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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沃土 并不是将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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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将自贬的话挂在嘴边,就能如她自己口中所说的那样,做到全然的自私。
当荒芜的土地再次生出腥甜的泉水时,寻真的很恐慌,似乎就随着这道红色的河流而去,幸福将要离她越来越远——她的身体准备再去爱人,明明是无繁殖能力的鬼,她的体内却重新造就了一片沃土,将要培育新生。
那就代表着她又要献出自己的生命了,但那是不可能的。她早就发誓不再去爱他者,做到全然的自私才能离幸福更近。她的自我里包括地母所有的造物,所以她的自私也包括了为地母的所有造物谋私,只要爱自己就够了,只要不去在乎他者——恋情与对孩子的爱一样,都是只能寄生于他者的感情,而过往的经验告诉她——即使她已经记不起来——这两种情感势必会给自己带来不幸。
只要眼中没有己身之外的东西,只凝视着她自己,只在乎自己,那这世间的一切都可以是幸福。如果再次选择去爱,去怜惜了除了自己以外的造物,那痛苦就会随之而来,因为幸福和痛苦本就是靠着对比存在的。
寻一直靠着强大的意志将两者混淆,十分珍惜这种靠自欺欺人得到的安稳感觉,但这来之不易的一点安心也即将要被他者、要被外来的参照物打破。
寻现在在回想,一边用血淋淋的手抠着太阳穴一边回想,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她掉以轻心地落进了此处唯一他者的陷阱?童磨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要将她的心弦拨动得如此不宁?变故一定发生在月经来潮之前,她一定在某一时刻对着他动了心。寻现在在怀疑那杯稀血是否就是这次事变的导火索——她此前从未接触过稀血,原来那东西只是闻闻就能够让鬼迷醉。又或者是那次酒浴?但也从未听说过酒精会对女鬼的身体造成这样的影响……
她这时才朦朦胧胧想起那天和童磨玩的儿戏,顿时懊恼不已。寻已经顾不得房间的干净整洁,扯下银簪子就划开自己的肚皮,将那罪恶的果实一把扯出来,攥在手中细细翻看。
真是天大的笑话。似乎情感的变动也影响了躯体的记忆,再生出来的宫颈居然和以往的不同,与未育的女人无异。寻拿着那块还在她手心跳动的肉,正疑虑着是否要将这个发现报告给无惨,身后的拉门却突然开启,倚着门的她猝不及防,摔到了地上。
童磨沿着血迹跟了过来,现在他面前的寻正以肚皮大开的血腥模样瘫在地上,犹如医学解剖课上的青蛙,好不雅观。见她手里拿着自己的子宫,他的好奇心也被不可抑制地勾了起来。
“小寻,你刚刚在这里做什么?”任由她以那种奇特的姿势躺在地上,童磨只是微微俯下身子,皱眉打量着这个在他看来笨拙无比的同事,暂时不打算伸出援手。寻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才好,只得先拢好自己被摔倒那一下震得四散的肠子,轻轻盖好翻开的肚皮,默默爬了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个她不想要的东西——即使它最后还是会长出来的。
“……我在试着阉割自己。”思考了半响之后,她给出了这么一个离谱的答案。童磨额头似乎有汗水流下,他展开扇子遮住半张脸,又开始觉得寻实在是蠢得无可救药。
“我们是鬼呀,就算割再多次,它还是会长回来的。而且阉割是针对雄性的术语吧?鬼本就没有繁育能力,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自顾自说着,童磨突然意识到了关键的一点。即使这个结论再怎么离谱,但眼下的情形也只有这一种理论能够解释。寻见他的愁眉突然舒展,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夸张表情,知道他一定察觉到了她本想隐瞒的事实。不如就让真相从她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吧,至少会少一些戏谑的意味。
“属下……断了多年的月事,突然又来了。”她支支吾吾地说出这句话,能够明显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渐渐高涨。
“真是神奇啊!从未听说过成为了鬼之后还有月事的先例!一定要报告给无惨大人!”
