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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撒谎 有些人必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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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必须坚信世界是幸福的,但那样他们就只能不断撒谎。
缘一必须坚信世界是幸福的,就连悲哀的降生本身也必须是幸福。他没办法否认命运的决定,也没办法回到还未出生的混沌之初,就连自裁都不被允许,都是极大的罪过。
本该剖腹谢罪的他被年幼的主公拦了下来。明明父亲才被缘一的兄长所杀,却依然要庇护罪人缘一的性命,这样温柔坚强的主公,今年也才刚刚九岁。
这么想也是低估了产屋敷家主的才能,毕竟是神官之女的孩子,他耳内能直接听到神明的声音——那就是世代家传的“直觉”能力的由来。就是因为有这样天赐的大局观,让他们在虚弱到连门槛都没办法踏出的日子里,也依然能够将全盘局势牢牢掌握在手中。
“日柱如果执意要退队的话,也请答应我最后的请求。”
缘一转回身子,最后一次单膝跪地在主公面前。
“请主公大人吩咐。”
那孩子的嘴角抽了抽,一滴泪水就这样划过年轻的脸庞。
“你要活下去,天命如此。如果你自裁了,绝对不会被父亲大人原谅。”
多残忍的诅咒啊,天命如此。缘一阖上双眼,细长的睫毛轻颤,最后只得叹了口气,轻轻回了一句:
“缘一知道。望主公大人保重身体,望同僚各位武运昌隆。”
淡漠的一句告别,而后转身就走。
将他系于世上的线,又一次断了。如此孤苦无依的生命,如此空虚无力的生命,还有几年。或许这几年熬过去了,也就能迎来痛快的终末了吧。
但这几年里的每一刻都好漫长。他想找人倾诉心中的苦痛,脑中能够想起的,也只有昔日友人的身影。
缘一去找了灶门炭吉,看见他抱着年幼的孩子坐在家门口。幼子的嘴中咿咿呀呀叫着,说出口的话还不能清晰。
他跟炭吉说了一切,说了至今为止他所经历的一切。零零碎碎的记忆在脑中反复,却无法连点成线,短视的思维无法洞察时间的逻辑,也没办法将因和果联系在一起。说到底,这具只为战斗而生的躯壳,面对纷扰人间的世态炎凉时,也实在是无能为力。
不通人情,不问世故,这是他常常从曾经的同僚那边收到的评价。他不能理解,为何其他人似乎能看到他看不到的东西,每当他自己一人想要试着理清思路、理清自己人生的轨迹,想要靠着自己认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时,脑中却只有一片拨不开散不了的白雾茫茫。或许他生到这世上,唯一能够做好的事,就是不断战斗了吧?可悲的是,他原本并不喜欢剑术。
武力是无必要的,他曾经这么认为。将来一定会有和平的世界,到那时没有人会被逼着挥刀,到了那种时候,剑术、体能、武力,这种可能伤害他人的,也全都是无必要的东西。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执着于将武道传承下去?
“世界上比我们有才能的人,每天都在死。”那些天赋异禀的医者、那些有才的诗人、作家、真正为民的统治者,每天都在死。真正应该传承下去的才能每天都在消失,如果只想将这刀法授予他人代代相传,将来的某一天,这个国家一定会迎来武力至上、弱者命如草芥的惨状吧。
依然是短视了。他那时未曾考虑过,在完全和平的年代到来之前,弱者也该有力量保护自己——此时的弱者,就是相对于鬼来说更羸弱的人类。
缘一在再次见到炭吉时,就推翻了自己曾经的想法。见到如此淳朴善良的一家人,他又心生了保护的念头,却因自己时日无多而感到遗憾,担心自己死后,他们的性命仍然会受到威胁。
既然不想将暴力传承下去,那就将剑术作为悦神的舞蹈教给他吧。这类无权无势的穷苦好人,也定不会将这门武功用在残害他人身上。卖炭人与火神的联系本就紧密,学日之呼吸也学得足够快,缘一没有告诉炭吉呼吸法的由来,只将招式作为神乐舞的动作教给目不转睛看着的炭吉。
“这是火之神神乐,能向火神祈求祛病消灾。若是不幸灾神降临,也应该能保全家人性命。”
他不希望炭吉,或者灶门家的后代和鬼有任何恩怨纠缠,只交代了一遍不能外传,其他的便没再多说什么。他又一次完全无视世人的苦难了。
