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路》曳影摇曳

28、第 28 章

　　一直到十二月下旬，秦傅都安安稳稳地来上了学，日复一日。
　　江子楚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不过秦傅不经意间会提到林淑，用一种十分平淡的语气带过，因此他乐观猜测，应该是好的走向。

　　圣诞节要来的前几天，班上紧绷已久的气氛明显有了松动，有积极的同学在班上发糖果，因此江子楚连着几日收到了糖果，他想着大伙反正也不是为了过节，主要是图一个放松，所以也就都很领情的一一收下，没有拒绝。
　　每年这几天，铺天盖地的促销打折，连门口的文具店都挂上了彩灯。
　　上课时，语文老把班上几个戴着圣诞帽的同学揪起来回答问题，江子楚低着头不去理睬，生怕战火烧到自个儿身上。
　　毕竟他本来就从不过圣诞，被批评的不会是他。

　　但圣诞的到来，的确预示着，不知不觉间，天气悄悄从秋天走到冬天。
　　年末学校里没什么事，十二月的月考仿佛上个世纪的事情，试卷订正完就不知道扔到哪个角落去。
　　江子楚哼着调子，听见班上男生私底下在讨论文科班的林玲，说她最近总是会来三班门口张望，似乎在等人，这事江子楚知道，有一回从厕所回来，江子楚见着了，还笑着调侃几句，惹得小姑娘不好意思，十分害羞。
　　直到圣诞节那天，他看着林玲把一包精致小巧的糖果送到秦傅手中，他这才意识到，林玲在等谁，不知是秦傅出于绅士还是其他，也就安然收下。
　　江子楚心里说不上来的怪异，将这事放在心上，后面几天是暗中观察。
　　过了圣诞节送糖的契机后，林玲来班上的频率不减，秦傅有时会出去，同她在走廊边上聊两句。
　　高三的少年人，整天被学习压得抬不起头，他们只能在别的地方寻找一些乐趣。
　　这些十几岁的孩子尚未真正接触到成年人之间的男女关系，因此对两性关系充满着无限的好奇和憧憬，他们一边羞于开口谈论，一边又悄悄地在其他地方寻找突破口。
　　这种明着放在台面上的小动作，自然被捕捉在视野之内。
　　林玲是个文静乖巧的姑娘，长得是小家碧玉，十分清秀，但和秦傅其实不太般配，毕竟秦傅面皮之下那股邪劲，外人看不出来，这气质性格恐怕有些冲撞。
　　江子楚撑着脑袋，看向窗外。
　　这几天天气渐凉，最低温突破个位数，即使在南方，没了适宜的温度，教室外也一片凋零，叶子绿得发黑，上面坑坑洼洼，是被虫子咬出来的小洞。
　　他翻了翻今天刚发下来的答题卡，看见自己一处填空被划了圈，仔细一看，一个27/3的答案赫然摆在上面，江子楚哭笑不得，拿了红笔，在一旁写了9。
　　改完错，他叹口气，是为自己的马虎。
　　如果秦傅真和林玲在一起，那他也算是见证人了，想到此，江子楚轻笑一声，只是在开着暖气的教室里，他突觉周身一阵寒意，江子楚拉紧衣服，缩了缩身子。

　　过了圣诞，就是元旦。
　　江子楚曾随口说过自己的生日在十二月，但其实，确切来说，是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正好紧接着是元旦。
　　今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那一天是周五，气温极低，最高气温8℃，最低气温难得掉到了0摄氏度下。
　　元旦三天，正好是周五周六周天，江子楚的生日运气好，赶上了假期。
　　江家对生日这些年来一直都没什么大的庆祝活动，生日当天晚上，吃完蛋糕，许个愿望就算过了，没有诸如宴请同学，开生日派对这种浮夸的形式。
　　不过今年毕竟是一生仅有一次的18岁生日，一家人还是出去找了家饭店吃饭，闹够回家时已经是晚上。
　　江子楚手机一早就关了静音，今早凌晨一过，就有陆陆续续的人发来消息，手机一会响一下，实在是有点吵，他挑着回复了几个关系比较近的朋友，剩下的人复制粘贴就当回复过了。
　　江子楚看着性子独，但来单独私聊发“生气快乐”的人还不少，许多平日里不相熟的，也很礼貌地发了一句，可能是因为江子楚这人没那么非主流，他把生日就挂在个人资料里，人人都知道。
　　要说其中郑源最上心，转了66元红包，很土豪地大手一挥，让江子楚有什么想要的就自己买，江子楚乐呵地回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

