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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桐花镇 小镇和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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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物可保家宅平安,万事顺遂。”
几张微微泛着青光的黄色符箓被少女捻了出来,朝着宅子的主人递去。
谢洄夜狐目微弯,笑如春水:“您不必客气,桐花镇曾于子梨有恩,便是对整个玄机宗有恩。这些小事,顺手而为罢了。”
少女看向宅子门口的老者,慈眉善目的老者叹息一声,温和地颔首,接过符箓。
“子梨?走啦。”谢洄夜轻轻扣了扣门上的铜环。
老者上来拦道:“仙人许久没回这镇子看看了,多待一会也不打紧。”
谢洄夜无奈地摇摇头,“并非我们不想久留,出桐花镇南行十五里,便是桐城。此地有妖魔作祟,我们便是奉师门之命前去除妖。”
老者捋了捋发白须发,也似有所感。
他珍宝般地在那符箓上摩挲着,仔细观察那些精密的纹路:“这些年,真是多亏仙人……”
谢洄夜觉察出他神色似有古怪,不由询问:“最近镇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老者叹息一声:“不瞒仙人说,临近桐城十年一次的大宴,我们这些周边镇子都是要备些东西交上去的。可最近一场大雪过后,一些壮年劳力在镇子外围劳作时,不知怎的……便突然昏了过去。”
谢洄夜微微蹙起长眉:“昏睡?”
“是啊,长睡不醒。”老者将那符箓贴身收好,又想起什么:“昏睡后的那群人只有一个醒来了,不过,人却是三魂六魄去了一半,痴傻之状啊……”
谢洄夜听到这些症状,不由得垂下眸,似乎在思考着。
话音未落,门扉忽然被轻巧地扣响。
铜环轻轻颤了三下,里屋木门无声而开,从暮色中,走出一位少女。
少女面颊白皙,杏眼含光,娇俏灵动极了。她乌发被两束紫色丝带挽在耳侧,还穿着同谢洄夜一般无二的蓝衣。衣领处细细描了金色云纹,内衬浅蓝,荡漾飘渺之气。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李伯伯,你身体还好,真是太好了。”宓子梨话音落下,身影完全从屋内的暮色中显现,朝谢洄夜勾唇:“我们走吧,师姐。”
天色已经变暗,残阳浸透云彩,火烧云飘荡在天边。
桐花镇距离桐城主城只有很少一段路要走,二人才刚下山三日,来到熟悉的小镇,便在此刻落脚歇息片刻。
“师姐,刚刚你给了李伯伯那么多平安符做什么?”宓子梨忽然开口,伸手在沉思的谢洄夜眼前晃了晃。
谢洄夜回过神,浅笑:“自然是安宅辟邪之用,你之前也给过的吧。”
宓子梨向前跑了两步,紫色丝带在她耳后萦绕,透出晚霞色彩。她在谢洄夜面前站定,认真道:“可你刚刚的神色不对。桐花镇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希望这里出事。”
说罢,小姑娘一双杏眼里,含满了希冀。
宓子梨小时过的并不容易,她出身十九洲六大修仙宗门之一的渡流渊,乃是宗主之女。
不过,她家曾经惹上了魔族之地的人,几乎被灭满门。
只有宓子梨在护送下逃出生天,又躲到了桐城一带。
而那时,正是桐花镇的镇民收留了她。
这些镇民虽然处于十九洲的来往要道——桐城庇护之下,却修为微弱,心性淳朴,将宓子梨当成自家孩子般对待。
在半年之后,玄机宗追查那场灭门案才终于寻到了宓子梨下落。也就是从此,身负血统的宓子梨拜入玄机宗门下,成了谢洄夜的师妹。
宓子梨虽然拜入仙门修行,但对于这些有恩于她的镇民,她还是总是趁着下山的机会来照拂一二,顺便看看近况。
谢洄夜被她看得没法反驳,半晌过后,少女微微侧过头:“方才我和李伯说的话,你听到了?”
