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长安》褒姒的笑

18、不容于世 （洁玉篇之

　　但你，只和你自己的明眸定情，
　　把自己当燃料喂养眼中的火焰，
　　把一片丰沃的土地变成荒田。
　　和自己作对，待自己未免太狠。
　　别任性：你那么标致，何必甘心做死的胜利品？
　　因为那怨毒的杀机那么缠住你，
　　你不惜多方设计把自己戕害。
　　至少对自己温柔一点。
　　只有生命的线能把生命重描。
　　造化的至宠，她的馈赠也最丰，
　　该尽量爱惜她这慷慨的赐予：
　　她把你刻做她的印，意思是要
　　你多印几份，并非要毁掉原稿。
　　交给你转交给别人的厚礼。
　　——莎士比亚
　　......
　　怜儿死了。
　　常桂作为杀人凶手被关进大牢了。
　　二郎又娶了一个新老婆，名字叫做洁玉。
　　洁玉今年年纪四十岁，性格孤僻，为人安静，她那标致的面庞和精致的五官虽然被风霜侵蚀，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一定是个绝色美人。
　　洁玉从小是个有主见有气节的。
　　她很小的时候就立誓今生不嫁人。
　　在二十岁那年出家做了道姑。
　　洁玉的性格孤僻敏感，很少与人交流。
　　一些话在寻常人听来可能很正常，就算暗含了一些的小恶意也无伤大雅，平常人也就一笑了之了。
　　但对于洁玉来说不是这样的。
　　她敏感善良很容易受伤，就算是话语间很小很小的恶意她都能感觉的，都会为此难过不已伤心不已。
　　可若让她以牙还牙报复回去，她又做不到。
　　洁玉是那么的善良，她为了避免受到伤害一味地避世。
　　她的心愿是“要留清白在人间”，“质本洁来还洁去”。
　　在她十几岁二十几岁的时候，来她家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其中不乏一些富贵风流的翩翩美少年。
　　可洁玉终究是不愿意嫁人。
　　一方面，她不愿意卖身，嫁人和做妓女也没什么两样，都是卖身。
　　另一方方面，她考虑到自身的性格，自己是受不了一点委屈的性格。嫁人了要处理婆媳关系处理妯娌关系，还有夫妻关系也要用心经营，她害怕鸡飞狗跳更怕反目成仇，对了，还有生孩子这一关，其中包含的巨大的风险，洁玉想想都觉得筋疲力尽。
　　所以，嫁人，还是算了吧。
　　于是，二十岁那年，洁玉出家做了道姑，不是为了要修行而是为了避世，逃避这世间的种种纷扰烦恼。
　　不料，洁玉的父母收了人家的聘礼，一心想把洁玉嫁出去，来到道观大闹了一场，生生把个洁玉绑回去，逼着她嫁人。
　　还好，上天有好生之德，聘娶洁玉的那户人家不知为什么突然不娶了，收回了聘礼，洁玉得以逃过一劫。
　　后来得知原因，原来是宰相府看中了洁玉，暗中庇佑了她，使了点手段对那户求娶洁玉的人家施加压力，让他们主动退出了。
　　甚至为了洁玉，宰相府在自己的府里修建了一个道观，把洁玉接到府上让她带发修行，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洁玉每天只需要待在道观里念念经，写写字，不愁吃不愁穿不愁被外人打扰，过得舒心顺遂，极为满意。
　　从此以后，洁玉一直住在宰相府的道观里，平平安安安安静静地生活了十几年。
　　但人生在世，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祸从天降，宰相府一朝大厦倾倒，获罪朝廷，被抄了家。
　　洁玉没了靠山，流落江湖，她想过自食其力，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不再年轻了，找活干的时候处处碰壁看人家的脸色受人家的奚落，也找不到工作。
　　她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以前年轻的时候，洁玉容颜倾城，这个世界对她处处优待，不用找工作就有人愿意白白养着她。
　　现在年纪大了，人人嫌弃，才知道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是最容易欺负的对象，只要愿意，谁都可以欺负她，她没有反抗的能力。
　　更别提亲朋冷眼，那些看好戏的，嘲笑她的，说她活该的人多了去了。
　　谁让她不知道年轻的时候趁着年轻漂亮有资本嫁个豪门最不济嫁个富贵人家，也好过如今流落到这步境地！
　　活该！
　　洁玉很受伤，这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世事纷扰和雨打风吹，终于还是避不开，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要欺负她，她并没有招惹他们。