　　一家三口人吃完饭，没什么别的活动，就回了家。
　　正好三个人都在放假，放假时的时光总是过得很慢，江爸江妈在聊邻里街坊的趣事，江子楚不感兴趣，便没有插话，自个儿刷着手机走在后头。
　　出去时几人开着的车就停在身后，江子楚吹着入冬的寒风，把脖子缩到围巾里去。
　　走到家楼下，他听见江妈妈惊讶地喊了声：“小秦？你怎么在这？”
　　江子楚这才抬起头，借着月色去看那模糊的人影。
　　“这天气这么冷，怎么站在这，等多久了？”江爸爸问。
　　“叔叔阿姨，我才来没多久，江同学不是过生日吗，我有个事想跟江同学说。”
　　江子楚看不清秦傅的表情，但能从语气里能听出，这人此时应该是笑着的。
　　“那要不上去说，底下站着冷。”江妈妈热情道。
　　“没事的周阿姨，就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哦……”江妈妈往后瞥了眼江子楚，看见他一动不动，没个声响。
　　“行了老婆，孩子之间的悄悄话，我们在场也不合适，先上去吧。”
　　江爸爸扯了扯江妈妈的胳膊。
　　“好吧，不过别去亭子那，亭子那边风大，换个没风的地方说，别着凉了。”
　　“嗯嗯我们会注意的，谢谢叔叔阿姨关心。”
　　江子楚见自己一言不发时，秦傅三言两语就支开了江爸江妈，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等楼下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耳畔，江子楚才挑眉问：“你是才来没多久？”
　　他靠近，分明能感受到秦傅身上一股寒意。
　　秦傅温声道：“站了两个小时。”
　　江子楚皱眉，伸手摸摸他的手，那冻得，跟雪地里的冰块似得。
　　“你这也太冰了，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秦傅指了指角落：“去那边说。”然后才回答：“想给你一个惊喜，结果……”
　　江子楚迈步往那边走。
　　“结果跟个傻子似的，按门铃没人理？”
　　“嗯。”秦傅跟上。
　　“这你都能坚持不跟我打电话，也是能忍。”
　　“还好。”
　　二人走了几步，到了位置站定。
　　“到底什么惊喜啊，神神秘秘的。”
　　秦傅笑言：“惊喜不都是神秘的吗？”
　　“行了别卖关子，大冷天的我还得站这陪你喝西北风，这种情况，我看什么惊喜都得砸。”
　　秦傅觉得好笑，问：“江子楚，你怎么一点罗曼蒂克精神都没有呢？”
　　“务实一点好不好，都是成年人了，幼不幼稚。”江子楚嫌弃，“有什么礼物就快拿出来吧，我这不贵不收。”
　　秦傅摊摊手：“我人都到了，不能算是惊喜吗？”
　　“……？”
　　江子楚伸手去扒秦傅的手，又看了眼他身上的穿着，裹着羽绒服，口袋也就揣着手的大小，没背包，不像是能藏东西的样子。
　　“真的没有？”江子楚神色复杂。
　　他其实也不是贪小便宜，想要什么礼物，只是秦傅都站在这了，口口声声说什么惊喜，把人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然后又什么都没有，说真的，这种行为有点讨打。
　　他面色一愠，收住想打人的爪子，道：“没东西送，你还好意思站我楼下？”
　　秦傅忍俊不禁：“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句生日快乐不行？”
　　“不行。”
　　江子楚见他还在笑，气打不过一处来，憋了许久觉得不必再忍，上手就要锤人，只是没碰找人，被一把握住了手腕。
　　“别打别打，礼物我发你微信了。”
　　江子楚一愣，心里寻思着，礼物还能是虚拟的不成？
　　“你先松手。”
　　“好。”
　　江子楚扭了扭手腕，才将信将疑地拿出手机，才发现秦傅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是一串数字代码。
　　“这什么，暗语？”江子楚仔细琢磨，看了半天，觉得是个兑换码。
　　秦傅双手叉到口袋里，挺直着腰板，勾着嘴角，很酷的模样。
　　“PlayStation Store礼物卡。”
　　江子楚十分惊愕，这礼物送的真是别出心裁，而且相当贴合他的心意。
　　“从来没见过人送这个的……”江子楚捏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满心都是，这人怎么能这么懂他，这么贴心呢？
　　“怎么了？感动得想哭？”
　　“……”
　　江子楚只觉得体内有股煞气，横冲直撞，四处点火。
　　他长吸一口气，又全数吐出，有雾气在鼻尖环绕。
　　“嗯，很感动。”江子楚点头说。
　　说完，他把手机揣兜里，向前跨了一步，一把抱住眼前人，手心落在羽绒服冰凉的面上，双臂用力，紧紧搂着。
　　秦傅比江子楚高一点，江子楚的脸只能抵在他的肩头。
　　其实秦傅身上很冰，确实像是雪地里的冰棍，江子楚搂着，觉得身上打颤，上牙和下牙冻得似乎在打架，脸上扑在冰冷的肩头，一点暖意也无。
　　秦傅才从江子楚的难得一见的实诚里反应过来，又被他这行为整得愣神半晌，他的身体被人牢牢抓住，双手没地方放，只能下意识地放在怀中人的肩背上。
　　等他再次反应过来时，江子楚已经松了手，往后退两步。
　　他笑了起来，若无其事道：“好了，祝福和惊喜我都收到了，人也我见到了，我就先走了。”
　　秦傅慢半拍，犹疑道：“那个，你是不是——”
　　江子楚虽然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还是直接打断他：“为表感谢而已，别瞎想。”
　　“哦。”秦傅这回停顿许久，江子楚也由着他，等他说。
　　“林玲昨天跟我表白了。”
　　江子楚表情不变，笑说：“恭喜啊，才子佳人，金童玉女啊。”
　　“……”秦傅叹口气，“没呢，我没答应她。”
　　“然后呢，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也是惊喜的一环？”
　　“我就是觉得……你可能想知道。”
　　江子楚又往后退一步：“为什么这么想，我又没问过。”
　　秦傅扶着头：“算了，我也是脑抽了，天气冷，你先回去吧。”
　　“要我送你吗？”
　　“不用。”秦傅摇头。
　　“嗯。”江子楚就是口头一说，没真的打算送人。
　　他转身离开，淡定地挥了挥手，说了说“拜拜”，然后转头，没去看秦傅的表情和动作，拿出钥匙，开楼下大门。

