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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传说中的正义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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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用了一半,沈梦得又叫人拿些酒来。他原本没打算喝的,但在这梦中食物的味道都寡淡得很,只有酒才能尝出点味来,因而显得他有了几分酒鬼的特性。
和越涯想象的一样,似乎沈梦得此人偏好的酒也如他本人一般清澈透亮,色泽柔美。
他举那琉璃杯,有光斑在他手指、手腕上,酒面的反光把他绿色的眼睛拨得更亮。
再也找不到喝酒也如此赏心悦目的人了,越涯想。
只是酒水的味道却不那么温和,越涯尝了一口就被呛到,他掩饰性地开启一个话题:
“往年你这会儿已经不知道上哪忙去了,怎么今年一直没走?”
“我吗?”沈梦得停顿了一下,他的视线从酒杯上移到越涯脸上,越涯猜测他其实注意到了他的窘境,这让他感觉到自己耳朵温度的上升。
“今年没什么值得往外跑的事。”沈梦得的眼睛看向窗外的天空说,“如果你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等……之后,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四处逛逛。”
或许是沈梦得心情不佳,他闷声喝了许多。他的视线不知落在何处,似乎在想着什么。
沉默这个词很少会出现在沈梦得身上。
和他相处,你能感觉得到他察言观色着。那不是为了从别人那里讨到什么好处,而是尽可能地想让别人感到舒适、熨帖,因此他决计不会突然让对话中断,即使对方是个不善言辞者。
越涯坐在旁边,感觉有些局促。
他是否应该庆幸?沈梦得这如失态般的的反常,是否意味着他,越涯,是对方无需刻意维持气氛的亲近之人?
胡思乱想了一会,越涯决定不打扰沈梦得的沉思,只用余光打量着他。
沈梦得姿态懒散地与他对坐,酒水在他平日里略显苍白的脸上铺了一层薄红,微蹙的眉头让他显露出一种异于他年龄的忧郁来。
“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啊。”沈梦得注意到了越涯的视线,他嘲笑越涯道,“越衡怎么会把你养成这么个扭捏的性子?”
“你认识我爹?”越涯有些惊讶,他从来没听越衡提起过沈梦得,而沈梦得也没有表明过这一点。
“你爹?”
沈梦得先是咀嚼了一下这个词,才扬起眉头道:“何止是认识?以前我、他、原二还有曲映澈总是玩到一处,说是形影不离也不为过了,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越涯有些狐疑地盯着沈梦得的脸,有些难以想象他和他爹是一辈的人。还有原二和曲映澈又是谁?
“只可惜后来……俱往矣。”说到此处,沈梦得露出了鲜有的明显悲伤的神色。
没等越涯做出回应,沈梦得又自顾自地往后说道:“最近好不容易见了我姐一面却又和她吵架了,还有一堆事烦着,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姐姐?”越涯突然觉得有些迷糊了,他隐约记得沈梦得有个姐姐,可是仔细一想却似乎没有这么回事。但是现在,他又从沈梦得这里确认了此人确实存在。
这种感觉对越涯而言并不陌生,但他总是抓不住事情的关键,在短暂的困惑之后那些迷思都飘远了。
沈梦得这时像是一壶烧开的水一样,冒泡似的大吐苦水:“她啊,最近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我们在这件事上有很大的分歧,所以就吵起来了。”
“我最生气的点在于,这次各方的态度都表现得那么无所谓,一个两个都想着占点便宜就假装没看见,反正到时候火也烧不到他们身上是吧?合着就我一个外人在干着急?”沈梦得把事情说得比较模糊,“虽然大多数人不知道这件事,但是我那该死的良心和正义感不允许我袖手旁观。”
“说到底,还是我太矫情了。”沈梦得自嘲到。
越涯这下终于能听出个大概来了:
沈梦得的姐姐做了一件在沈梦得看来会带来严重后果的不义之事,然后会被这件事的恶果波及到的利益相关方,却因为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放任了事情的发展,这让作为知情人的沈梦得很痛苦。
代入一下,大概就是沈梦得在为别人的利益着想,但是现实是他不但没有得到这个“别人”的帮助,反而被他们狠狠背刺了。
而沈梦得本人,却不得不因为对自己的高道德要求,还要继续帮别人擦屁股。
想想就很心累。
良心和正义感这两个词虽然和越涯不那么沾边,但是这一代入,就让他为沈梦得感到不平起来,仿佛自己也充满了传说中的正义感。
越涯有些愤慨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能帮上忙吗?”
