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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蟋蟀 搬到极乐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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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极乐寺里来也已经有一个月左右,此时已是中秋。天气转凉,蟋蟀在慢慢死去。
寻的视野也就因此变得越来越不开阔。等到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在枯寂的白茫茫大地上,她也就只能看见自己的视角了吧。她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寄生能够过冬的物种,但奈何血鬼术实在太弱,也再找不到比蟋蟀更适合寻找植物的昆虫。所以年复一年,每年冬天她都会寂寞孤苦得紧,因为与她共体的血肉生灵尽数死去,就留她单独在人世间。它们先她一步入了土,她嫉妒得紧。
蟋蟀复眼的视角实在奇妙,第一次借着它们的眼睛看到不一样的世界时,寻不由得落下了泪,感叹于蟋蟀不得越冬,单纯人类也无法看见蟋蟀眼中的奇妙世界。自那天开始,她明白了为何人和人、人和鬼也不能互相理解——地上的生灵无法做到全知全能,必然狭隘短视。若有天赋异禀者如她,也要为了获得这份能力付出惨痛的代价。
但要是她能自己选的话,倒不如选择做一只命短的蟋蟀。生来聒噪地叫几声,到了秋天便和同伴齐齐死去,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什么都没办法理解,就这样活过短暂幸福的一辈子,然后归于地母。
人类进化的道路是错误的,先祖们抛弃了短视的自洽的幸福,发展出了智识和同理心这种有没有都无所谓、无关存活的东西。越接近世界的真相,生灵就会越痛苦,因为天神不义,不允许地母造物触犯自己的领域,牵引着命线折磨世上的人。人世苦难,苦不堪言。
别人是痛苦的,但寻是幸福的。她知道的真相比别人多,本该承受的痛苦也比别人多,但她化鬼之前的过往的确是幸福的,只因为她能达到自洽,而自洽者恒幸福。这是她的天赋,是她的自欺欺人,也或许,自欺欺人就是她异于常人的天赋。
童磨察觉不到感情,也感知不到他者,所以痛苦和幸福对他来说也就只能是无稽之谈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照常和女教徒们玩着恋爱游戏,而对方也只把他当小孩一样哄骗着,一口一个“教主大人”叫得亲热。他在一帮年轻女孩子中间爬来爬去,作出惹人发笑的痴态时,寻就在一旁看着。
短视得让她有些羡慕。
“小寻也要和我们一起玩吗?”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后,童磨这么说。靠近寻的女教徒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招呼她过来。教主的旨意不得不从,于是她也就坐进了漂亮姑娘的包围圈中间,为其他姑娘们倒酒。
她是以避难者的身份住在寺里的,并不是万世极乐教徒的一员,但大家也都和善对待这古怪阴森的女人,只因为她毕竟是童磨看重的家伙——虽然她们并不明白教主究竟为何要看重她。近来童磨对幼稚的恋爱游戏也怠惰了,只是夜夜泡在极乐寺最角落的那间房子里,夜半三更时刻,那房子的灯火也依然通明。有人疑心身为神童的教主是否犯了戒,便在深夜时分站在窗下偷听,却也只能听见二人辩论说法的声音,好不快乐。
于是他们对这外来的女人也恢复了以往的态度:敬而远之。寻表情阴沉,向来不苟言笑,即使她真是什么值得教主留心的得道修士,靠近那样死气沉沉的她也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童磨和别人玩闹,觉得实在是小儿胡闹,只得分了神进入剩余的蟋蟀视角,手中拿着酒盏发呆。蟋蟀对植物散发出的信号有敏锐的感知力,用来找彼岸花再合适不过。只是小小虫子的感官还是太局限了,就算那么多只蟋蟀一同出发,每天也只能排查那么一些地方。
彼岸花花叶两不相见,若是无花时有叶可观,那也能大大减少搜查所需的精力。她用蟋蟀体会植物地下根茎散发的微弱信号,在森林和乡野里不断寻找石蒜的根。要是找到一处野生的,就将记载着这块地图的脑细胞储存下来带去无限城,无惨会亲自去那里将当地人变成鬼,命令他们常年守着那块球茎,开花了再向他报告颜色。
这是千年来鬼族能找到的最好的办法。被血鬼术寄生的蟋蟀能在微弱的日光下活动一段时间,已经是白日探查的极限了。无惨也会命人类去看守寻上报的那些地点,但碍于他的人类手下并没有那么多,所以暂时还是以鬼为主。
寻觉得自己实在是没用:若是能寄生上行动更便捷的地底生物,探查的过程在白天也应该能够进行。可惜她的血鬼术无论如何再也进步不了,似乎有一道隐形的屏障在阻止她向前迈进。她有时也想,如果真是地母的恩赐,为何要将这花藏在那么难找的地方,导致血鬼千年来也不得完全之身,造成世界上众多苦难?
