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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初雪 纷纷扰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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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纷扰扰的一片片白落入死寂的莲花池里,消逝不见。流水潺潺也已经停歇,上流是不是已经被冻住了?寻看着这个冬天第一场雪化入水中不见踪影,突然觉得好生寂寞起来。
现在是阴天,教主大人撑着一把红伞,白日里也能从盘曲折叠的木桥上走到这来。她坐在走廊边上,看着那把伞走走停停。他不时躬身和清理潭底的教徒们说着什么,伞沿在这种时候就会轻轻掀起,她能看见他那张漂亮的脸,被一身红衣衬得更是煞白。和雪一样白。
然后童磨就沿着寻的目光回望她,对她笑了笑,将伞柄倚在肩上双手转着,向着她走了过来。
“童磨大人。”
“今年冷得很快啊,”他自言自语般嘟囔了起来,“希望不要是个严冬,不然大家都不好过。”
吃人的血鬼心里也能怀着慈悲之心,这并不矛盾。寻轻轻笑了一声,站起来接过他的伞,为他让出进屋的道路。
她自然知道童磨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既然蟋蟀已经全部死亡,那也就不再需要担心血鬼术的中断,无惨也差不多该催童磨逼她吃人了。每年初雪的到来,就证明她该开始专注于磨练自己了,但化鬼也有将近八年,她的血鬼术就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究竟是为什么呢?”童磨这么问,其实他心里也已经差不多有了答案,不过又是血肉轮回那套歪理。寻到现在都没法主动斩断自己和土地的联系,对土地依然有眷恋的她就无法残害自己所谓的“同胞”。说到底,她心里对鬼是没有认同感的,只因为认为鬼是被地母抛弃的孩子,所以才不愿面对自己已经身为鬼、不得不吃人的现实。
要让她割舍这荒谬的理论,光靠蛮力是不行的。既然她现在自认为已经被血肉轮回抛弃,那就为她构建新的轮回吧,直到她能够彻底背叛自己以往的信仰。童磨不断喂她自己的血肉,奢望着她能将自己身体的大部分化为他的所出,到了最后时刻就能再归还于他,如此构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鬼不用排泄,但寻每天都会舍弃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丢进那个充满绿色药剂的池子里。日复一日这么更换着身上的部件,她现在身上的血肉应该早就全是他的造物了吧?
除了无惨大人给的那一份。
“如果小寻真的死掉了,我只会吃掉我给你的那部分哦。除了我给你的那部分外,剩下的血肉我会还给无惨大人。这样的话,小寻心中还会有什么顾虑吗?”
真是惹人苦恼,说到这个份上她居然还在犹豫,究竟是在担忧些什么?会相信灵魂真正存在的人、会相信灵魂能够脱离身体而存在的家伙,就是如此愚蠢啊。只要到达了我给的极乐,之后的事情就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在乎了。身后的那些事,究竟是要去考虑它做什么呢?只不过是杞人忧天、徒增烦恼罢了。
极乐教要的就是让人摆脱这些无所谓的盼望和担忧,快乐地着眼当下,过好这一辈子。童磨不能理解,为什么总有人要想那么多呢?
消亡不就已经是永恒了吗?
“严冬不一定是坏事。大雪覆盖在荒凉的土地上,来年化冻后的土地会更加肥沃,植物就能长得更好。”
寻没有正面回答童磨的问题,反而是去接他前面的话。但就这似乎无所应答的一句,也似乎什么都说了。她无法认同童磨带给世人极乐的方式,因为那是彻底的消极和决绝,从中无法孕育出新生来。
说到底,为何母亲要将孩子带到这个苦难的世界上呢?眼前的这个女人也曾是一个母亲,为何想要将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呢?