沈梦得被他这反应逗笑了,像是回想起什么趣事一般问他:“你总是这样好心吗?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呢,就想帮别人。”
沈梦得又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什么,显然是不想让他听清楚。
但是越涯自幼耳力和好奇心都相当惊人,听出了他说的是“小孩子掺和什么腌臜事……”
越涯本能地想反驳一句“他可不是什么小孩子”,但该没来得及开口,沈梦得又继续说了下去。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做不到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我也知道我没那能耐去扭转乾坤,加上时间仓促,所以只能临时做了一些安排,然后叫了两个老朋友来救急,只是还没确定他们有没有收到消息,就有了其他麻烦。”说到这,沈梦得没好气地看了越涯一眼。
越涯被他这一瞪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沈梦得可能是醉了,突然不顾形象地捂着脸叫喊道:“啊,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很崩溃啊!”
他一把抓过越涯的手,有些痛苦地说:“你懂那种感觉吗?那种感觉,就像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世人崇拜的道祖,实际上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一样。我从前有多崇拜她,我现在就有多痛心!”
越涯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就像你突然发现你刚才吃的酱牛肉,其实是人肉做的一样?”
沈梦得闻言做了个掩面呕吐的动作,然后道:“我确定你能理解我的心情了,但是能不能不要说得那么恶心……”
越涯小声地说了声“抱歉”,借着这个空隙,他绞尽脑汁地斟酌着措辞:
“总之,你还当你姐姐是你重要的人,想着帮她补救,为了不辜负她和你自己的内心,你已经做了你应该做和能做的事,就别那么难过了。”
“看得出来你很少安慰人了。”沈梦得突然笑出声来,“不过谢了,很少有人会想着要安慰我。”
“天啊,我都不敢想,要是原二看到我刚才的样子,会记下来要笑话我到什么时候,真是交友不慎。”沈梦得吸了吸鼻子道,“我时常觉得我什么都没做好,没想到你会这么说,煽情得几乎让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时,沈梦得像是终于发泄了一番心中的郁闷,他的情绪肉眼可见的变得松快起来。
“你想开了就好。”越涯见他心情回转也松了一口气,天知道他刚才还在担心他那单薄的语言起不了什么作用,现在看来也许没他想象得那么糟糕。
这时,越涯突然听见了窗外有一些不和谐的声响,这让他警惕起来。
他微微偏头侧视窗外,面不改色地寻找着异响的来源。很快,一个穿着夜行衣、藏在阴影里的身影被他的视线捕捉到了。
那个人身上有什么白色的事物在反光,越涯猜测那是暗器一类的东西。
这很难不让越涯联想到刺客一类的家伙,他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的佩剑,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只是拿起了桌上的酒杯。
该死,这是怎么回事?他应该有一把通体银白的佩剑的,可是现在那把剑去哪里了?他真的有过那么一把剑吗?
但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问题,现在他应该思考的是,如今他们究竟处于什么状况?
据他所知,沈梦得此人与人为善,没听说有过什么仇家。而他,一个连原本面目都看不出来的“外乡人”,就更不可能在这里遇到什么仇人了。
可他能感觉得到来自对方身上的杀意。这是他疑惑的一个点。
论武艺,越涯自诩不差,就算打不过,那还不能跑吗?但现在还有沈梦得在……
无论如何,还是要提醒一下沈梦得才好,越涯看着沈梦得的头发随口扯了个谎:“你的头发上有只小虫。”
沈梦得果然露出惊慌的表情,他催促道:“快帮我取下来,但也别把我头发弄脏了。”
越涯颔首上前,但是他惊讶地发现,原本沈梦得空无一物的头发上,竟然真的出现了一只小虫!
他之前一直盯着那头发,所以他十分确信那里原本是什么都没有的。
刚才他想要一个借口,然后那一只小虫真的出现了,他压下心底的疑惑,凑近沈梦得的耳边低声说:“树上有人。”
沈梦得显得很镇定,仍然维持在被“虫子吓到”的那种惊慌的程度,以一种寻常的音量问:“取下来了吗?”
越涯这才又凑近了一些,开始去取下那只小虫:“你先别动,我怕我把它给捏爆了。”
这时越涯听见沈梦得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伴随着对方吐出的气体,他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楼上、楼下还有门外,有人的脚步节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