　　由于实在找不到工作，洁玉的处境十分凄凉困顿。
　　有媒人来向洁玉提亲，都是一些丑陋猥琐的老男人，洁玉听到就要吐出来。
　　这是对她的侮辱，从里到外的侮辱！从头到脚的侮辱！
　　她怎么可能看得上他们！
　　她年轻的时候是被王公贵族风流少年们追捧求娶的对象，她都看不上他们，如今，她怎么可能看得上这些粗鄙不堪的老男人！
　　【被狮子保护过的女人怎么可能再看得上野狗】
　　呕呕呕！
　　隔夜饭都要被她吐出来！
　　洁玉实在走投无路了，她为自己准备了一把锋利的淬了毒的匕首，一剑封喉那种。
　　她想自杀。
　　锋刃搁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洁玉紧紧握着匕首，心内思绪万千。
　　她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吗？除了自杀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不是还有嫁人这条路的吗？真的非死不可吗？
　　洁玉放下匕首，眼泪流出。
　　可是既然要选择嫁人，为什么不趁年轻的时候找一个风流俊俏的美少年作为夫君，享受享受他的年轻□□和年轻精神，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只能找一个粗鄙的人当做老公？？？
　　她不能接受真的不能接受！
　　肮脏！想一下这个念头，想一下那些男人，洁玉感觉自己都被玷污了一样，真的比死了还要难受！
　　洁玉再一次举起了匕首，那还不如死了算了！质本洁来还洁去！她清清白白一个女儿不能被这么白白玷污了！
　　匕首快要划下去的时候，洁玉脑海中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好死不如赖活着。
　　她哭了，满头大汗浑身发抖。
　　自己还这么年轻，还不到四十岁，为什么上天一定要她死？
　　真的一定要死吗？
　　她真的下不去手，她不想死！
　　可是要活下去，相对活得有尊严些，相对活得轻松些，就只有嫁人这一条路了，她总不能真的去做妓女吧？
　　洁玉手抖得再也拿不动匕首了，汗水和泪水浸湿了她的头发，她感到好累好累，她独自一人喘了好久好久。
　　痛苦，真的好痛苦！
　　最后，洁玉收起了匕首，在众多的追求者中选了一位看上去最靠谱的，就是二郎。
　　就这样，洁玉嫁给了二郎这个人渣。
　　终究是风尘肮脏违心愿。
　　她不喜欢二郎，不喜欢杜家的那些人。
　　每一晚睡在二郎身边，她都觉得无比恶心，每一天面对杜家的那些人她都无比痛苦，每一天每一刻她都痛苦得想要自杀。
　　洁玉内心除了痛苦还很后悔。
　　后悔！后悔！！后悔！！！
　　洁玉多么希望时光能倒流啊，她无时无刻不想回到举刀自尽的那一天。
　　她为什么要嫁给二郎这个猪头，她为什么当初不一死了事？她真的是后悔不已，真的，还不如当初死了算了呢！
　　后悔已为时晚矣！！！
　　可是突然有一天，她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大秘密。
　　洁玉察觉到怜儿是被二郎杀死的！
　　这件事让洁玉感到激动不已。
　　她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上天赐给她的一个机会！
　　可以让她洗刷一点肮脏，重新拾起她的清白傲骨，稍稍弥补一些自己的后悔。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洁玉拿出那把她以前就准备好的淬了毒的匕首，趁着二郎睡熟的功夫。
　　洁玉蹑手蹑脚来到床前，望着二郎睡熟的脸，她高高举起匕首对准他的脖子狠狠刺了下去。
　　鲜血顿时飙到屋顶天花上！
　　一剑封喉！
　　洁玉尤嫌不解气，狠狠捅了他几十刀，血涌成河。
　　这就是家暴男杀人犯的下场，逃得过人道，逃不过天道！
　　杀死二郎后，洁玉已经筋疲力尽，她仰天大笑，泪流满面。
　　这一刻，她感觉到她终于没有辜负自己。
　　这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
　　这一刻，她重新拾起了自己的清白傲骨。
　　洁玉拿出笔墨纸砚来，写下“今有女洁玉为民除害为女报仇！”
　　留下这句话，洁玉拿出一瓶鹤顶红来，喝了下去，选择自杀来结束自己的性命。
　　她不想和二郎死在同一把刀下，她嫌肮脏。
　　洁玉服下毒药后慢慢闭上了眼睛，或许之前就该一死了之来保全清白的，不过，现在好像也不晚。
　　闭上眼睛后，洁玉离开了人世。
　　至少她自己没有玷污自己，芳草仍是芳草，至死没有变成萧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