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长安》褒姒的笑

17、愿君怜惜 （怜儿篇之

　　三郎最近在红袖楼和一个叫做红菱的舞姬打得火热，整天整夜的在外面厮混喝酒，喝醉了就回家打老婆发脾气。
　　绿茜若是以前的脾气，一定是立刻跑去撕了红菱的脸，再跟三郎大闹一场。
　　但是，现在，她不敢了。
　　她已经失去了很多东西，唯一实实在在捏在手里的只有正妻的身份。
　　她说什么也要牢牢抓住它，于是她想了个好办法：主动把红菱娶回来，好歹能博个贤惠的良名。
　　但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事！
　　她绝不会让红菱这么轻松得进门，她要先狠狠羞辱她一场。
　　绿茜首先准备好聘礼、喜服、喜轿、轿夫、乐队等，拉了个长条横幅，上面写了几个大大的字‘杜家贤妻绿茜深爱我夫三郎，作为正妻不想委屈她和我夫在青楼偷情，特为我夫三郎求娶妓女红菱为妾’。
　　绿茜安排人将大字报，横幅张贴在红袖楼外面的墙上，引来众人纷纷观看。
　　大家围着横幅对上面的字‘杜家贤妻绿茜特为夫三郎求娶小妾红菱’指指点点。
　　替夫提亲。
　　这出戏好看极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绿茜把聘礼给了楼里妈妈，要求红菱出来上桥，吩咐铜锣乐队立刻吹打起来。
　　周围围满了百姓，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红菱躲在屋里吓得不敢出来，咬着手帕不停落泪，她本来就性子胆小，比较怕事，素来就在楼里被强势的海棠、紫兰、珊瑚等人压着打。
　　此刻楼下围着那么多人，绿茜摆明了这是要羞辱她，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只是不停地哭，偏三郎这时候没陪在她身边。
　　妈妈收了银子上楼来，极力劝红菱赶紧出去。
　　红菱受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便只好忍着泪水，换上喜服，盖上喜帕，由丫头搀着下楼来，坐进喜轿里面，抬回杜家去了。
　　就这么着，红菱成了三郎的小妾。
　　三郎本人自然高兴，欢欢喜喜将红菱收了房，对绿茜态度也好了那么一点点。
　　但其中的委屈和痛苦，只能由两个女人咽下肚了。
　　还好，红菱是个懂事的，她性格胆小脾气温顺，对绿茜这个正房又敬又怕，洞房后的第二天早上，她早早就起床来到绿茜屋里拜见主母，伺候她梳洗穿衣，恭恭敬敬奉上茶水。
　　绿茜本质也不是恶人，她看到红菱这么乖巧懂事，也没有再为难她。
　　况且，这样的恭敬殷勤绿茜已经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享受到了。
　　她想到以前的那个三郎，也只剩下叹气了。
　　日子这么过着，绿茜和红菱倒相处的不错，和和气气的没有闹过矛盾，亲切地以姐姐妹妹相称。
　　绿茜主动为夫纳妾这个事，在街坊邻里之间成了个小小的美谈流转着，闲日无事的婆子媳妇们最爱集聚在一起嚼舌根。
　　她们最爱讨论的就是绿茜为夫纳妾这事。
　　这天，是个晴朗的天气。
　　二郎的媳妇常桂和邻居的几个媳妇坐在巷口聊天，又聊到了绿茜。
　　有人笑道：“这天底下男人纳妾很常见，但妻子主动为男人纳妾却不常见。爱人之心当真能宽宏大度至此吗？绿茜也真是够不容易的了！”
　　有人嗤笑道：“这有什么不常见的！我就希望我老公找个小的，不为别的，就为有个伴，一起操持家务一起逛街一起说话。”
　　另一个人说道：“就是，绿茜这算什么宽宏大度？我坐月子的时候主动给我老公钱，让他出去嫖，我更宽宏大度！”
　　常桂道：“真的假的？”
　　大家哄笑起来。
　　散了之后，常桂来到绿茜的屋里，正巧碰见红菱在伺候绿茜梳洗画妆。
　　绿茜招呼她坐下，吩咐红菱看茶，道：“嫂子喝茶。”
　　常桂摆了摆手，自己在椅子上坐下，道：“你忙你忙，我自己来。”于是自己手持茶壶倒了杯水。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红菱。
　　绿茜洗脸时，红菱就亲自端着毛巾侍候在一旁；绿茜梳头时，只需要坐在妆镜前红菱亲自为她梳好头发；绿茜穿衣时，只需要张开双手等着红菱一一为她穿好就行了。
　　常桂冷眼瞧着，红菱竟比寻常的丫鬟还要伶俐体贴。
　　忍不住感叹道，要是天底下的小妾都能像红菱一样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有不愿给丈夫娶妾的正房了。
　　常桂赞道：“绿茜妹妹真是好福气呀！
　　绿茜笑道：“怎么？嫂嫂羡慕了？要不你也给二郎取个小妾？”
　　常桂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近来确实有这个想法，我这不是刚生下老三吗，又是个女儿，我是不打算再生了，可老杜家又不能绝后，所以我想着是不是也给二郎娶个小妾，让她给二郎生个添个儿子。”
　　绿茜讥笑道：“那就娶呗！”
　　常桂笑道：“你不知道这事有多为难，要是有红菱那样的好姑娘哪怕给他娶一百个我也愿意，就怕娶个厉害的回来叫我受气！”
