一次,后来听我妈和小姨说我二姑年轻的时候性格就很粗鲁倔强,爷爷一直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爷爷,很少跟爷爷说话。爷爷是偏过心的,所以二姑做了什么错事总会被骂,而我爸爸就不会。因此二姑常常什么也不跟他说,父女的关系就恶化的越来越厉害。二姑很早就离开了爷爷到外面打工,她也不喜欢我爸爸,我爸爸在她走前想留下她,不过被她一把推开了,用很轻蔑和冷漠的目光看着他说:“你不用装模作样,我不用你管。”然后多年过去她成了一个30多岁的女人,这些年她从未回来看过一眼,但是在我爷爷死时她来了。这时候我父亲已不在了,家中又忙,钱只靠我妈妈的水果店和三婶的服装店维持,只有她来照顾我最合适,别人每天都早出晚归。据说二姑在外面工作还不错,找了个差不多的丈夫,算是对爷爷出了口气。但是血浓于水,或许她只是又恨又爱。我妈妈对她也有一些同情,说想来那时她大概是神经错乱吧。
      一天我上过幼儿园,是我妈妈来接我,她拉着我的手去了医院,进了一个病房,爷爷躺在床上,身上扎过好几个管子,一张更加苍老的脸,在睡着。我们等了一段时间,爷爷醒了,中途有过好几个护士进去又出来,我们再进去时他身上的管子撤了许多。妈妈把我拉到他跟前,爷爷看了我几秒,把手忽然伸了出来,一直在向我伸。我那时对爷爷感情并不深,也不那么悲伤,甚至对死亡还不能够理解的那么透彻,我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一切,甚至比二姑还无动于衷,我过一会儿也意识到什么,把手放到了爷爷手里,爷爷握住了我的手,摩挲着,过了一会儿,我想抽出来时,他也始终没松。我有点奇怪的抬着头,忽然听见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细细的、长长的、风声一样的呼吸声。我看见爷爷往复这样呼吸着,眼中出现了漫上的泪水,我才终于明白了什么,我看着他的脸,瞬息地感到了一种叫做悲伤的东西。他想紧握我的手,但是已经没有了什么力气。他羞涩似的,既想好好看看我,又不想被看到流泪。他只是发不出足够声音地哭。
      我那个年纪的记忆里,只有这一件事是最深刻的。那一次是我唯一一次去医院看过病人的经历,还是由我母亲陪同的,从那以后我也再没见过二姑。
      医院是个生离死别的地方,我多不希望再踏进那里。
      可是我的心反而十分的安定了,我并不期许或者畏惧什么了,也许生死在天,无论我怎么做都不会再改变什么,那么我宁愿做他们的领路人。第一次我带走了爷爷,第二次我带走陈老师。他们都会在天上很幸福。
      我想起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难道我就那么像那个周身一圈光的慈祥的老奶奶?噢,这么想的同时我都把自己逼笑了。想象我满面温柔的带着光从天上落下来,用和蔼的口吻说:“啊,我亲爱的孩子,跟我走吧。”
      我驱走这些荒诞无比的想法。我不是什么天使,也不是什么已去世到天国来带走亲人的人,我只是一个很平凡的人而已。不过如果是个童话故事的话,也许是有点儿浪漫的。安然说的那句“你真是一个有浪漫细胞的哲学家”,我有点懂了。
      我平静地起身付钱,去买其他的水果,然后平静地走进了医院,这回我问到了陈老师的病的名字,幸好我问到的不是什么刚入职几年的热情的小护士,而是一个戴着口罩平静的男医生,他看了我一秒,然后说“白血病”。如果不是这样,可能悲伤的阀门又会松动,我就很难再维持这份平静。就像你明知道已经是必然,可是仍然会很悲伤一样,你知道她的病是很严重,甚至有了死亡的预感,可是对未知总还抱着丝希望,即使很小,它也是拉住你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悲伤的弦,弦一断掉,就很难再止住。
      我看见安然不在那里,那就在病房了吧,她不在等,应该就是遇到了什么其他的事。我进到病房看见了陈老师和安然,虽然走进来前心中已是平静,但是见到她还是觉得不由自主地开始起了波澜。她虽然苍白憔悴了,可还是维持着她的美丽,她本就温柔,现在又更加温柔,说话的声音也变轻了。直到她说了那几句对我和安然的话,我才有点控制不住了。我咬着下唇,忍住泪水的上涌,我不能说话,可我在心里说:你是个好老师,真希望一直是您的学生啊。
      走出病房以后安然看了我一眼,是心中微微一动的讶异。我这才察觉到我哭了,有一滴泪溢出了眼角。
      之后她问我陈老师得了什么病,我说:“白血病。”
      我们两个人便很久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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