寻并不觉得无惨会因为这种事情而高兴,但既然童磨主动提出要替她挨骂,那就让他去吧。
“属下猜想,或许是前些日子的那杯稀血让身体起了变化,在那之前我从未接触过稀血。有月事不一定代表能够繁殖,不经那位大人之手诞生的鬼,是不正统的,不会被承认。”
她在暗暗提示童磨,无惨对这件事可能并不抱乐观态度,希望他到时候在鬼王的面前能够谨言慎行——当然是奢望。只提到了稀血这一种变数,是因为就算她将自己认为最有可能的情况也全盘托出,童磨也不会理解,不能相信虚无缥缈的情感会对鬼的躯体影响至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童磨屈膝,拢了一下阔腿的裤子,席地而坐。在他坚持不懈的喂养下,寻的再生能力得到了突飞猛进的成长,仅仅需要自己整一下肠,再合上肚皮等待一会儿,就能完全愈合了。对其他鬼来说,这点技巧不过是化鬼以后自带的能力,她却因为潜意识抵触鬼身而迟迟没能做到。
这是不对的——看着自己残败的身体慢慢愈合,为人时所期待的残忍的死亡却没有来到,在这种暗自神伤的时刻,她会偷偷这么想着。
若是被无惨读到了她这种大逆不道心思,必然又要对着她发一通脾气吧?
寻做学生时喜欢收集印着无惨绘的图书,不过是为了借着绘本去窥探自己将来肉身消亡的可能。每每看到那些图画中被残杀的人类,每每看到那虚假的纸人痛苦迷惘的表情,她就更加自省而约束己身,意识着自己在更弱小生灵看来,也不过是拿着屠刀的恶鬼。
杀者恒被杀,吃者恒被吃,生生流转,杀杀不息,世界是以如此残酷血腥的方式支撑起来的。这是她最初对血肉轮回的体悟,是她往后余生自洽理论的雏形。而不管是最先被吃的植物,还是最后吃了别的动物的人类,最后都要归于土地,肉身腐败,反哺地母,以腐殖的形式进入又一次的轮回。
寻曾在书上看过黄泉女神的故事,顿时惊叹于天神居然对世间万物流转的回环之美如此抵触,面对着面上生蛆的仁厚母神,他居然就要那样背信弃义,离她而去。如果是她在场的话,她只会更爱将己身也奉献给自己造物的母亲,那个将自己的血肉化为养料、喂养渺小虫子的慈悲母亲……
母亲的爱是满载着希望的池底沃土。血肉轮回并不在生物个体的死亡后终结,它与大地同生共死,那才是真正的永恒。醉心于这样的宏伟恩典,她开始想象自己死亡的模样,从虚假的作画中浅尝光明前景的滋味。
为何只看无惨绘,而不是真正的影像资料?她不愿看到真实的人受苦,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像她这样感到幸福的天赋。人类进行过的、只供取乐的、无意义的杀生实在太多,傲慢自大的人类自以为是世界生灵的主宰,心中也就没有了准绳,在挥刀杀生时,没有意识到连自己头上也悬着同样一把剑,即将要落下来。但须知这样的无知最终只会导致道德的落败,和获得幸福一点关系都没有。
杀者恒被杀,没有了这样的认知,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就会变得麻木不仁,看不见自己死亡的可能。没有了消亡,就连爱和幸福的能力也会被抛弃,因为在一切都是恒定不变的世界里,情感的存在是无必要的。
那时作为学生的寻,根本就没有意料到鬼是真的存在于世上的生物。她有些期盼着世上真的有比人更强的存在,用警醒意味的死亡来纠正这长期道德上的溃烂,就如她对着无惨绘自省一般。
幼稚而荒谬的想法。她未曾想过世界上真的有鬼的存在,也没认清自己过于理想化的死板思维对庞大的人类社会来说实在太过朴素简单。她将人认成了一个整体,就和童磨一直以来对人的看法一样,认不清这个世界的复杂。