宓子梨绕着和丝带搅在一起的发丝:“听到一点。师姐,我们还要直接去桐城吗?如果不去,临若城主那里不好交代。”
临若是桐城城主,也是谢洄夜的旧相识。此时若拂了她的面子的确不好,可身为修仙界中人,自是要斩妖除魔,保护百姓。
再者,虽然师门下达命令让她们前去除妖,但临若本身便是十九洲极为强大的阵修。不出意外,她们顺便在桐花镇这边看看再去桐城,并不会耽搁多少。
“我信临若,走吧,先在这里简单了解一下情况。”谢洄夜的眼睛弯了弯,揉揉宓子梨脑袋:“而且你忘了?咱们另有要事。”
谢洄夜与宓子梨均出身自修仙界六大宗门之一的,玄机宗。
玄机宗千百年前也风光过,只不过近年,宗派人才凋零,掌门又沉溺于花酒风月,才略微示弱。
不过对这位掌门师尊,谢洄夜仍然怀着一颗敬畏之心。
掌门一共收了六位亲传弟子,而此次下山的根本原因,便与这最晚入门的师弟——明迟雨有关。
玄机宗的掌门林晏,是活了三千年有余的大修士,修为已化臻境。也是因为有他坐镇,玄机宗仍能维持六大宗门的名声。
他广交好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林晏将生活与修行一向分的很开。而这小弟子却是破例,乃是林晏一位友人托付给他。
林晏将少年收入门下,谁知,少年却并不愿留在玄机宗。
在少年拜入门下这段时间,谢洄夜在徐州执行宗门任务,并没有回宗,也不了解这位小师弟。
但在她准备回宗之时,林晏却给她来了一道传音消息。
说是她的这位小师弟悄然弄昏了看守山门的弟子,一路往徐州方向的桐城逃去。林晏希望谢洄夜将这少年抓回来,好好教训一番。
而为了助谢洄夜一臂之力,作为阵修的宓子梨特意千里迢迢地也赶了过来。
宓子梨对着师弟的观感可不算太好,少女曾经和谢洄夜吐槽:“那人一天天就把自己闷在屋中,谁叫也不答话,整天带个手枷还不让我们碰到他……”
“不过,”宓子梨补充:“他长得很漂亮。”
谢洄夜摇了摇头,决定不去想这些繁杂之事。
总之,在巡查的过程中,也要顺带找一下她这位好师弟。
说是探查,也要有些目的性。
联想到李伯说的那些莫名昏倒的人,谢洄夜决定先去打听些消息。
她们折返,沿着桐花镇外围开始挨家挨户走访。
镇民大多都认得宓子梨,对她十分亲切,自然对同行的谢洄夜也没设防备。
一番攀谈之后,谢洄夜轻易套得了这些镇民的话。镇民局促地站在她面前:“不知仙人……可否帮着看上一看?”
谢洄夜在心里叹息。她并不是丹修,并不懂岐黄之术。不过对着这些镇民,她不能说这话来泄气:“此为修仙中人职责,不必客气,带我去看便是。”
少女抬步,蓝裙飘渺,她轻巧走进屋中。果然如镇民所说,当时直面那一场大雪的人,此刻还在昏睡。
谢洄夜上前,将手覆盖在昏睡之人的额前。她开始调动灵识来查探他的识海,出乎她意料,这人识海内异常汹涌。蓬勃翻滚的是无尽的杀念和恶意。
这种种念头交织着,汇聚成数道利刃,朝外来之人刺去。
谢洄夜凭空召出灵剑,随意一挡。那些恶念被打散开来,又缓缓汇聚成一小团。
这攻击毫无章法,生命力却实在顽强。普通镇民抵挡不过也很正常。
谢洄夜出了识海,手却并没离开那人的额心。
少女缓缓闭目,眉尖似有微光盈盈,乌发无风翻飞吹起,屋内,温和而清透的声音不疾不徐:“水流心不惊,云在意俱迟。一心不赘物,古今自逍遥。”
宓子梨喃喃:“清心诀。”
谢洄夜话音落下,那床榻之上的人昏睡之中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了。
谢洄夜回首,发丝垂落在耳侧。她轻轻挽起,语气十分平静:“是针对神魂的攻击,我也只能用平心静气的方式来帮他缓解。我是剑修,只能通过找到本源来解决。这大雪可有规律吗?”
跟进来的镇民方才目睹谢洄夜一番手段,早就惊讶非常。听她一问,连忙道:“第一次大雪之后,我们不知道是因为雪导致的,还是照样外出。直到第二次有人回家的时候恰好遇上大雪,而又只有那人昏了过去,我们才敢确定。至于规律……大概是七日一次。此后,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宓子梨道:“上次大雪是什么时候?”
镇民想了一想:“……五日之前。不过这事发生多了之后,便没人敢在大雪时出门了。所以现在昏过去的人还不多。”
宓子梨握住镇民的手,有些焦急:“张婶,这件事你怎么不在我来的时候就和我说?”
张婶爱怜地拍了拍宓子梨的手:“仙人忙得很,你们还有其他事要办。我们这边,桐城的大人自会处理。前几日我们已经将这事报了上去,应该快能解决了。而且,只要不出门,这也没什么危害。”
谢洄夜忽然插道:“第一个昏迷之人,我听说已经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张婶忙道:“就是前日,他昏睡一个月时,忽然醒了过来,就是人痴痴傻傻的。”
醒来之后人痴痴傻傻?