　　等回了屋，屋内已经开了好一会暖气，气温明显比外面高上很多，江子楚冰凉的面颊碰上暖气，一瞬间变得通红。
　　江妈妈端了杯热茶，塞到他手中，只关心冷不冷，累不累。
　　江子楚说着几个“不冷不累”，抬手喝了口热茶，全身变得暖和起来，然后他又被江妈妈催着去洗澡，说洗了澡身子就暖和了，江子楚想想也是，便去拿了换洗睡衣。
　　冬日浴室两个暖气都被开了起来，温度急剧上升热的人心里躁，淋浴头喷洒下来，水线没过头顶，江子楚闭着眼，才终于从麻木和无感中感受到了自己还鲜活的四肢，思绪也终于活络起来。

　　秦傅没有和林玲在一起，这个事情，江子楚并不意外，因为他分析过，这两个人不适合。
　　那有没有适合的人呢？
　　江子楚大脑闪过许多认识的人，最终如同幻灯片被暂停一般，停在了黄雨婷一页。
　　想到此，他跟被呛到了似的，开始狂咳起来。
　　江子楚被自己的想象力给吓到，忍不住笑出声，喉间又酸又涩，几滴水流进去，他低头把水流呕出来，这一下刺激，心肝脏似乎都酸的要从胸口倒出来，但实际什么也没有。
　　他缓了许久，又随意冲了两下，拿过一旁挂着的浴巾。
　　最后他得出结论，秦傅跟谁都有可能在一起，这件事，没什么好想的。
　　高三难得是把元旦假期给放满了，只是留的作业非常多，第一天江子楚趁着过生日的机会跑出去玩了，第二第三天，就只能窝着写作业。
　　江子楚忙着赶作业，又在自习室里待满了两整天，期间秦傅来找过一回，问要不要一起写作业，江子楚如实告知自己的情况，秦傅便也作罢，没来烦他。
　　他觉得这样也好，至少能心平气和地把手头的事情做完。
　　期末考目前没出准确时间的通知，江子楚按照往年的安排，推测大概率会在1月下旬或者2月上旬。
　　进入高三后，江妈妈那么佛系的人，也开始对他的学习变得尤为关心，有一天她高兴地从往上买了个电子版的高考倒计时，放在那跟电子钟似的，江子楚面无表情收下，只是这东西摆在书桌上没几天，江子楚看的烦得很，就把它往抽屉里一塞。
　　一百多天的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江子楚心里想着，觉得手中的笔都沉重不少，笔尖在纸张上停留了一段时间，黑色的墨迹晕染开，向四周流窜，江子楚松了口气，把笔提起来，不再祸害试卷。
　　为了缓解焦虑的心情，于是他干脆找出耳机听些舒缓的音乐。
　　这方法很有效，不多时，江子楚就沉浸其中。

　　时间就像是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
　　江子楚听过许多人跟他讲过这句话。
　　可他却不以为然，时间的确是海绵里的水，它是一去不复返的，可等水彻底流干净后，海绵却还是那个模样，干燥、轻盈，只需让其自然晾干，它就会回到原来的状态，等待下次使用，但无人在意被勒的生疼的海绵，那一刻究竟在想什么。
　　江子楚轻声嘲笑自己的文艺，突然一道喷嚏，打断了他没由来的酸酸的思绪，他起身，往卫生间走去。

　　不能光谈恋爱，要高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