“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美好的事物,仅仅是能够降生在这个世上,我就很幸福了。”
撒谎。他说出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是不可解的惆怅。不过是在安慰自己,不过是在自我催眠,似乎将幸福常常挂在嘴边,露出那样一副笑容,就真的能够感到幸福一样。
他本是来袒露心迹的,可面对新生的婴儿,面对还有几十年光阴要走的婴儿,他怎么能残忍地说出心里的实话,怎能告诉她世界是痛苦的、降生是不幸的?于是,最后一次告白的机会也被谎言盖过,接下来的此生再没能说出自己真实的感受。
但是抱着那个刚来到苦难世界的孩子,缘一还是哭了。他为自己哭,为他那没能出生的孩子哭,也为怀里这个笑得天真烂漫的婴儿哭泣——生命是如此苦痛啊,他早该知道的。为何还要将孩子带来这世界上,只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确还有值得经历一番的美好——就算受千刀万剐、形神俱灭的不幸,也要来人世间体会一遍的美好。
他保护下来的这个婴儿,将来要替他未出生的孩子,看遍这世界的美丽。他希望她永远快乐幸福,永远勇敢努力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别让幸福轻而易举地在手中溜走了。做个诚实的人吧,不要撒谎,不要等命数将尽才幡然醒悟,自己到底错过了多少。
那晚留宿之后,缘一告别了灶门夫妇和他们的孩子,起身前往伐鬼的道路。
他还不是风中残烛,离二十五岁还剩几年的时间。他要为了保护那样善良的人,也要为了自己的幸福,去讨伐鬼的始祖。
对缘一来说,那是命中注定的、通往幸福的唯一道路。他此生注定只能与那一人结缘,不然只会为他人招致不幸——
鬼舞辻无惨在哪里?
珠世说鬼舞辻这贪生怕死之徒,必定会在他去世之前一直不露面。但就算是要掘地三尺,缘一也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让无惨死在自己的刀下。
就这样追了六十年,他也的确没能再见到鬼的始祖,没能补上当年没砍的那三百刀。现在的他自认已垂垂老矣,几乎已经走到了生命的终末。
迟来了五十多年的终末啊,他一直期待着的结束,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无惨被追得不耐烦了,便要黑死牟去了结了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反正缘一此时也一定如风中残烛一般不堪一击,那就派他的胞兄去杀了他吧。将那种不该存在于人世的怪物驱逐出去,如果是黑死牟的话,一定能够做到。
他没能做到,但缘一的确是死了。
人的生命如此脆弱而短暂,六十年的时间对他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直到皮肤干枯如古木的双生兄弟站在他面前时,透过饱经沧桑的身躯,他才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
时间居然在流逝。
若是他没有变成鬼,估计现在也会是这个样子。不,他明白自己没有缘一的天赋,如果没有变成鬼的话,他可能会和其他开了斑纹的剑士一样,在二十五岁之前就因为身体透支而死。
老实说,作为一名武士,他并不贪生怕死。只是当他明明白白地意识到,他仅剩的时间不足以让他修炼到超越缘一的地步时,有生以来第一次,他作为武士舍生忘死的心被动摇了。
他想活着。既然月之呼吸没有继承人,那就让他自己活着,将这样的剑术传于后世。他想活着,至少要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在这点时间里拼命赶拼命追,要变得更强,要超越缘一。
缘一对自己呼吸法的失传似乎并不在意,这让岩胜实在不能理解。作为武士,他身上丝毫没有斗志也就算了,居然连自己千锤百炼打磨出来的剑术也要放弃吗?那他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如缘一所说,这样的传承毫无意义,那他岩胜一直以来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为了什么?
实在是令人嫉恨的阔达,为何他能在预知了死亡的情况下还笑得那么开心?继国缘一,已经强到了连死亡都能克服的地步吗?已经强到了连身躯的衰败腐朽都能克服的地步吗?