因为人生的局限,童磨和那时的寻都没能亲眼看到自己视野之外更大的世界,如此短视也是理所当然。神子拘于庙堂,女子困于闺阁,皆不得远行。
她一直将无惨绘当作心灵的安慰,却没能想到将来也是名为无惨的鬼夺去了她原本自洽的幸福。现在对于为人时的过往,她也已经记得不那么详细,只能从刻进身体里的思维方式里琢磨出一些意味,但也没有具体的画面。对她来说,往事已成不可追之物。
一切思维定势都有其成因。如此抵触化为鬼后的初次来潮,那定是以往曾遭受过相关的不幸。这样经历过创伤的女人,童磨在寺里也见过很多,所以他知道自己面前的,一定是又一个悲惨的故事。
但是悲惨经历从寻这张死硬的嘴里讲出来,说不定又别有一番风味,只可惜她现在想不起来了。
旧的那坨还在手里拿着,她就已经开始感觉到腹内的血肉将要展露死而复苏、从无生有的力量。她的心中感到无来由的慌乱,只得隐隐祈祷月经会随着旧有器官的切除而消失,希望这只是一次意外,并不会变成她身体新的定律。
被废弃的血肉停止了跳动,她不知该拿这东西如何是好,只得试探着抬到自己嘴边——
脑内又出现那条红色的血河,有点反胃,下不去口。
“小寻吃不下那东西吗?很有营养的哦。”童磨在一旁笑着看她,这次倒是及时地向她伸出了援手。
“小寻吃不下的话就交给我吧,毕竟也是我的血肉所化呀。”
她看着童磨将那东西高高举起,用尖锐的虎牙碾磨坚韧柔软的粘膜,将那可恨的东西一口撕成两半,心里无来由地生出一丝解脱般的安慰。
寻身上的味道似乎有了些许变化,原本就不像鬼的生物变得更接近人了。童磨不知道这变化究竟是好兆头还是噩耗,本不该有繁育能力的鬼身居然又开始为孕育做准备,对他来说可真是一件新奇的事情,但对无惨大人而言……他在认真啃咬那个被主人所厌弃的部分,越尝越觉得与普通女人的无异。宫壁是厚而有韧性的,表面上的粘膜泛着健康的光亮水色,因为月事的关系,充了血的内膜似乎也将要脱落。
这是一片沃土,一如隆冬之后不洁的肥沃土壤,从前年冻死的尸身中挣扎着,历经艰辛也想要发出新苗来。
童磨抬头看一眼寻,那家伙的眼里居然出现了他此前从未见过的悲悯神采,他不知这悲天悯人之怀到底是怎么从目前这个奇怪的场景中生出的。她身上的一切都实在太难以捉摸,不可用他几百年间学到的那些世间常理断言。童磨一直依靠着漫长生命中累积的经验应和他人的情感,但对于面前这个不安套路出牌的诡异女子,他居然也有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或许她先前对他说那些话,就是为了这迷茫的一刻吧:在她面前不用刻意展露悲喜,因为她的感情根本就不需要别人来体谅。不过童磨还是习惯了,习惯了按照世间常理、世俗的规则去面对她,为了她的苦痛流下泪来,竟然也常常将这不通人情的家伙搞得不知所措。
寻似乎很怕童磨流泪,一旦那双通透美丽的琉璃眼为了她而哭泣,她会立刻变得全身僵硬,左顾右盼,似乎想逃又逃不掉,不过偶尔也有走上前来、犹豫着要不要帮他擦泪的时候。明知那只是童磨仅仅挂在表面上的情感表达,她还是无法对眼泪视而不见。刚开始时童磨还会故意哭给她看,最后发现不管是为了什么而哭,她的反应永远都是那几样,渐渐地便觉得无趣,不再做这令她烦扰的把戏。
她此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没能学到世间的常理,没能去理解他人的情感,应该的确像是她自己说的那样,处于与世隔绝的绝望境地吧——当然,这个“绝望”,也是童磨按照世人的常理下的判断。
如果真的曾经在那样的境遇下,她可曾感受过痛苦和孤独吗?痛苦和孤独,又究竟是怎样的感觉,又究竟该由谁来定义?
