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长安》褒姒的笑

8、何变伥鬼 （绿茜篇之

　　院子里水池边，堆着山一样高的碗碟。
　　全是绿茜用过的。
　　她每日不停地吃，厨房需要做各种精致的点心果子送到她屋里供她享用，脏碗脏盘子摞了一大叠。
　　三郎不在，绿茜便对着母亲撒娇撒痴要她照顾自己一日，一口一个娘叫得十分亲热。
　　杜太太心里欢喜起来，真个亲自伺候她起来。
　　放着丫头婆子不用，自己挽起双袖哼哧哼哧刷起碗来。
　　看着婆婆手拿着碗碟伸进水盆里一个一个认真地刷洗，绿茜挺着大肚子坐在廊下阴凉处，心里美滋滋轻飘飘的，莫名感到一阵儿痛快和骄傲，血液里充满了力量。
　　绿茜认为自己是全天下媳妇的表率。
　　自古以来都是婆婆欺负媳妇，今日换过来了，她不光为自己赢得了胜利，更是为全天下媳妇赢得了胜利。
　　愿全天下所有受苦的媳妇们都能够勇敢地站起来反抗压迫！
　　打倒所有恶婆婆！
　　绿茜嘴角浮现出痴迷的笑容，忽然间，脑海里闪过一场大战的画面，混合着厮杀、流血。
　　有一个激愤的声音不停的重复着‘杀、杀、杀’，一双双杀红了的眼睛一闪而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只知道每个人都很苦，杀，是为了不受苦。
　　这一切始于厌恶，但往往以迷乱芬芳而告终。
　　当媳妇时，先打倒恶婆婆。
　　当婆婆了，就该打倒刁媳妇了。
　　或者倒霉点。
　　当媳妇时，被婆婆欺负。
　　当婆婆了，被媳妇欺负。
　　一阵儿清风吹来，轻轻吹拂着绿茜鬓边的碎发，脑海里的疯狂的画面被吹散，看着婆婆辛勤刷碗的身姿和她时不时投过来的笑容。
　　绿茜忽然感觉到一丝被宠爱的温暖，至少她现在不苦。
　　鼻子一酸，有点想哭，心疼起母亲来，不仅后悔自己不该叫母亲伺候自己，甚至恨不得立刻跪下去磕头感激，然后再狠狠扇自己两个耳光谢罪！
　　正沉思着，忽然墙外传来一阵笑声，嫂子常桂进入院来，手里捧着新年礼物，拿红布盖着，笑吟吟走将来。
　　今儿个是小年，明天就是大年了，她特地亲手做了新衣裳来送给弟妹，不想一进来就看见婆婆蹲在井边刷碗。
　　轰隆一声。
　　常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愣住了。
　　凭什么啊！
　　她心里十分不平衡。
　　她受过的苦绿茜不受也罢了，偏她还可以享受她从来不曾享受过的待遇！
　　良久，常桂才回过神来，嗔怪道：“娘，您这是干什么？”又冲着绿茜说道，“弟妹，你怎么可以让娘为你刷碗？”
　　绿茜扯出笑来，支支吾吾道：“我怀孕了，身子不方便。”
　　婆婆亦笑道：“绿茜不愿意叫丫鬟伺候，我老婆子闲着也是闲着。”
　　常桂道：“不过怀个孕，就这样娇惯她？不说今日，就说前一阵儿，就为了三郎不给她倒杯水好不大闹了一场，吵得街坊四邻都来看笑话！”
　　常桂指着绿茜的鼻子咬牙骂道：“不是我说你！怀个孕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断了是怎么的？连倒杯水都要别人伺候？我看你就是矫情事多！把自己当主子，把别人当奴隶！”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大：“我们也是女人！我们怀孕就不像你一样矫情！照样亲力亲为自力更生！我怀孕的时候洗碗洗衣裳做饭打扫什么没干过！不说咱我们城里的孕妇，说说你们乡下，农妇怀孕了还下地干活呢！”
　　羞得绿茜只顾低头搅弄衣角。
　　母亲见势头不好，考虑到今个儿是小年不宜合气，连忙站起来解释道：“你别这么说她，我是自愿的！”
　　常桂越发觉得委屈，嗔道：“娘！你说她怀着孕不愿意伺候公婆就罢了，万万没有叫公婆反过来伺候她的道理！”
　　婆婆只顾摇头道：“哎，算了算了！”
　　常桂一口气堵在心口，道：“娘！不是这等说，自古就没有这样的道理！在我们家乡，媳妇胆敢叫婆婆去洗碗，是要被狠狠打的！不光丈夫和公婆打得！全家人都打得！全族人都打得！就是打死了也不为过！”
　　绿茜听见要打她这还了得，反问道：“你要打我？还要叫全族人打我？”
　　这常桂不听则罢，听了怒火直烧，三步并两步走到绿茜跟前，扬手一个大耳刮子扇到绿茜脸上，出尽了素昔的恶气。
　　绿茜挨了一巴掌，险些不曾被扇个跟头，她怎么忍得下这口气况且她还怀着孕，金贵着呢！
