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枯叶蝶》夏芷郁

3、嘿，拖鞋 既然都走到

　　穆亦辰没有想到自己在下午空旷无聊又无趣的校园里游荡时，会遇见这样一个奇怪的女孩，夕阳的余晖下，一头金黄的头发，瘦弱单薄的身体看上去似乎有点营养不良，与她那金色的头发显得分外不协调，更加不协调的是，她的脚上居然还穿了一双拖鞋！这又是哪个教师子女？新来的？我怎么不认识？穆亦辰努力地在脑海里找寻，这个时间段，能够在教学楼里自由出入的，除了教师子女，就是像他这样的教师子女的子女的纨绔子弟。

　　就在这一秒的迟钝中，穆亦辰手里的乒乓球从球拍上滚落到了地上，乒乓球颠球的声响戛然而止。但是，拖鞋的声音却急促响了起来，那个奇怪的女孩连个招呼都没打，就飞也似的跑了，只听见拖鞋的声响由近及远，又消失在了通往校门口的小山坡上。

　　无聊！穆亦辰在心里骂道，真是见鬼了！

　　……

　　夕入窘迫地走在了回家的路上，妈妈没有在门口等她，也不会再有别的人在门口等她，她知道妈妈此刻一定还在诊所帮忙。夕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拖鞋，深吸了一口，沿着街边一步一步朝着回家的方向走着。就在某一刻，夕入觉得此时的自己和小时候去少年宫学完书法课走在回家路上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别的小伙伴大都有爸爸妈妈来接，而自己，除了第一天有妈妈送，从来都是一个人。不过没关系，夕入是可以自己给自己找乐趣的孩子。小时候，她会捡起地上落下的一根树枝，在想象中把它当成自己的马，一边走一边推着树枝前进；或者找到地上的一颗小石头，一边走一边轻轻地踢着它；再或者自己假装自己是老师，把今天在学校里上过的内容自己自言自语地给自己讲一遍。夕入最喜欢走到回家必经的那个大操场，在夏天的这个季节里，可以一边走一边用脚踢出许多小小的蚂蚱，然后再追逐着它们，如果遇见枯叶蝶就更好玩了，夕入最喜欢看它们挂在长草上假装自己是一片叶子随风摆动的样子，轻轻摇晃长草，它们就会在长草上飞起来，从这一根飞到另一个根，再从另一根飞到那一根，仿佛在驾驭一个属于它们自己的梦……

　　转眼暑假很快到了尾声，这天夕入还在忙着帮爷爷给大猫洗澡，妈妈就提早回了家，声音里透露着一些掩饰不住的兴奋：“夕入，刚才我碰见了赖阿姨，她说康老师说你被录取进了实验班，这是北苑最好的班呢，明天就去报到，你是高中生了。”妈妈又说：“你要努力学习，别辜负了康老师的推荐呀！”

　　“知道了。”夕入应声道。没有更多的惊喜，宜西小城好点的中学就两所，一中和北苑，对于夕入来说，去不了北苑就已经失败了。但是她还是使劲给大猫揉搓着身上的毛，心里给自己暗暗攒了一股劲。

　　第二天，夕入再次来到了北苑中学，出门前，爷爷特意提醒夕入要带伞，夕入真不知道老人家上如何从老花镜的背后看出这个天气是会下雨的，但总归不好拒绝老年人的好意。这次的学校终于像个学校了，从校门口开始就挤满了人群，有报道的学生，也有送行的家长，有的学生会住校，手里提的东西更多夕入的家离学校不算远，所以不住校，和许多个往常一样，夕入是一个人来报道的。

　　一走进校门口，就看见张贴栏上张贴着分班的告示，夕入站在人群的外面，踮起脚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一班，她不知道一班是不是就是妈妈口中的实验班。这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背，回过头来，她看到杜丽丽和方晴，她们都是和她同一个初中的同学。

　　“夕入，居然真的是你，我就是从背影来看觉得很像你，但我想你应该去了一中……”方晴的话还没说完，杜丽丽就拿胳膊肘撞了一下方晴，接话道：“其实没去一中才好，我们现在又可以在一起了。”

　　夕入勉强挤出了个笑容：“那还有谁在北苑？”

　　“沈迅之，刘波他们俩好像也在，但是不和我们一个班，哦，对了，我和杜丽丽在一班，你好像也是，我刚才看见你名字了。”方晴说道。

　　“哦，那我们走吧。”夕入把目光从告示栏上收回。

　　“北苑其实比宜西有趣多了，校门就有趣得很，进来就要翻个小山坡才到教学楼和操场，有没有点儿曲径通幽的意思？”杜丽丽是个性格开朗的女孩儿，对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充满的期待在话语间都快要溢出来了。

　　“是的，我第一次来分班考的时候就觉得校园有点儿意思，哦，对了，夕入，分班考的时候我好像没见过你呢？”方晴接了话。

　　柳夕入有点儿尴尬，她想起了自己一个人的补考，还有那双不合时宜的拖鞋，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她说：“哦，可能我们没在一个考室，我也没看见你。”