对于这种虚无缥缈的感情,穷究下去只能是一片虚空。
童磨感受不到痛苦和孤独。这很好,知道得少有时会是件好事,这证明他已经达到了他自洽的幸福,尽管没有痛苦作为参照,幸福也就同样地不可言谈。
寻感知过别人定义的“痛苦”,她通过喝下苦难之人的血,尝到了那艰辛苦涩的味道——大部分死人的血都是苦的。她自己分不清什么是“痛苦”与“幸福”,但超强的感知力让她能够察觉到死者对此下的定义,也能尝到他们血液里对自己最后时刻的感知。
寻不理解什么是别人的“痛苦”和“幸福”,她只能理解“心甘情愿”和“有所不甘”,于是便将不能得偿所愿的遗憾当作了世人所有痛苦的总集,而她正是那个世上最害怕自己不能如愿地死的俗物。她拒绝吃人,表面上是回避了感知别人的痛苦,实际上是害怕从中窥见自己到死前也不得重入血肉轮回的可能性——一想到这件事,她就要浑身发抖。
就如同无惨绘曾给她揭示的美好未来一般,抱着遗憾死的人也在不断提醒寻终末的另外一种可能。她内心脆弱,应付不来,只能选择逃避。
这个冬天还能逃过吗?差不多快到雪最大的时候了,她到现在还是没能构建起新的自洽,也没能完全接纳童磨作为地母的替代品,带给她截然不同的血肉轮回。童磨对此非常努力,她很是感激,虽然他似乎误会了什么,偶尔会带她去看活春宫。
寻知道童磨在试图给予她情感刺激,希望她能回忆起过往,并且从中找出解构目前执念的方法。但是几次三番下来,她还是没能想明白,究竟是她说的哪句话给了童磨错误的提示,让他觉得这种方法会有效果。看着屏障后跃动的人影,听那一声比一声高的叫喊,她的眉头愈发不可解地紧锁了起来,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过她倒是因此见到了堕姬。吉原的花魁在花街地下挖了个深坑,就跟松鼠储冬粮似的,将抓来的人全部藏在里面。在那地道的中央,她用宽大的袖子遮住自己的脸,跪在堕姬面前,不敢抬头让她看到自己的容貌。
“……堕姬大人。”面前花魁容貌端丽,身形窈窕,从华美和服后方露出的一节脖颈细长,在昏暗的地底也发出微微的橘色光芒。寻不敢抬头看。堕姬给童磨点水烟,用纤纤细指将烟草捻成团,她头上辉煌的金饰随着手上的动作,在火苗的映衬下抖着点点金光。她是心高气傲的美人,也的确有高傲的资本,此时她眼里只有童磨,根本不理会从一开始就跪着的寻。
“童磨大人好兴致,怎么突然想到要来找我们?”
忽见黑暗中走出另一个脸上横贯着黑斑的鬼来。那来者用尖锐的指甲挠了挠脸皮,最后又在童磨面前单膝跪下了。
“啊呀,妓夫太郎不必如此多礼。此番前来并无要事,只是带我的这位朋友来见识见识吉原的风景。”
寻依然不抬头,童磨知她自惭形秽不敢露面,便用烟壶敲了敲膝盖,目光流转到前方,只盯着远处。
“啊,忘记介绍了。她叫小寻,曾是无惨大人身边的要人。”吞云吐雾,将映着火星的眼神藏于其中,他观察到堕姬稍稍皱起了眉头,看向寻的眼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感受到了那样目光的凝视,即使再不愿露面,这张脸也是非出丑不可了。寻将手放了下来,但头仍旧低着。在展露全貌的那一瞬间,她听见堕姬喉咙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似是一声被深埋的冷笑。
“属下自惭形秽,无颜出现在貌若天仙的上弦六大人面前,方才失礼了,还请堕姬大人恕罪。”
很好哄,毕竟心智不过是个小孩。该怎么讨好堕姬,在来吉原之前童磨也已经交代过她了。她悄悄瞟了一眼正挠着头的妓夫太郎,发现这人的目光此时也在盯着童磨。
“长得漂亮就是好啊……”他在自言自语,声音很小,但还是被寻和童磨听到了。童磨不予理会,对这句看似褒奖的话不置可否,自顾自和堕姬东拉西扯。看着两位美人和睦相处的场景,寻在这时灵光乍现,突然理解了童磨的用意,便转了一下身子,侧过一边脸,面对着妓夫太郎。
“堕姬大人实在是美丽,天底下怕是再无女子能及。”
见下位鬼突然对自己搭话,妓夫太郎也疑惑地皱了皱眉,但因对方是童磨带来的,就算觉得突兀,也只好应和一下。
“啊啊……童磨大人也是,皮肤很光滑,是长得很漂亮的男性。又有钱又漂亮,变成鬼后也十分强大,一生应该都是顺风顺水的吧。”
发黄的眼球上下扫动,仔细观察着面前这个从未见过的陌生鬼。“你不是十二鬼月的吧?似乎也不是很强的样子……为什么能待在那位大人身边呢?”
