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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个人的补考 板栗色宣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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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拖着疲倦的身体,从锅里拿出爷爷留下的饭菜。夕入听见了声响,轻轻从房门里走出来,给妈妈倒了一杯水。
“啊,夕入,你还没睡吗?”妈妈喝了一口水,声音里透出无限的困倦。
“嗯……”夕入不知道如何回答。
“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这个表情?”,妈妈还是觉察到了夕入的情绪。
“宜西一中……可能去不了了。”夕入的眼泪再次在眼眶里打转。
“哎呀,多大点儿事,没关系的,去不了一中,还可以去北苑,总之有书读。妈妈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你真的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的。”妈妈放下水杯,拉过夕入郑重地说道。其实,她如果像往常一样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把对爸爸的恨意转嫁到夕入身上来宣泄一番可能夕入还会好受一些,而现在这样的安慰反而更让夕入难过。
“知道了。”夕入不想让妈妈看到不争气的自己和不争气的眼泪,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那其实也不是夕入的房间,是夕入和妈妈共同的房间——一个虽然并不宽敞但是收拾得很整齐的屋子,墙壁上贴着夕入自己毛笔书法的作品。夕入看着自己的字,陷入了沉思……
……
那是一个夏天,约莫八岁的夕入一个人穿过操场去少年宫练字。夏天的操场是有枯叶蝶的,但是夕入无心欣赏,因为快要迟到了,她明白为了这一点点的爱好,妈妈会把在外诊所帮忙的时间延长到更晚,她不想浪费妈妈的一分钱。夕入走得很急,很快,但是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刚刚走到街上的时候,乌云卷着雷声响起,瓢泼大雨下了起来。没有带伞,也没有人提醒要带伞的夕入全身上下很快就都淋湿了。夕入叹了口气,在内心挣扎了一下,选择了翘课回家。
但是,当浑身湿透的夕入推开房门的时候,居然看到了难得在家的妈妈,夕入还没来得及跟妈妈说句话,妈妈劈头盖脸就数落了起来:“你怎么就回来了?”夕入有点委屈:“我走到一半下雨了,我没有带伞。”
“既然都走到一半了,那就应该继续往前走,”妈妈显然有不悦在语气中,“夏天的雨,一会儿就停了。”……是的,那一次,心里分明也是很委屈很难过的,但再委屈再难过也都没有哭过,夕入努力平复着自己,雨终究会停的不是吗?
夕入出神的目光从自己的字上收了回来,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桌,把属于过去的东西都一样一样整理好,也包括整理自己的心情,总会好起来的,夕入安慰着自己。
……
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夕入的暑假也就正式拉开了序幕,这是没有作业的一个暑假,也依然是妈妈务必忙碌的一个暑假。夕入也没有闲着,除了继续在少年宫练习书法外,更多的时间就是在图书馆了,她还申请了在图书馆当志愿者,帮助老师整理资料,协助老师做一些在图书馆收尾扫除的事情;或者,就是骑着自行车去送报纸,顺便也给爷爷领一份报纸回来看……总之,每天都过得很累,也很充实。
夕入的爷爷是个上过抗美援朝战场的汽车兵,放弃了留在北边军区大院给领导开车的机会,回到了宜西小城。参军之前,爷爷是个文盲,打了几年仗回来,断了一根手指,但是却在部队里不仅学会了包饺子,还学会了识文断字。和他一起离开家乡去战场的老乡亲们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回来,他能够叶落归根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人老了,就喜欢养些花草,虽然条件并不好,但在唯一的窗台上,依然有几盆花草,那些花草和三花大猫都是爷爷的宝贝。