谢洄夜从未见过这般情况,她学的是剑,对这种事一窍不通,多想也徒增烦恼。
与张婶道别后,她对宓子梨耳语:“这事我们的确无法解决,正好直接去寻临若,再仔细描述一番。她应该有解决的办法。”
宓子梨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她和镇民感情颇好,可如今这情况,她也实在没办法。
“我发一道传音符给师尊和邢知师兄,”宓子梨低着头道:“他们也要提防。”
谢洄夜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算是应了。
宓子梨又简单去向其他镇民道别一番,便准备离开桐花镇,前往桐城。
桐花镇外围是一片森林,因着近来长久的大雪,雪花压断松枝,天地一片银白之色。
已至夜暮,谢洄夜一人走在雪径之上,轻轻叹息。
宓子梨与她走散了,刚进树林不久,便起一阵浓雾。二人灵识原本紧密相融,却被那大雾阻断了。
她给宓子梨去了一张传音符,索性她没事。
宓子梨比她弱很多,又是杀伤力不强的阵修。谢洄夜有些担忧,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忽然,脚尖飞起一片雪花,谢洄夜停在原地。
鼻尖飘来淡淡的血腥之气,隐隐有践踏雪泥的微弱声音。正由远及近,朝她这边奔袭而来。
有人。但感知不到修为,比自己要强吗?
谢洄夜心念一动,身形闪到一颗雪松背后,只留神识在外探查情况。
片刻之间,林子内便掠进了一道白色身影。
谢洄夜微微停顿了想要出手的动作。
因为来人,是个少年。
少年一身白衣,腰腹之处已经染了血红的飞花,看上去受伤不浅。他有一对乌瞳,湿漉漉的,带着漆水似的色彩。精致而漂亮的小脸此刻苍白一片,像稷山中化不开的雾气,和瀛州连绵不断的大雪。
而最为显眼的,不是少年这漂亮的样貌和血迹,而是双手之上,绑着一对手枷。随着步子,发出泠泠声响。
此刻少年已经挑了一颗雪松靠下,虽是逃进此地,可少年神情却十分平静。他开始轻轻擦起脸上的血迹,眼睛垂下来,长睫颤动,上面的霜花也随之一颤一颤,有冰雪初融般的清透。身侧还绕着淡淡的梨花香。
谢洄夜的神识刚要再探一些,便骤然对上了少年那双竖瞳。
瞳孔收缩之间,有威压传来,谢洄夜连忙收回神识,可惜晚了。这少年看修为远在自己之上,果不其然。
逃跑应当不可能,于是,谢洄夜缓缓从雪松后走了出来。
她与那少年平视。
少年没有离开,还坐在原地,微微仰起头,一双乌瞳盯着谢洄夜。看上去竟然有点……乖?
少年的马尾此刻也乖顺地垂着,还往下掉落水珠。他安静地一直盯着谢洄夜,视线并不躲避,不过神情却十分警惕。
谢洄夜知道,这少年没有一丝松懈。
不过……
他受伤了吧?
天地寂静,空灵,只有雪地安静流淌着。谢洄夜往前走了一步,离少年更近了一些。
她注意到随着她的动作,这少年下意识扣紧了身边的匕首。
谢洄夜微微俯下身。
少女眉细唇红,肤色白皙,面颊如霜花般明净。一对狐目弯着,勾勒出仙气与韵意,好像一朵无波无澜的云。低马尾在脑后松松垮垮,发丝几缕散落耳侧,平添许多色彩。
她十分高挑,身段又纤细,周身荡漾着淡然从容,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亲近于她。
乌发翻飞,美如朝露。
天蓝色长裙上坠着冰雪,像极轻极浅的霜花。
雪色之下,少女朝少年伸出一只手,语调温和:“道友,需要帮忙吗?”
长久的沉默。
谢洄夜看到,那少年仍在盯着自己。她上前半步,想要关心一下他的伤口。
可谢洄夜离的太近了,几乎要碰到那少年。
少年抬起手,衣袖轻轻将她伸来的手弹开了。
谢洄夜抬起眼,发现那少年眼睛乌黑的仿佛两弯月亮,实在是乖巧而毓秀。
而此刻,少年开了口。
“别碰我,”他将谢洄夜推开,力道有些大。少年站了起来,警惕地继续向后退:“你们人类都这么不怕死吗?”
话音还未落下,少年便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似乎很抵触与人接触。
不过,那句你们人类……又作何解?
谢洄夜觉得这便是自己要寻的师弟了,许多特征都对的上,尤其是那一对手枷。
既然如此,便不能暴露了自己身份。
若是他修为在自己之下还好,但他修为高于自己的话,便不能直接将人带回去了。
幸好她在离开桐花镇准备赶路时,便已经换上了较易行动的长衫,将那玄机宗的服饰藏好。
谢洄夜语调更软了,诱哄道:“抱歉,我只是路过的修士,看道友受伤了,可需要帮忙吗?”
少年满脸不信任。二人平视之时,谢洄夜才发现,他身段不高,比自己还略矮一些,又清瘦得很,小脸苍白苍白。
配上脸颊边的血迹,诡丽又迷蒙。
少年正要开口,忽然,林子外围又传来响动。
谢洄夜刚才也分心去观察四周了,知道有人前来,她倒是并不奇怪。
谢洄夜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将那少年挡在身后。待林中缓缓现出两位修士的身影,她才笑意吟吟开口:“二位道友所为何事?”
被她护在身后的少年,眼睛里有碎影轻轻晃了晃,似乎有些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