　　“是吗？但我看见了杜丽丽，还有沈迅之他们。你在哪个考室呢？”方晴继续问道。

　　突然，一个乒乓球不知从什么地方飞了过来，砸到了公示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三个女生和别的挤在公示栏前的学生一起诧异地回过头，看见一个皮肤晒得黝黑个子却高挑的男生在对着三个女生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嘿，拖鞋，我们又见面了！”

　　后面的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这个光辉夺目的祖宗就这样坐在了她的后面！整个教室还有那么多的空位，他有那么多的选择，但偏就要坐到我的后面，他是存心要跟我杠上了吧？然而，夕入更怕的是，他会当着全班的面再喊出一声“嘿，拖鞋，我们又见面了！”她想，他如果再说一遍，她就会在原地去世……

　　夕入像根木头一样机械第走到讲台上拿了签到表，依次请还没有签到的同学签到。快要走到穆亦辰的座位时，她握紧了拳头给自己鼓劲，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注视着穆亦辰的眼睛说：“我叫柳夕入，麻烦你在这里签一下到。”

　　本来穆亦辰还想再跟这个莫名其妙的女生开个玩笑的，但是他还是在女生的倔强孤傲的眼里读到了一丝哀求。

　　“柳夕入？”穆亦辰在签到表上随着这个读音找到了这三个字，是很工整又很清秀的字迹，清秀中还透出一些女生少有的苍劲，不得不承认，字写得不错。然后穆亦辰在柳夕入的下面写下了“穆亦辰”三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夕入，调皮又充满善意地莞尔一笑：“以后是同班同学，还请多多关照哦。”

　　他没有当着全班再提及拖鞋，夕入终于松了一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有松完，又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一个表情阴郁的，一看就浑身写着生人勿近的男生，书包松松垮垮地斜在背上，但即使这样，也没有人能忽略他的存在，因为他的个子也很高，以及与生俱有的寒冷的气场，站在叶老师面前居然显出一股压迫感。似乎有一种无形的磁场，让教室里的女生都或多或少不自觉的把目光投向他，第六感觉察到这一点后，夕入也不得不看向了门口。

　　是那个男生，那个在雨天一个人淋雨的男生。夕入惊呆了，却不敢打招呼，夕入再一次回到座位上低下了头，希望这个自己因为脑子在雨天进了水儿去主动“招惹”过的男生不要认出自己来。

　　然而，夕入再次失败了。这个看上去不好惹的雨天淋雨的男生好像也认出了她，冷峻的脸色闪过一丝只有夕入能明白的惊讶，但迅速调整了表情，领了资料也朝着她走过来，在全班女生没有表露出来却可以感觉到的注视和惊讶中，坐在了夕入过道旁边那个小组的最后，就在夕入的斜对角，和穆亦辰隔了一条走道都在最后一排。

　　穆亦辰也感知到了一股莫名而强大的气场，倒不是因为莫轩然比他高了那么一丢丢，而是这个人就把“不要和我说话”五个字几乎就写在脸上，让他前一秒还升腾起来想要和邻座新同学打个招呼都欲望在后一秒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莫轩然走过来的时候显然看到了夕入在组织同学们签到，他面无表情地瞟了夕入一眼：“签到表呢？”

　　“哦，这里。”夕入赶紧把穆亦辰才添了自己狗爬字体的签到表递给了这另一个祖宗，只见他迅速地也写下了三个字：“莫轩然。”然后把签到表又回递到夕入的手上，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和一个人找过招呼，甚至都没有斜眼看过谁，就趴在了桌上。

　　夕入突然有一种清晰的直觉，因为坐在前面和后面的两个祖宗，未来的三年可能不会那么好过。

　　……同学们陆陆续续都进了教室，叶老师环顾了差不多装满了人的教室，站在讲台上对大家说：“好的，同学们，今天开始，大家就是高中生了，我不管你是愿意或者不愿意来到了北苑，现在开始，为了三年后的你自己，请选择奋斗。好的，先给大家介绍一下咱班的代理班长，柳夕入，就是刚才组织大家签到的那个，哦，对了，夕入，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叶老师看向了夕入这边。柳夕入感觉自己尴尬到了极点，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一来就被我老师指定为了班长，她只想安安静静在北苑待三年而已。但是老师的目光说具有压迫性的，夕入不得不站了起来，组织了一下措辞：“大家好，我叫柳夕入，只是暂时代理一下咱班的事宜，大家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给我说，谢谢。”

　　“什么代理班长？分明就是空降班长。”一个很轻但是却非常清晰的声音从教室中间传来，说话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陈嘉慧，初中是瑞宁中学的。说这话的时候，方薇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陈嘉慧，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叶老师分明听到这句抱怨了，她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正要开口，广播里响起了声音来：“请各班注意，请各班立即派一位同学到学生处来开个短会，请抓紧时间。”叶老师看向全班，“有谁想去开会吗？有的举手。”叶老师的目光扫向了陈嘉慧，陈嘉慧没有再说话，叶老师看向全班同学，“哦，对了，同学们，今天报到过后，请大家回家后收拾整理好相关的资料，住校的同学也尽快安顿好寝室。明天在家休整一天，后天返校有一次学校的大扫除，其中包括操场拔草活动，记得带上拔草工具。”

　　“柳夕入，赶紧去开会哈，回来给我报告。”叶老师催促着夕入。

　　柳夕入无奈地站了起来，坐实了这个空降班长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