岩胜早就知道缘一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但连死亡都能超越,那绝对不是人类该有的能力。他感到失望、惆怅、愤恨了,似乎这同胞兄弟生来就是为了否定他的努力、否定他的价值。
双生兄弟是不祥之兆,对他们家族来说,没有价值的孩子,就该去死;对为主公效命的武士来说,价值就是留存于世的理由,没有价值的武士,就该去死。
那他究竟被缘一杀了多少遍,又救了多少遍?他实在看不懂缘一在想什么,似乎有一层透明的茧将缘一和周围的世界隔开。母亲死后,明明是代替他地位、取他性命的好时机,为何突然在那天晚上离开家门,从此一去不复返?他带领队伍行路,被鬼袭击时,也是缘一救了他,如果不是为了追随缘一的脚步,他那天晚上会向当时的领主切腹谢罪。
他以为被救了这么多次,那这条命大概就会是缘一的了。表面上说是要效忠于产屋敷,实际上他不过是想跟着缘一走而已。
缘一变强,他也想跟着变强;缘一斩鬼,他也跟着斩鬼。因为岩胜实在是太想看到缘一眼中的那个世界了,那个他无法企及、无法达到的世界。可能到那时他才能明白,自己这一条命一次次被放过,究竟是为了什么。
也就是说,留他继国岩胜存活在世上的价值,究竟是什么。
但这样的缘一居然认为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剑术毫无价值,他实在是无法理解也无法原谅。为了跟随这个天才,他放弃了自己所有的一切,放弃了家族、妻儿和原本该效忠的主人。不忠不义不仁不信,使常人愧为武士的恶行全在他身上落实得彻底,就是为了知道他这条被剩下的性命,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可眼前这人居然笑着说他们为之努力的一切毫无价值。那种视死如归的笑容实在是太恶心了,他拼命忍住才没有当场吐出来:如果缘一从一开始就不在乎这些,那他是不是也根本不在乎岩胜的性命,他能够活下来,并且活到今天,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他的存活对缘一来说没有价值。
到头来什么都没找到,还落得个早亡的下场。继国岩胜这辈子真是空虚荒废啊,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保护,什么都没留下,就快走到生命的终点了。
在这种时候,鬼的始祖向他伸出了援手。没有半分犹豫,斩鬼的剑士变成了无惨麾下最强的鬼。六十年的光阴里,他也曾想过去找缘一,但他的新主公以一种羸弱无力的姿态,强拉他在身边,寻求着他的庇护。
没有办法。他知道缘一也在找无惨,他们终究会再见的。
化鬼后的时间似乎无穷无尽,等到黑死牟终于见到缘一时,他已垂垂老矣。
人一定会衰老,衰老就意味着体能的下降。黑死牟这才意识到,距离他不辞而别,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若不是归顺了无惨,他早就该死了。
缘一为什么还活着?不在乎死亡的人却超越了死亡,并不是靠着意志强撑过去的——这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天选之子什么都有,在这世上神明似乎只专宠他一人。
但人依然是人,人会衰老,身躯会变得干枯,如同现在的缘一一样。黑死牟觉得这是和他的最后一面了——他快要死了,多可怜的人啊。
“多么悲哀啊,兄长。”
又来了,又来了。这么一句话就否定了他的存活,否定他化为鬼的意义。他变成鬼,不过是想和不义的偏心神明对抗,想要多一些时间来锤炼自己,想要超越眼前这个他可望不可及的家伙……
想要自己的价值被肯定。
黑死牟挥刀了,但缘一比他更快。就连变成了鬼都无法超越这个正在逐步走向死亡的怪物,好像他生下来就是如此强大,年龄从未对他的实力造成影响。缘一既没有进步,也没有退步,他就一直站在那里等,等着永远都赶不上他的兄长。
多么悲哀啊。
那一刀斩下如此之快,黑死牟连反应都来不及。下一刀,下一刀。六只眼睛不断震颤着,六眼的恶鬼在等待着下一刀——下一刀就是终末了,他就快要死了,他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缘一,而自己就要被这样的缘一杀死了。
他值得一杀吗?
血月悬在头顶,四周寂静无声。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了一会儿,黑死牟终于敢回头看。看他的胞弟以站立的姿态,紧握着刀,静静地死去了。
“多么悲哀啊,兄长。”
那滴泪还挂在苍老的脸上,本该砍下黑死牟脑袋的那一刀,永远都挥不起来了。
“多么悲哀啊,兄长。”
究竟为何要垂怜我,究竟从何时开始垂怜我?他突然就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像个傻子,跟着无心的神明一步步走向不可挽回的深渊里。这全能的神活过了这么多年,突然就这样死去了。在他面前死去了,似乎是在说,他连被缘一杀的资格都没有。
“多么悲哀啊,兄长。”
为何不再撑久一点?你明明能做到的,只要挥刀,再一次,再一次——就连战死的解脱都不愿给我。不义的神明,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明。
“多么悲哀啊,兄长。”
黑死牟怒了。对着已经死掉的人,他挥出了毫无意义的一刀,将缘一单薄的身子拦腰砍断——纯粹的泄愤,无礼无能的行为,并非武士该做的事,但是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真的,像可恶的神一样不在乎。他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执念了。
衣服连同身躯一起被斩断,有一小包东西从贴身的衣物里掉了出来,“啪嗒”一声,轻轻落在地上。
尔后,四周寂静无声。
“多么悲哀啊,兄长。”
他以为缘一不在乎的,他告诉自己缘一不会在乎他的。
他说了实话,但有其他人在撒谎,于是这真相便变得模糊不清,任他有六只眼睛都看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