真是不仁地母呵。她这么想着,发着呆,居然将酒盏递到了嘴边,喝了一口。
童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以夜已深为由将其他女子打发了出去。待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才摇了摇寻的肩膀,强迫她将思绪拉回来这边。
“小寻?小寻?你神游到哪里去了?”听到这话,她才眨了眨眼,似乎不是很习惯人眼的视角一般,眯着眼睛看向一脸惊喜的童磨。
“小寻你刚刚喝酒了?居然还能喝得下酒吗?”
她看看自己酒盏边缘的口脂——是童磨让她涂的,说是能带来好气色,让其他人看了也不会心生反感。
“……好像是喝下去了。”她嗅了嗅杯中剩余的液体,只觉得鼻腔里一阵火辣,刺得她皱了皱眉头。一旁的童磨倒是十分高兴,又一次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一般来说鬼化后就会十分反感人类食物,我作为人类时本来非常喜欢喝酒,但是变成鬼之后连一滴酒都没办法尝尝了呢,实在是太遗憾了。”他这么说着,像是小孩受了极大委屈似的,皱起了眉头。寻没有回他的话,只是直勾勾盯着他。
“虽然如此,但也不是说我会后悔的意思——毕竟本来就是我先找到了那位大人,求着他将我变成鬼的嘛,为了把大家带去极乐。”他从寻的手中拿过酒盏,放在鼻子下轻轻嗅闻,再将酒盏还给她的时候,他的人中已经沾上了一点红色的胭脂。
“现在要我品酒,也只能闻闻酒香了。真是好酒啊,这是从外地来的信徒上供的哦,可惜我现在是喝不了了,就算分散给寺庙里的香客,他们也不愿意收下。”
变成鬼后,连昔日所爱也不可追了,寻叹了一口气。彼岸花花叶两不相见,就如对世间的生灵来说,幽幽磷火不可追一般。明明现在就是最好的状态,但耐不住小儿自高自傲的好奇心,童磨总是向往着新奇的不可解之物,终有一天会……
她不敢再想。毕竟自己是如蟋蟀一般的卑贱之身,无需过多揣摩降神的心意。变为鬼的神最终会往哪里去,也不是她能左右的事情。她羡慕着童磨的短视,最多最多也就是大不敬地劝谏他一句罢了,其余的还需他自己定夺,她这蝼蚁干涉不了。
寻希望自己能变得像他那样短视,希望能够真正听不到地母的哭诉,无知无畏地活到最后时刻,而不是现在这样,终日惶惶如丧家之犬。她看得太远,自知死亡之后再也没有鬼的肉身归处,所以连现在的生活都变得索然无味,整日提心吊胆,担心在死前还未能找到那个温暖的怀抱,就这么烟消云散。在这种情况之下,喝一点如棘刺一般难以入口的酒,也不算是什么艰难的事,因为比这更苦涩疼痛的,还有更多。
寻深知短视也是一种天赋,她比不来,也羡慕不来。童磨是堕神,他的才能自然比寻常人类要强得多,神明堵住了他的心眼,却没办法抑制生物本能地追求“变化”的心。他还是在追他的幽幽磷火,一如那些池中物茫然追随着水波流转变化,期待着这变化里蕴藏了启迪和苏醒。
痛苦的启迪和苏醒,如同婴儿出生在苦痛世界上时发出的那声嚎哭一般,痛苦的苏醒。
她不知道的是,几百年前也有同样一个降神,因追求不可得之物而失了本分,背着神罚活过了悲哀而痛苦的一生。寻不知道黑死牟就是因为那个降神而讨厌她——短视的人脸上露出了相似的愚蠢而幸福的笑容,黑死牟厌恶那样一张不知所谓的脸,因为他并不了解,那其实不是真正幸福的微笑。
