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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冬(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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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平}
我和安然从小就是好朋友,也是互相之间,为数不多的知交好友。
我们俩小时因为家离得近,大人们也亲切,于是自然而然的,我和安然就玩到了一起。那时安然的妈妈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她和爷爷奶奶,她爸爸在她出生后不久就病死了。我第一次见她,她瘦瘦矮矮的,像个豆芽,小脸棱角分明,安安静静的跟在她奶奶身后,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皮球,似乎还有点儿怕生,不太爱说话。她奶奶和我奶奶两个人坐在外面花圃的石台上,高高兴兴地谈了起来,她奶奶就说:“然然,你去和人家玩吧,说起来——方平没我家丫头大吧,算是弟弟。”这样,我就和她到那边的滑梯去了,我们俩好一会儿没说话,不过毕竟是小孩子,也没有持续多久,她爬上滑梯跟我说:“上来啊。”我就上去了,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我听你奶奶叫你然然。”她睁起一双大大的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微歪着头说:“不对!”她又说:“我叫林安然,然然是我奶奶才叫的小名啦。”这就是我们友谊的开始。
后来,安然的妈妈回来了。那是高一的事情,我就再没去她家了。三中很严,每天放学都比较晚,不过这没什么,人总会寻找到相应的乐趣,放学后的小段时光是最惬意的。每天我骑自行车回家,她步行回去,(她家在她小学三年级时搬的家,第一回去她的新家时还弄得很窘,这就不提了)我们也在不同的班级,相交点很少,于是有一天我在校园里第一次看到安然微红着脸,与他肩并肩走在一起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的心中十分意外,不过又觉得就该是这样,不是吗?安然羞涩的冲我笑笑,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恬然、美丽,我突然意识到安然变得像初开的苹果花,更加美丽,或者说更有魅力了,不过还是那么洁白清亮,让人心中陡然一亮,含着青涩的芬芳。她微敛下眸,轻而柔的向我介绍:“他叫顾寒城。”她顿了一下,又清晰的说道:“是我的男朋友了。”我的嗓子忽然有点儿发干,我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几天前。”她又笑了笑,眼神清澈无暇。“别怪我没早告诉你,这几天老找不到你呢。”我不知为什么紧闭着嘴,没有说话,一会儿才终于说:“你肯定把我抛脑后了。”见鬼!?怎么说出这么蠢的话?安然一愣,随即一脸灿烂的笑,笑了数秒,她大约终于忍不住了,就道:“哎呀方平,几日不见,你变得这么可爱了。”不过她转而轻轻拉了拉顾寒城的一根手指,又松开了,笑眯眯着:“这是我发小,方平。说句话。”我感觉顾寒城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接着就看他浅抿起一抹微笑,说:“是青梅竹马呀,很高兴见到你。”我只是朝他们又点了点头,就看见他们的背影远去了。
我边走边想,想起顾寒城对我微微一笑的模样。眉目清朗,眼睛富有生气,暖洋洋的感觉。他与安然站在一起,极其般配。我这样想着,不过并不是嫉妒什么的,我恍惚的想:就是他了吧。或许也没什么更合适的了。他们会幸福……吗?最后一句话浮现时,却终于带上了问号,我想了一路,最后想:希望吧。
此后,安然愈发有些温婉下来。与顾寒城的恋爱使她成熟了许多。
这时我会想起从前的她,小学下课后,她总若有所思地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间拨弄自己的头发,眺着窗外,眼里映着白色的光亮,安安静静,我凑到她身边,她有时就痴痴的问我:“方平,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座城市?”我侧头看她,发现她似乎要哭出来了一样,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努力忍了回去,抬脸对我笑笑:“你能明白的吧?”她笑容里白色的忧伤就这样抓住了我的心,我当然知道,我们都明白,那个“她”是谁。我有一瞬间很想抱她,然后说出那句早被人用烂的话:“别怕,还有我。”我知道她一定是惧怕着什么吧,那只不知名的怪兽虎视眈眈,她的血液里因为带着缺失的爱,而含着孤独。可是安然,你真的很坚强。
日子有条不紊地过去,最常见的就是看见安然和顾寒城走在一起,在主任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牵牵手,十指相扣,安然的脸上也带着甜蜜的笑容。我知道安然想跟我说话,可是我选择避开,我没法去凑近,我怕……我也不太明白,但是我觉得不该靠的太近,大抵,需要保持距离的吧。因此我待顾寒城很冷淡,但可是他却还是很温和,对我很有礼,又不太一样,似乎是……尊重。虽然还是很朦胧无措,但似乎触到了某根弦,我对这件事也渐渐缓和下来。
