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妖女她一心向善》凝意雪

2、少年药人

　　谢洄夜望向来人。
　　顷刻之间，这雪中又多出两名修士，一男一女，皆着墨绿衣袍，衣袂翻飞。腰侧齐配灵剑，眉眼在这素色天地间格外显眼。
　　他们身上，魔气笼罩。
　　二人年纪与自己相仿，约莫十四五岁，稚气未脱，此时俱都望向她身后的少年。
　　那姑娘率先开口：“逍遥坞的药人？果然是他！不枉我们见他有伤便追了过来。”
　　听到药人二字，谢洄夜下意识回头。身后的少年狠狠地瞪着说话的姑娘，有一只手甚至已经抬了起来。
　　他不是被面前二人所伤，而自己隐约觉得，这二人并不强。
　　想到此处，谢洄夜心下稍定。她轻轻按住了少年抬起的手。
　　少年下意识甩开了她，抬起眼瞧着面前的人：“你干什……”
　　谢洄夜正要说话，耳侧一道剑风刮过，她被席卷地一个踉跄，连忙唤出灵剑，将少年往后一推。
　　那姑娘一击不中，剑光却径直下倾，在她小腿出溅出一道血花。
　　少年的睫毛颤了两下，乖乖地盯向她。
　　谢洄夜方才走了神儿，此刻剑锋交错，那姑娘先动了手，与她同行的少年却还没有动作。
　　谢洄夜的剑刃很快，顷刻间，雪松阵颤，天影冥冥。少女衣袖翻飞，她褪去长衫，露出玄机宗的天蓝色校服。
　　云纹泛着淡金的辉光，耀眼非常，也只是转瞬，谢洄夜的剑尖便横在那姑娘脖颈处。
　　“道友，你僭越了。”谢洄夜用衣袖拭去脸上溅到的血液。
　　她挟持住那姑娘，往前送了两步，看到少年慌张的眼神，轻笑一声，把那姑娘往前推。
　　待到他们站定，谢洄夜才笑着对那二人道：“诸位道友，逍遥坞是何意？药人又是何意？我是玄机宗的谢洄夜，这位道友乃是我师弟，你们兴许是认错了。”
　　既然都被逼到此处，不如顺水推舟，让她的好师弟欠她一个人情。
　　谢洄夜眼看他们的神色变得古怪，继续忽悠：“绝无药人一事，我观二位道友也是少年有成，怎可动了如此邪念？刚刚我与师弟除妖回来，身上血迹是妖物的罢了。还请两位不要为难，天色已晚，这附近并不太平，若是不肯早些离去的话，莫怪……”
　　少女音调放低，柔和而平静的眼中，倾泻着淡淡威胁之色：“我手下无情。”
　　二人交换一个眼色。
　　谢洄夜的名头，他们即使身处魔族瀛州，也是听说过的。她是玄机宗近千年来最为天资卓越的弟子，十四出头便冠绝修仙界，更是接连赢下了三场大比。而且，刚才更是轻易便获胜了。
　　蓝衣乌发，姿容如雪。
　　这样一位年少天才，有心维护那药人……
　　虽说他们不可能认错明迟雨，但若是他和谢洄夜联手，他们未必是对手。
　　思虑再三，姑娘退了回去。她身侧的少年朝谢洄夜微微颔首：“兴许是我们认错了，我们同姑娘赔礼。”
　　谢洄夜温声：“还有我的师弟。”
　　“……抱歉，这位道友。”
　　说罢，少年连忙低声道：“朝露，我们走吧。”
　　他们离开原处。
　　名唤朝露的少女才压低嗓音：“那剑上可是……”
　　“她既然和药人同行，又怎么会出事？若是她死在这里，我们刚好不用被追责。”
　　林间再次恢复安静。
　　谢洄夜略将一直紧握的长剑松开了些，她慢吞吞地转过身。
　　明迟雨仍然盯着她，乌瞳里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谢洄夜走近了些，将身段放低了些，与少年平视。
　　“道友，刚才的说辞，是因为你与我的师弟很像。道友身上灵气醇厚，必然不是魔修。外面大雪封山。前方便是桐城。若不嫌弃，不如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谢洄夜装作并不知道少年身份的模样。
　　她才刚见到少年时，便发现他周身魔气环绕，显然是一名魔修。也不知林晏为何会收他为徒。
　　少年修为颇高，方才解围其实也是顺手为之。她若不帮，想必他一人也能应付。只是他觉得麻烦未出手罢了。
　　所以，谢洄夜只是随口一问。
　　她的真正目的，是解开这少年的心防。
　　忽然，这一路上都安静又好奇的少年抬起眼，视线轻轻扫过，也走近了一步，扯住了她的衣角：“嗯。”
　　谢洄夜有些意外，却只是颔首，笑着向他伸出一只手：“我是玄机宗掌门的亲传弟子，谢洄夜。”
　　毓秀的少年愣了片刻。
　　谢洄夜能瞧见他白色衣衫下的血雾，以及衣袖下一对手枷。少年似乎对掩饰没什么兴趣，此刻手枷正随着他情绪的变化发出碰撞声。
　　大雪正在纷飞，如同白月。
　　“明迟雨。”少年复又垂眸，睫毛扫了扫，落去一层浅霜。
　　她知道。她在出发前，便早已将这个名字牢牢印在心中。
　　此刻，谢洄夜表现的并不惊讶。
　　她缓缓开口：“明迟雨？”
　　明迟雨已经仰头看向她，谢洄夜那双美丽的恍若琉璃的眸中，映出暖意：“我的小师弟，也叫这个名字。他与你十分相像呢……道友，你便是我的小师弟吗？为什么要离开宗门呢？”