不同的是,缘一的短视是被动的,而寻为了自己的幸福,主动选择了蒙蔽自己。但穷其道者,殊途同归,尽管前进的道路完全不同,他们还是如出一辙地选择了撒谎,选择了自欺欺人。对实诚者如岩胜、童磨来说,这样愚蠢的谎言会是一辈子不可解的谜题。
不可解,不可解,如同幽幽磷火不可追……
“童磨大人。”寻唤了他一声,在他看过来后,又指了指自己的人中。
“沾上胭脂了。”
童磨用拇指指腹揩了一下,见手上还真有脂粉香气,又将那抹艳红涂到了自己的嘴唇上。的确能衬得毫无血色的脸光洁如玉,那么好的胭脂让她用还真是暴殄天物。寻这么想着,突然想起他吃人的模样,似乎也是如此美丽。
四百年前有个家伙问无惨“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他当时没能回答得上来。在看到寻脸上那个恶心的微笑之后,他突然就想起了这件事,心中感到非常不愉快。
那样的弱者也能露出怪物一样的微笑?他百思不得其解,把黑死牟也叫过来看,最后结果是两人只能一起疑惑。
对他们这些站在顶峰的强者来说,弱者命如草芥。在缘一死后几百年,他终于敢说出自己思考得出的答案了。
“不过是食粮,”他咬牙切齿地说,“不过是用来维持我生命的食粮。”
弱者命如草芥,那鬼就是蟋蟀。和人类宰杀牲畜无任何不同,鬼吃人也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命,没有任何可指责之处。为了维持这样的生存,他的同理心已经低到了能和昆虫相比的地步。人类中的一些伪善者在吃肉时也喋喋不休着什么“信念”来安慰自己,像是猎户说“杀了就要活下去”一般,简直就是笑话。杀了就是杀了,吃了就是吃了,难道死物会因为你把它们的尸体好好利用干净而感谢你吗?他者的感受与我无关,只要能够活下来,无惨什么都不在乎。
他麻木而短视,执意求苦难的生,就如同蟋蟀一般,所以才能吃得下那么多人,所以才不能理解寻为何吃不下人。
“可悲而多余的仁慈之心作祟吗?变成了鬼也还是这样,真是无可救药的东西。”
寻不反驳。她羡慕着能够吃人的鬼,其中最羡慕的还是无惨——除了生存之外,他什么都不想要,这才是极致的、自私的、幸福的道路。“只是能够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我就足够幸福了”,这句话由他这样短视的强者说出口就不是谎言,从她这种家伙的嘴里出来,就只是滑稽的笑话。
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寻不吃肉。因为那超乎寻常的感知和共情能力,她甚至能察觉到死者生前的痛苦——她在吃人时才会感觉到痛苦,而在那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幸福的。为了继续保持心中只有一潭污泥,让感情处在那样混沌肮脏的状态之中,使自己能够将幸福和痛苦混淆,她化鬼后宁愿饿死也不吃肉。为了让一母所出的同胞们能够入土为安,宁愿灰飞烟灭也不愿让死者和她一同无所归处。
当年应允那难产死去的女子的事,她可能此生再也没办法做到。因为寻当时犯下的罪孽,因为她最终变成了鬼,那死者的尸身再也无法回归地母,无法进入血肉轮回。寻一直因此愧疚着,哀叹着,在夜深人静时思念着她的脸,肿胀发青的慈悲的脸。
“童磨大人,您吃下的那些人与您一起步入永恒,那——说句实在是大不敬的话——若是您死了,他们的一切该何去何从呢?”