　　于是她也顾不上自己有孕，低下头做斗牛状，朝常桂奔去，狠狠撞到常桂怀里，一头把她撞翻在地。
　　常桂哎呦一声，跌坐在地上，后慢慢站起来，指着绿茜道：“你等着，我叫合族上下都来评评理！”
　　说完，转身跑出了院子，母亲拦也拦不住。
　　这一顿吵闹早惹得家中上下人等和邻居们纷纷走来观看了，有好事者撺掇着使唤人跑去院里通知厮混的三郎了。
　　不一会儿，常桂去而复返，身后带着许多德高望重的族老，二郎三郎也都到了。
　　这架势看起来是要闹一场大的。
　　每个人都屏气仰脖等着看好戏，小小的院落里挤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少说也有大几十人。
　　为了面子，三郎不问青红皂白，走到绿茜面前，二话不说狠狠扇了她一巴掌，然后对着大家解释道：“贱妇懂个什么！各位抬抬手饶她这一次吧！”
　　说罢，又是狠狠一巴掌扇到绿茜脸上，骂道：“没脸的贱妇！惯的你不成个人样了？做什么要娘替你刷碗！”
　　绿茜捂着脸怔住了，心里道不尽的委屈悲辛，眼泪簌簌掉落，愣了半天，突然尖叫起来，像个疯妇一样，先是狠命锤自己的肚子，被三郎和众人拦下。
　　接着她冲到厨房拿出把菜刀来，嘴里咬牙沉声道：“叫你们欺负我！我把你们都杀了！啊啊啊啊！！！”
　　她急红了眼，像个鬼煞似的，挥舞着菜刀冲了过来，冲着人群乱砍乱劈。
　　围着看戏的人们恐这个疯妇伤到自己，都默默的站远了。
　　绿茜拿着菜刀就要杀三郎，对着他发起狠来，尖叫着挥刀向他砍去，奈何她力气没有三郎大，一下子就被他制服。
　　只能空嚎，丝毫伤不到他。
　　逼急了，绿茜又拿着刀冲着常桂和母亲砍来，嘴里说道：“叫你们欺负我！叫你儿子欺负我！我杀了你们！杀！杀！杀！”
　　站在人群里观看的彩云丫头恐怕出事，抽身出去，跑去醉仙楼叫杜棋去了。
　　面对挥刀乱砍的绿茜，常桂一边灵活躲闪，一边冷笑道：“瞧瞧瞧瞧！反了她了，竟然要杀娘！娘对你多好，你竟然要杀她，真是狼心狗肺！”
　　她招手高声喊道：“大家都来评评理，一个媳妇竟然举着刀要杀丈夫和婆婆，这样的女人就该被打死！”
　　说话间，绿茜已经砍了一刀在母亲胳膊上，划破衣裳，鲜血流了出来，母亲哎呦一声，坐在了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绿茜挥舞着菜刀还要杀常桂，被常桂一把夺下来，道：“我先杀了你！”
　　但她不敢真的杀她，夺下菜刀来扔到地上，赶紧叫人们擒住了绿茜。
　　四五个媳妇老婆死死按着绿茜。
　　绿茜杀猪般尖叫挣扎！
　　三郎查看了一下母亲的伤口，只见胳膊豁开好深的一个口子，鲜血泊泊流个不停，母亲坐在地上大哭着叫痛。
　　气急之下，三郎站起身来走到绿茜跟前，也不顾她有孕，抬起脚来狠狠踹了她一脚，四五个媳妇本来是架着她的，这一踹，绿茜身子控制不住的向后倒去。
　　这一脚，力量之大，媳妇们竟然没扶住她。
　　绿茜摔倒在地，头发凌乱，满头大汗，痛得在地上捂着肚子直打滚。
　　常桂看在眼里，冷笑一声，道：“装什么？矫情给谁看？明眼看见是你自己躺到地上的，三郎不过轻轻踢了你一脚，况且也没踢在肚子上！”
　　绿茜痛得四肢蜷缩，把之前所有的怒火委屈全部没了，捂着肚子不停的呻吟：“我的孩子！痛！痛！”
　　常桂冷笑道：“你起来！我们还要审你！”
　　旁边人群中有观看的女人看不下去了，纷纷摇头咬耳，小声叹息道：“看三郎媳妇这样子不像装出来的，算算日子，她怀胎也有八九个月了，莫不是真要生了？”
　　常桂听到了，她破口大骂道：“别放屁！她就是装的！”急急走到绿茜身边，踢了两脚，道，“我叫你站起来！给我站起来！”
　　绿茜脸色已经惨白了，虚弱痛苦至此，自然是站不起来的。
　　常桂恼羞成怒，令刚才那四个媳妇把她提溜起来，一左一右两边各两人架着她的一只胳膊，叉着腰走来走去，冷笑道：“这不是能站起来吗？贱人！”
　　说完，气不过，抬手又是一个耳光扇到绿茜脸上。
　　这幅画面看在三郎眼里，他竟然也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绿茜一人被随意欺辱，还嫌弃她不懂事让自己在大家面前丢脸。
　　响亮的耳光落下，常桂得意极了，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人群里出现一阵骚动，有人喊道：“杜大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