童磨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寻想不起来了。现在他们一起坐在养满了无用之物的水池边,她自己搭建的循环系统没有冻上,所以那些小东西们还是在水里上下扑腾着,做无用功。
严冬不一定是坏事吗?童磨突然想起那年冬天。那年的冬日伊始也是如此寒冷,到了隆冬时节就下起了大雪,比往年还要更厚,将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茫茫冷冰冰一片。他那天在花街干啥来着?忘了,只记得听到有个嘶哑的声音在喊。在喊什么?好像说是要把神明也杀光。
这世界上并没有神明存在,世人就是如此愚昧无知啊。他好奇地走过去看,就见一个脸上有着漆黑斑点的小男孩,抱着一个被火烧得焦黑的小姑娘。
这种悲情故事他见得多了,但要弑神的决心还是不多见的。为了挽救已经奄奄一息的小女孩,他还没问过无惨大人就给了他们血。起初那个似乎是哥哥的孩子还不答应,但童磨说“现在只有我能救她”,他也就把那孩子仅剩一口气的尸体放开了。他那表情坚决到像是要将死马当活马医似的,完全不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血鬼的存在。明明连神明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说也能去相信,真是愚蠢的孩子。
那年的严冬,无情的雪埋葬死了很多像妓夫太郎和堕姬那样的贫苦孩子。这样的严冬,真的不一定是坏事吗?童磨不知道,只觉得人间处处都是苦难,比寒冷更糟糕的灾害也不知道多到哪里去了。这样一想,冬天过后至少还能有对丰年的盼望,或许比起山火洪涝,也的确温和慈祥了不少。
就如他的血鬼术那样,虽然依旧令人惧怕,但冻伤总比火烧要来得仁慈,至少被打中的人能够麻木地走向死亡,不用忍受烈火炙烤的痛苦。佛经中的地狱并不是寒冷的,编造传说的人也知道哪个更痛。
这么一想,他越发觉得自己的确是个善良的人。明明他自己是如此善良,但寻依然不认可他的做法,那是因为她本来就如此偏执愚蠢,和世上其他人无异。但若是强行让她强行吃下了人,让她不得不接受自己背叛了土地的事实,将那点为他人感怀的慈悲之心也尽数腐化……
不,这么做还是太可怜了。童磨抽出扇子,遮住自己一半的眼,透过隐隐绰绰的扇影看着寻,此时她正伸手拨弄水里的那群小东西。为了保持平衡,她将一条腿蹬得很直,从黑色的和服下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腿,脚踝像古木的树眼一般突兀。她的皮肤是青色的,那种久病不见日光之人的青白色。
如此病弱的身体,居然也如肥沃土地一般孕育过生命吗?她又究竟是抱着怎样的执念,才让这单薄的身体怀胎十月,再忍着剧痛产下孩子的?
童磨有时会泡酒浴,在难得的闲暇时刻,放任自己沉浸在醇厚的陈年酒香之中。寻从来不觉得酒气有多好闻,那次却依然被他邀请着一同入浴。
“属下惶恐……”她本是为他拿稀血进来的,却被他拉住脚踝,一把拉进了浴池之中。她抓着池边艰难地爬了起来,看着被酒水沾湿的衣物和顽劣地笑着的童磨,心疼得叹了口气。
“属下虽丑陋不堪,但在外人看来也还勉强算是女子之身,还请大人谨言慎行,莫让有心之人偷听了去。”
真是无力的威胁。寺中人只当教主是个神童,根本不觉得他会对女人们做些什么。这么一想,好像自己在某种程度上被小看了呢。童磨在寻爬上去之前摁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
“我可是一直将小寻当成好女人来看呢,可是小寻似乎未曾把我当成男子看待,真是叫人家伤心,是我的魅力不足以打动你吗?”