不用她说,童磨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
“为了对得起他们,为了将承载他们血肉、思想和灵魂的身躯延续下去,我会一直活下去。”
即使他一点生存的欲望都没有。
“就算世界上只剩您一个吗?”
这是个陷阱题,但他还是想回答寻,因为她此时求知的目光如此真挚,也因为无惨大人应该也没空监视他们的日常对话。
“是啊,就算只剩我一个。”
鬼的始祖肯定会比他活得久,但是万一有什么意外……
“您认为鬼能够得到您说的极乐吗?”
“可以的,就像我答应过小寻的一样。”
“那童磨大人您的极乐,该由谁来带您去呢?”
童磨用力眨了眨眼,笑了两声,然后说:
“天照大神吧。”
他心中没有自己。连生存欲望都没有的傀儡只靠着救济世人的使命感活着。童磨不能理解无惨执意求苦难的生,无惨也不能理解他为何将死亡当成了救赎。说到底,一个是被强留下来的所谓“神之子”,一个是在身为婴儿时差点就被误杀、靠自己努力才争取到了活下来的机会的人类,他们看问题的角度是不同的,出现分歧也理所当然。
几百年前的继国缘一好像也是这样,他是本该死去却被强留下来的降神,所以才视死如归。无惨将自己争取到的宝贵的生死死握在手里,按理说的话,他才是真正珍视生命的那一个。
“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这句话也该由他去问那个怪物吧?可惜继国缘一早就死了,面前这个和缘一气质十分相像的家伙,也不一定会给出和他一样的答案。
对竹林里那次倒霉的相遇,无惨还是有些惊魂未定,所以没能对寻问出那个问题。这是他的明智之处,他的生存之道——有些事还是不要去探究的好。寻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无惨现在才有些认同了:幽幽磷火不可追,的确如此。为了活下来,他无知一些也没有关系。
但童磨和无惨不同,他不甘于这种无知,所以在寻说出那一连串问题后,就轮到他反问寻了:
“小寻的理念有矛盾的地方:若是小寻已经吃过了人却无法回归地母,那为何不选择和我一样活下来,而是准备构建另外的轮回呢?这算不算是小寻言而无信了呢?”
她不会回避这样的问题,因为她知道童磨已经见多了她这样恶毒的家伙。
“她的轮回已经完全破灭了。属下并无童磨大人那样的仁慈济世之心,我是我所知道的,世界上最自私的人。”
所以寻只追求自己的幸福,只有余力追求自己的幸福。要她再反抗命运就如同蚍蜉撼树,她已经自身难保,顾不得别人了。她和极乐寺中将教主当成救命稻草的愚昧之人无异。
童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这并不能怪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才是世间常态,像他这样为世人鞠躬尽瘁的善良的鬼,也实在是罕有。
“如果连教主大人您的肉身也破灭了,那他们会去哪里呢?”
那就是完全的虚空了啊。
“那还是极乐吗?”
也是啊。
寻见他表情有所变化,就低下了头,自顾自搓着手中一缕茅草,将它们揉成一团。半响之后,她才又重新开了口:
“您不必如此辛苦的,就算破灭了也没有关系,只需按自己的本心,尽力而为就好。”
寻捻着手中的草,思绪却和昨晚一样,又走神到了某只蟋蟀身上。昨晚陪着童磨玩恋爱游戏的其中一个女教徒,此时正直勾勾地盯着她。脖子的断面流出的血也已经干涸,在寻往地板披的破布上留下暗红的血痕。天真无邪的始作俑者脸上沾满了血,坐在她对面,稍稍用力将女体的手臂拆解下来,递到寻的面前。
她还在神游:这只蟋蟀被顽皮的孩童抓住,振动翅膀却没办法再飞起来。年幼的孩子举着濒死的昆虫奔跑嬉闹,垂垂老矣的动物在阳光下发出最后一丝哀鸣,然后被稚嫩的小手撕裂、肢解。
她与那只蟋蟀的联系就到此中断了,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只。寻叹了口气,从童磨手中接过鲜血淋漓的断肢,却迟迟无法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