该讲正事了。
看着他们一年多的恋爱,每到长假,我总是分外放松,可是今年寒假似乎并不太好过,除了可以挥霍的日子迅速且不间断地减少外,临近开学的几周,除了知道他们两个分手的消息以外,还得知我最喜欢的一个老师病倒了,大抵是很严重的病,住进了医院。对于这些老师也不能说十不十分喜欢,只能说相较其他老师而言,我觉得她是最好的一个老师了,我因此格外喜欢上她的课。而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的那些小小的认可和亲切感突然被放大,放大到了许多倍。我有些不安起来,以至于老是想着这事,我决定去看望她。可是我不想和别人去,我就想单独看看她,说不说几句话都无所谓的。有几次别的老师也曾病过几回,可我从来没有觉得感情如此强烈,并感到非去不可了。于是我莫名其妙的想到了安然。我想,多少……有安然陪着吧。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要去她家和她说这些事儿,但是我还是去了,好久之后,迈进这个带着熟悉味道的小区,我敲了她家的门。等站到安然家门前时,我才突然意识到了紧张。开门的是一张陌生的脸,中等的个头,脸很瘦削,正如她的身体一样瘦,那是张带着疲惫模样的属于中年妇女的脸。有一瞬间我怀疑我找错了门,可是忽然想到这大概是安然的妈妈,因为她前两年回来了。我很快以一个标准的笑容说:“阿姨好,请问安然在家吗?我找她有事。”面前这女人便朝我轻轻地笑了笑,朝里边喊:“安然,有个同学来找你。”她转头的时候,我看到了她鬓边不易察觉的几根白发,并且发丝显得特别干燥,我同时很快地瞥见了门边柜子上的一篮白色的置物筐里零散的放着的几瓶焗油膏等。我心中像被突兀的刺了一下,微微一动。这就是安然的妈妈。原先我对她毫无感觉,甚至为安然而对她感到厌恶和不平,觉得她怎么可以这么多年在外打工,只把安然一个人留给她的爷爷奶奶呢?至少,也应该是要再多做点儿什么吧。可是在真正见过她之后,所有这些都烟消云散了。其实她也有难处不是吗?其实她也是爱安然的她也不想离开安然去外乡做辛苦的工作不是吗?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这时安然出现在了我面前。一个月没见,她又瘦了。大约是被顾寒城的事折磨的吧,神情很是倦怠乏味,与她妈妈如出一辙。有了安然在旁边,我才看出安然的妈妈想来年轻时也很漂亮。我突然有些踌躇,觉得自己来的的确太不巧了,在这个时候告诉她这样的事,不过这或许也可以转移她的注意力吧。也许不用我担心,安然她不是那么脆弱的女孩儿,我的思绪经历了少许的混乱,很快听她有些惊喜的说:“方平?快进来吧。”她很自然地让我坐着一起说话,看到她的笑,我觉得舒心多了。可是我正斟酌着该说点什么,不知如何开口时,她就很单刀直入的说:“找我有什么事啊?”我不由是有点懊恼的,不过也不是怨她,这么多年,她一直是这个性子,说起来对亲近的人,还蛮不拘小节的。只不过和别人的灵魂上找不到共同语言,所以并不多话罢了。他果然是以为我也是来开导她的,不过看她的那种突然难以笑起来的可怜样子,我是真的觉得怜惜的,幸而我也并不是真的是想开导她的,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开导的必要,我能感觉到,她可以渡过这道关,这是种灵魂上的感应。不过伤心自是不可避免的,她毕竟已经承受过那么多了,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了吧,我半是自我安慰的想着。我决定还是不说这事好了,安然也不会想提起——实际上我本来还想由此稍稍过渡一下——也不是故意想戳她痛处,只是突然来到她家,突然想说这么件突兀的事……太多突然的来临,让我乱了轴。可是想破这一层忽然明晰起来,我跟安然,还有什么不能突兀的说的。我和她本来就是可以在某个大雨的晚上,一身狼狈的冲进来说话,而她也会耐心的听的关系啊。想到陈老师的事,我心里难受的很。唉,不是那种难受,是小蚂蚁在里面钻的混揉的烦躁,并感到隐隐的莫名的伤感了。
我所以并不能大声说,只好轻声说,以此压抑我有些苍白的感情,这并不是别的,不,我也说不清。我觉得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为什么想去的理由、又为什么找她一块儿去,我并不好解释完整,于是我只好尽力以简单的句子来表达。我想,安然她会明白的吧。
我知道她应该是明白的。她是明白的。即使她不能了解事情的全部,可是她能体会到我的心,这就足够了。
当她十分郑重,声音坚定平稳地说出“当然可以,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就知道了。
我那一瞬间是真的很感动。我的心里想:安然。没错,就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包含了全部我想说的。
在这寂静的忧伤中,我便提起了一丝浅笑,我说:“安然,你真好。”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脑中夹杂着一些零碎的记忆,心中某个地方渐渐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