　　绿茜冷笑道：“那就找个性格好脾气好的呗，这有什么难的！”
　　常桂笑道：“是是，我也是这个意思，我已经在物色好人家的姑娘了，别的一概不论，就是性格一定要好。”
　　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没过多少日子，就被常桂找到了一家好人家的女儿。
　　女孩的名字叫做怜儿，性格善良懦弱，最是温顺柔婉。
　　常桂想要花重金聘娶怜儿给二郎做小妾。
　　其实，怜儿家的家境并不十分贫寒，她的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小生意人，生了怜儿姐弟三个。
　　怜儿排行老二，今年二十八岁，她不想嫁人，时常嘴里跟父母抱怨：“就不能不嫁人吗？”
　　但她没什么主见，招架不住父母的催婚，一着急，就在临近三十岁的关头嫁给了杜二郎。
　　其实仔细瞅瞅，杜二郎看着也还好。
　　长相看着还好。
　　家境看着还好。
　　人也看着还好。
　　怜儿本就是个一心想要过踏实日子的人，杜二郎只要能给她安稳的日子就好。
　　拜堂那天，怜儿心里怀着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憧憬，心里默默祈祷着：“从今天开始，生活就要正式开始了。”
　　可究竟事与愿违......
　　一嫁过来，怜儿就开始了她的苦日子。
　　二郎经常打她。
　　常桂待她连下人都不如。
　　同是小妾，常桂嫌她比不上红菱，嫌她不肯逆来顺受，不给她吃饱饭，逼着她怀孕生孩子。
　　唯一的好处，怜儿来了之后，吸引了二郎的火力，二郎不打常桂了，开始打怜儿了。
　　常桂那些零碎的折磨还可以忍受，怜儿最忍受不了的是二郎阴晴不定的脾气和每天对她的毒打。
　　怜儿心里是无尽的愁苦烦闷，她不明白二郎和常桂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
　　她试图认为是自己的错，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细细想来又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错。
　　怜儿性格懦弱，只好默默忍受一切的苦，在夜里偷偷落泪。
　　第一年，怜儿生个女儿，一出生就被常桂溺死在马桶里了。
　　常桂嫌弃她生不出儿子，对她的态度越发恶劣了，每日不间断的言语咒骂。
　　二郎嫌烦，就动手打怜儿。
　　怜儿试图向自己的父母求救，她跪在父母面前：“求求父亲母亲把我接回家去吧，我再待在那个家里我会死的！”
　　她的父母摇摇头，安慰她：“你别这样，哪家小老婆不受夫君和主母的气的？你凡事要多多忍让，别和他们硬犟，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再说，哪有大姑娘出嫁了尽往娘家跑的，你这么不懂事，怪不得人家不喜欢你，快回去吧，以后没事别老回娘家，记住了吗？”
　　怜儿只得回到了杜家。
　　第二年，怜儿又怀孕了，这一次大夫号脉的时候透露给常桂说这一胎又是女儿。
　　常桂便一碗药打下了怜儿的孩子。
　　怜儿受尽了苦楚与折磨，她变得衰弱敏感，身体虚弱不堪。
　　第三年，怜儿终于生了个儿子，她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在二郎面前也受到了点重视。
　　怜儿有了底气，她跪在跟二郎和常桂面前，说道：“儿子我生下来了，求求你们了，让我出去住吧，我不想在这里我不想在这里我真的不想在这里，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我要出去，我不要在这里。”
　　二郎嫌她不知好歹，狠狠毒打她，毒打一个正在坐月子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女人。
　　连常桂在一旁都看不下去了，说道：“你下手轻点，别打死了！”
　　怜儿无论受了什么苦都能忍受，可她不能忍受他们屡次挑拨她和儿子之间的关系。
　　常桂老是对着她的儿子说她的坏话，说：“她不是你娘，我才是你娘，只是借她的肚子把你生出来而已，你要记住你亲娘是我。”
　　又说：“你娘不听话是不是该打？宝宝打她，快，打她，她是咱们的下人而已。”
　　有样学样，于是，年仅三岁的儿子就学着她的样子挥舞着小手打怜儿，脸上尽是天真的残忍的笑容。
　　怜儿怨他们把自己的儿子教坏。
　　她想亲自抚养自己的儿子。
　　为了儿子，怜儿勇敢了一次。
　　那天，在厨房里，有常桂、怜儿、二郎、他们发生了争执。
　　一声尖叫之后，出来的只有常桂和二郎。
　　怜儿倒在血泊中慢慢咽了气，地上掉落一把菜刀，她脖子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死不瞑目。
　　那些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死去的人，
　　都是些怎么样的人？
　　或许也有如怜儿一般这一生尽是苦难的不幸之人吧。
　　也许上天让他们在年轻时就死去也是一种心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