不管怎么戏弄,这女人也完全不在乎,此时她心里只有对衣服的怜惜之情,也不像以前那样盯着他漂亮的身体看——只是傻傻看着,她也从来没有脸红心跳过,似乎她心中已经毫无情欲可言,面对这具光洁姣好肉身,她也只当他是名窑花瓶一盏,虽有欣赏之情,却并无触碰之意。
“童磨大人说笑了,属下不过蝼蚁一枚,不值得大人如此费心。不动心不过是属下自惭形愧,自知不足以得大人一丝垂怜,所以才不敢动亵渎之意,并非大人的问题。”
满口谎言的家伙也实在无趣。童磨暂且不想和她争论那么多,只是让她将衣物脱下,让她陪着自己一同泡澡。
“待会小寻帮我搓搓背吧。酒浴对身体有好处哦,能够放松心情,让身子暖起来,也能够祛病消灾。瘟疫爆发的时候我也有让寺里的人泡酒浴,或多或少也有起些作用。”他将寻拿进来的瓷白酒盏放在唇边,伴着酒香嘬了一口腥甜血液。
“真是难得玉壶阁下亲自送过来,若不是他说之后还有事要办,我就邀请他与我一同泡澡了。”
越过蒸腾的水汽,他看了看寻的小腹——那是曾经孕育过生命的地方,也是他此番邀她共浴的目的。在原本光滑的腹部之上,妊娠纹有如来自地狱怨鬼的抓痕一般,将她的肚皮挠得破败,像个老旧的布袋子一样发皱松弛。
注意到了童磨毫不避讳的目光,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了一下。
“童磨大人很在意这个吗?地狱的魂魄要来投胎至母亲腹中,想把肚皮抓破钻进去,于是便有了这样丑陋的痕迹。”
这是个很恶趣味的玩笑。他眯起了眼睛,将寻捞起放在池边,仔细端详着那样疼痛的过往。
“小寻,你还记得为何要生下孩子吗?人世这么苦痛,为何母亲还要将无辜的孩子带到这里来受苦呢?”
她没有回答,似乎也陷入了沉思,大概还是忘了吧。不生不灭的幸福就是极乐啊,为何要将孩子从那样的幸福中驱逐出去呢?愚蠢可悲的母亲们……他垂眸,指尖沿着□□往下滑,凹陷的肚脐被一道黑色的痕迹贯穿。
“可以打开看看吗?”
她默许了。于是尖锐的指甲微微用力,划开了她的肚皮,撕裂腹膜,让光照进孕育生命的空洞里。他在她的腹腔下部轻轻摸索,摸到了那个承载着原罪的器官,那个他没有也没能理解的器官……
“我可以拿出来看看吗?”冰冷的气息打在寻的肚子里,她微不可闻地应允了,童磨就将她的子宫拿了出来,放在手里仔细端详着。
“我和女性的鬼接触得比较少,所以没什么机会这样子仔细观察呢。”血液循环使得手中的□□还在跳动——那凝聚了生命力的壶在他冰冷的手中颤抖、喘息,被撑开过的子宫颈也已经与少女的形状不同。寻作母亲时也才十七八岁,现在的容貌也是十七八岁,和未生育过的同龄人比起来,她却显得如此干枯苍老。
“我很喜欢吃年轻的女孩子,特别是还没生育过的。因为女性的身体里储存着孕育小宝宝的营养,所以经常吃女性的话,血鬼术提高也会非常快哦。”
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为她提供建议。童磨把玩着手中的新奇玩意儿,两侧的卵巢随着他的翻动而摇来摇去。然后,这个无心的孩子偶然说出了一句话,就是那么不经意的一个玩笑,改变了她今后的命运,直到临死她都要记着他。
“像是拨浪鼓一样呢。”
听到如此荒谬童真的比喻,寻忍不住笑出了声,脸颊也因发自内心的喜悦变得潮红——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表情,童磨也觉得有些微醺的愉快。在此时此刻,她似乎已经忘了面前人的身份,忘记了上位者与下位鬼之间的隔阂,忘记了不着一物的她看起来像是个年轻女子,而面前这家伙,也是容貌不过比她大了一两岁的美男子。
她似乎很高兴,不知道是不是闻见了稀血的缘故,动作已经有些晃晃悠悠,笑得乐不可支。血顺着她破开的腹腔汩汩流进了池中,池中水被她颤抖的双脚拨起一阵阵涟漪。她轻轻从童磨手中接过那个东西,摘下发上的木簪,插入其中,将它递到童磨面前。
“这下就真的是拨浪鼓了。”未曾喝过稀血的她醉得不轻,在他面前轻轻搓动着那根漆黑的木簪,血溅了他们两人一脸。
她好快乐,童磨似乎从未见过她有过那么快乐的时候。像是一位艰辛的母亲倾尽所有哄骗着孩子一般,她的笑容那么疲惫又和蔼可亲,似乎现在的她并不是鬼,而是和以往保持自洽的时候一样,能够一直幸福快乐地活下去的人。
如果她的孩子能够活下来,会不会这样的笑容,就能够常驻在她的脸上呢?