无惨对美人有极端的偏爱,眼前这女鬼长得实在算不上惹眼,究竟是为何……
“……是和鸣女差不多吗?”他停下了抓挠的动作,终于盘起了腿,安定地坐了下来。
寻轻轻笑了一声:“猜中了,妓夫太郎大人英明。”
这种无意义的寒暄差不多能结束了吧?他又将目光转回妹妹和童磨身上,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地,长叹了一口气。
“长得极美也不一定是好事,童磨大人也因此遭了不少的罪。”
“哈啊?怎么可能?”不可得之物才显得弥足珍贵,生来丑陋的妓夫太郎实在不能理解这话中的含义。“万世极乐教里有不少是在药师法门修炼无果后前来投奔的修士,如我这样丑陋不洁的人当然也有很多。教主大人通体洁白,眼若七彩琉璃,自然就成了这些贪婪极恶之徒索取的对象。那些人对美丽抱有执念,见继续修炼也无法得完全之身,就发起了狂来,某天夜里聚集起来围堵童磨大人的寝殿,要将童磨大人的眼珠剜出来。”
妓夫太郎冷笑了一声:“自寻死路。”
“他们没死,童磨大人把自己的眼珠给了他们。”
那双因疾而浑浊发黄的眼睛陡然睁大,十分震惊地看着面带微笑的女鬼。他果然搞不懂长得漂亮的家伙的思维,似乎他已经和他们不是同一种生物了。
“童磨大人说过,美貌这种福分,天生就要分享给他人。教主大人在庙堂里受万众朝拜,堕姬大人于吉原接应纷扰贪欲众生,他俩如同慈悲美貌的菩萨降世。那些人皆是为美而来,意图沾染美的光辉而去,若是不被人看见,这美貌的福分也就没有了意义。”
妓夫太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觉得寻和童磨一样,说的大道理都让他听得云里雾里的。
“所以我这样的丑陋之人,也因童磨大人美的存在而有了意义。”
“什么意义?”
“旁人不敢近我身,能为童磨大人挡灾。”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上弦之二需要你这样弱小的鬼帮他挡灾吗?”
这问题一出口,妓夫太郎就掉进了寻设计的陷阱里了。
“不用的,是我冒犯了,妄自揣度了那位大人的意思。那位大人不允许鬼聚集,却将属下和童磨大人安排在一起,属下以为自己能够为童磨大人派上些用场……
“终究是丑陋无用之人啊,不像妓夫太郎大人您那么强大,我在童磨大人身边,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话里并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她很诚恳地为这件事感到了遗憾。在脑中复盘了一下之前的对话,妓夫太郎突然就明白了她找他搭讪的意图所在。
“……你找我说话,是上弦二大人的意思吗?是那样的话……真是多谢童磨大人关心了。”
寻点了点头,“童磨大人说,如果没有您的话,堕姬大人没办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上弦六两位大人在一起,就是美丽而强大的完全体,就像是童磨大人。”
这句话他可不敢当。化鬼之前的事,妓夫太郎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他和堕姬都是由童磨引荐给鬼王的。或许这话中有更深刻的含义,埋藏着关于往事的线索,但是他暂时也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就别硬去想吧,变成鬼就是得到了新生,以往为人的记忆全都可以抛弃,他不是很执着于过往。
就如有女人会以经血包覆种子再埋进土里一般,被鬼血浇灌的孩子也能够得到新生。蕴含着强大生命力的血液本就是一片沃土,温柔地包裹住脆弱的种子。摈弃在严寒中濒死的过往生命,顶开被一冬大雪压得紧实的土壤,悲伤和痛苦就能如蜕壳般被忘在脑后,得到如同被仁慈的母再次娩出一般、全新的纯净的生命。
这就是地母的恩赐和怜悯,只可惜那残暴的鬼王并不在乎苦痛者的感受,于是化鬼过程中的重生意味就越来越淡了,最后变成今天这个模样。鬼不能私下聚集,办完想做的事之后,童磨和寻就在某天深夜里告别了花魁,踏上回极乐寺的路。
鹅毛大雪纷纷扰扰落下来,似乎将要步入隆冬。他们举着红伞慢慢走,脚下路不平,踩出的印子也一深一浅,童磨挽着矮小的寻,慢慢离开了寒冷的吉原。
挥金如土的贵客都已陷入破晓前的安眠。今夜骤然降雪,角落里也定有不少无父母的孩子要被冻死。看着脚下越积越深的雪,寻叹了口气。
“明年会是个丰年呢。”她这么说,血却一点一滴落到了白皑皑雪地上,流了一路惨败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