　　随着不疾不徐的音调，少女慢慢叹了口气：“师尊十分伤心，希望我将你劝回去。若是其他师弟师妹有什么不妥之处，我向你道歉，好吗？”
　　说罢，谢洄夜等待着明迟雨的回答。
　　“……我不会回去的。”明迟雨将头扭向一旁，像是闹脾气般不去瞧她：“我回去的话，你们会有事。”
　　谢洄夜不由自主联想到那姑娘所说的“药人”二字。
　　她想起，还在瀛州的时候，姐姐也对她提过逍遥坞的“药人”。方才那姑娘也提到了，莫非是同一人吗？
　　据说，这个药人是逍遥坞的掌门专门为了讨好谢顾雪，而研制出来的杀人兵器。
　　忽然，谢洄夜一阵天旋地转。她捂着额发，身体有些不适地踉跄几步。
　　出了什么事？刚刚被下药了吗？
　　思绪回神，谢洄夜发现，少年已经凑到了自己面前。
　　明迟雨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割破了手指。
　　“怎么了？”谢洄夜问道。
　　“那个人，是逍遥坞的朝露，她喜欢在剑上淬毒。”少年垂着眼：“我的血可以解毒。”
　　谢洄夜没忍住：“你与逍遥坞有关系？”
　　逍遥坞，可是魔教宗派，近些年名声也是相当响亮，修仙界中人人得而诛之。
　　明迟雨偏过头，生闷气了。
　　谢洄夜知道，这孩子不愿说。她倒是不知道林晏的朋友究竟是如何将他塞给林晏的？
　　药人好像确实有解毒之用。但她还记得谢顾雪告诉过她，药人浑身有毒，十分危险，她不会被这少年的血一下送去地府吧？
　　似乎是见她有些迟疑，明迟雨又低低嘟囔一声：“人类真是讨厌。”
　　还没等谢洄夜反应，少年解释道：“我浑身都有毒，但若是你自身中了毒，我的血就可以解。”
　　手指涌出鲜血，他将手伸到谢洄夜面前，好像在示意她喝掉血珠。
　　明迟雨凑的离她太近了，眼睛一眨不眨，这时候却没有再跑。
　　少年的睫毛一颤一颤，挂着雪珠，剔透晶莹地如同琥珀。那两道黑沉的眼瞳像月亮一般，好看又清明。
　　悠远夜色之下，面前的少年专注而认真，没了刚刚的脾气，乖巧地格外讨喜。
　　怪不得旁人都说他长得漂亮。
　　谢洄夜为自己鼓起，为了获得信任，这是必要的。面前看来，这少年对自己的戒备已经放下了一些。
　　若是他真的骗了自己，自己再回去找谢顾雪便是。
　　片刻之间，谢洄夜将那血咽下，就看见明迟雨俯下身来。
　　似是并不排斥和她触碰了。
　　“你受伤了，走不了吧？”明迟雨有点别扭，但没有再躲开：“我背你。”
　　谢洄夜心下放松，刚才的不适缓解大半。明迟雨没有骗她，他的血的确有解毒之功效。
　　若是如此，如果少年不强，在修仙界中生存又何谈轻松。谢洄夜笑着道：“不必了，并无大碍，我自己走就好。”说罢，她接着问：“师弟，你不回宗门吗？”她去拉明迟雨的手。
　　明迟雨却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似的，往后一退，避开了她。
　　少年又恢复到了之前那般，抗拒与人接触的态度。
　　谢洄夜沉默片刻。
　　“……你听不明白吗。”
　　明迟雨有些闷闷的，一双黑瞳像小兽一般盯着她：“他们是脆弱的生物。”少年顿了顿：“我身上的毒，会给他们带来伤害。”
　　是因为如此才不愿回去？
　　谢洄夜又看向他手上的手枷，不自主放柔语气：“你身上的毒素会通过触碰传染？应当不会吧，你方才还要背我呢。那是害怕什么？”
　　明迟雨的睫毛颤的更厉害，似乎有些不开心：“有的时候没法控制。”
　　这少年身上疑点重重。
　　先是与魔教宗派逍遥坞扯上关系，又是身上的毒素，再是他一口一个的“人类”。
　　他不是人吗？这样张扬，不知掩盖，果然是少年心性。
　　倒不知是该说他单纯好骗还是什么了。
　　心中还有许多疑问，谢洄夜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将他带回去，再去找师尊……以及谢顾雪问个清楚。
　　“可你救了我。”她温温柔柔。
　　“别自作多情了，我不是为了救你。”明迟雨撑着脸颊，不满地盯向谢洄夜：“我不想欠你人情。”
　　谢洄夜面不改色：“可你并不会伤害到我们，师弟，我很喜欢你，相信经过相处，其他师弟师妹也会喜欢上你。”
　　明迟雨盯着她，漂亮的眼珠黑沉沉的，没有答话。好像并不相信她。
　　少年看着才十二岁左右，比她还小些，虽然看着很是单纯从未入世，却并不好糊弄。
　　还似乎有些傲慢。
　　谢洄夜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前面便是桐城，我们一起同行吧。你的四师姐也来了此地，我们先去寻她。对了，你的伤不要紧吧。”谢洄夜注意着他腰侧的伤口。
　　也不知是什么人能伤了明迟雨。
　　听到四师姐，明迟雨平静的表情终于泛起波澜。
　　“人类都喜欢替别人担心吗？”少年看了谢洄夜一眼，小声：“我讨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