童磨突然觉得孩子是为了治愈母亲而来的——即使人世这么苦,也要将孩子带来这可悲的世上,不过是出于母亲的私心,不过是母亲害怕了寂寞,所以才要受尽万般磨难,就算忍着粉身碎骨的疼痛,也要自私地将孩子带来人世间。
那么,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啊,是连让母亲感到快乐的价值都没有吗?
那天共浴过后,她直接醉倒在池边。或许在醉醺醺的幻象之中,她看见了一个需要被爱的孩子,也因为被孩子依赖着、被爱着,而露出了愚蠢的笑容。那样的精神状态漏洞百出,随便一点变动都能将她击垮。
寻现在倒是什么都忘了,思维方式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也就没能如童磨所愿地、死心塌地地完全依赖于他。童磨不打算一直用稀血催眠寻,但托了那壶稀血的福,他倒是有了新的思路——全新的、他之前未曾想过,现在想到却也并不觉得意外的、可行的道路。
选择了使用生育的能力,就会将自己的身体折磨成如此破败不堪的地步。但要说寻后悔吗?她已经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自己的孩子是何种容貌,想不起来自己何时生下了她。在初雪停止的夜晚,她思考了片刻,终于回答了童磨在许多天前问她的问题。
“童磨大人您问过我,究竟为何要将孩子带来这人世上受苦,我当时答不上来。”她顿了顿,下意识地咽了一口无必要的口水,接着说了下去:
“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了,但是我知道,一直以来我做任何事情都有确切的逻辑——为人时的我应该还处在自洽的幸福中吧。”
她在童磨面前隐晦地承认了自己现在不自洽、也不幸福。童磨皱了皱眉头,但这是好的开始。
“……孩子和母亲的关系,就如同船和船锚,风筝和牵扯它的线。母子处在这样相互牵制的关系中,两方的立场却并没有固定的位置,有时是母亲拉住了孩子,有时是孩子扯住了母亲。我也曾对您袒露过,觉得自己此生就像断线风筝一样吧?或许是因为这个,我就自私地将孩子带来了世界上,希望世上能有牵绊住自己的存在,让我不再迷惘痛苦,能够坚定地前行。”
她看着童磨若有所思的脸,苦笑了两声:
“或许我一直就是如此自私,无药可救的人吧。”
孩子不能选择母亲,母亲却能轻易地抛弃孩子,世道真是不公。
“那没有母亲的孩子呢?”
“若是能与他人结缘也就算了,断掉的线还能重新系回来,这辈子也就不算飘飘摇摇,无所归处。牵绊住孩子的线,不一定要是他的母亲。大概我为人时也一直是这个让人厌弃疏远的性格,所以没能与人产生联系,才会选择生下自己的缘吧。”
这是无可奈何的自救,也是令人发指的自私。童磨用力眨了眨眼睛,问她:
“小寻,能和我结缘吗?”
这是他在浴池边思考后的结果。听到这话,她又低头笑了两声。
“实在是荣幸之至,可是大人与我的缘,早就已经结下了。”
她说的还是血肉轮回吗?可是童磨想的不是这种。他沉思片刻,又在寻试探的目光中开了口:
“我一直很想找人倾诉,寻能当听我说话的那个人吗?”
他并不需要找人倾诉,但是她需要听人倾诉,这个突兀的请求就在她欣喜的微笑中被应允了下来。或许经过这次的夜谈,童磨就能够更贴近她的内心吧。那坚不可摧的精神壁垒,只会为了她眼中需要被爱的孩子们敞开城门。
初雪已经停了,新生的可能在寒夜中蛰伏着,妄图在来年的春天破土而出。天明时分,童磨的脑袋倚在她的腿上,她用梳子轻拂他白马鬃毛般的长发。那一点薄薄的雪已经融入了土地里,潮湿的水渍将肥沃的土沾湿。
看着那漂亮的稚子的脸,她身体里突然感到一股时隔已久的躁动,似乎有什么从身下流了出来。寻赶忙将他扶起,不吭一声急匆匆跑到里屋。如同昨日白天轻轻落下的初雪一般,她小步行走的步伐后滴落了一点点的圆形血斑,童磨看着渐渐融入榻榻米的黑色痕迹,不明所以。
她在里屋摸了一手的血,脸上因无知的恐惧而冒出了冷汗。寻将面容扭曲的脸掩进初血的铁锈味里,埋头无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