一转眼,暑假就要结束了,这个临近开学的中午,夕入才送了报纸回来刚躺下想要打个盹,就听见了急促的敲门声。“夕入,夕入,快点起来,去北苑分班考,其他同学都考完了,我也是才得到的消息,快点啊!”夕入好不容易撑开眼皮,还没来得及换鞋,就穿了一双拖鞋,就被妈妈拉了出去。
“走,我送你去,快点!”妈妈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听错吧?妈妈说她要送我去?从小学二年级开始,妈妈就没有再送过自己上学,每天来回四遍穿越大操场是自己必须完成的功课,就连作业做完了家长签字都是自己代劳,而现在妈妈居然说要送自己去,可见分班考是真的很重要。
妈妈让夕入坐在了她小圈的自行车后面,这辆自行车是妈妈外出去诊所帮忙的重要工具,宝贝得不得了,而现在为了赶时间她要带夕入去学校。夕入来不及多想,就穿着这双拖鞋坐上了妈妈小圈的自行车,再努力把两条腿收紧,尽量不要让它们拖在地上。
明显感觉到妈妈蹬自行车的腿是吃力的,在这个虽然夏天快要结束却依然闷热的午后,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心如看见妈妈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下来。就在那一刻,她一下子就原谅了在那个同样是夏天,没有送她去少年宫学书法,却因为下着雨夕入折返回家而批评她的妈妈。她知道,妈妈是爱自己的。所以在待会儿的分班考试中,她也一定要拿出最好的成绩,不能再让妈妈失望了。
所幸,北苑中学离夕入的家不算太远,这也算是没有去到宜西一中的安慰吧。很快,妈妈就载着夕入来到了北苑中学的门口,夕入刚从妈妈的自行车上下来,妈妈一跟门卫师傅交代好,就对她说:“我就不陪你进去了,我还要去诊所帮忙,你自己去找杨老师参加分班考试,他在教导处等你。”夕入点了点头,朝妈妈挥挥手,来不及目送妈妈的背影消失在学校门口,就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这是夕入第一次来北苑中学,走进校门以后居然有一座小山,步道从小山的这头延续到那头。门卫师傅说:“你就沿着这条步道往前走,翻过这个小山坡,就能看到一个很大的操场,操场旁边就是教学楼了,你再过去问吧。”
夕入走上小山坡,山坡上种满了花花草草,在这个炎热的夏天里,有蝉在树上不耐烦地叫着,夕入没有心情想这些,她留心着脚下的台阶,毕竟自己脚上穿着拖鞋,她可不想一不小心在这里摔个狗啃泥,让未来的同学看笑话,未来的同学,对了,未来的同学在哪里呢?夕入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身边并没有和她一样前来参加分班考试的同学,这分明是一个属于暑假的校园,一个空荡荡的,除了有蝉在鸣叫外,然后就是她脚上的那双拖鞋踩着台阶发出的回响。
凑合着这双在寂静空旷的校园里发出啪嗒啪嗒声响的拖鞋走下山坡,眼前是一个很大的操场,与夕入和妈妈居住的体育大学的操场一样,这所中学的操场因为已经空旷了一整个暑假,上面长满了杂草。还没有来得及仔细想为什么周围没有其他来参加分班考的同学,一位老师模样的人从操场旁边的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老师,请问教务处在哪里?”夕入还算记得妈妈临走时的嘱托。
“从这边的楼梯上去二楼就是。”老师很奇怪地打量了夕入的拖鞋,然后推着教学楼下的自行车也离开了。
总算看见一个人,夕入深吸一口气,这所教学楼应该还有人在吧?带着一丝犹豫,夕入还是走到了二楼的教务处。
教务处的门并没有关,一扇古旧的吊风扇在屋顶吱呀吱呀的转着,教务处里有两位老师正在伏案工作,其中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师看见夕入走进来,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你是柳夕入吧?”
“嗯,我是柳夕入,您是杨老师吗?我妈妈说让我来参加分班考。”夕入缩了缩自己的脚趾头,怯生生又尽量努力显得有礼貌地回答道。
“我们的分班考已经在上个星期结束了,可能你们没有得到消息,所以没有及时来参加。不过没关系,康老师已经把你的情况跟我介绍过了……”黑框眼镜架老师说。
“康老师?您说的是康建华老师吗?”夕入这时才反应过来,妈妈的同事赖阿姨的老公就是北苑中学的数学老师,念初中的时候她还曾经去找康老师问过数学题。
“是的,康老师说你很优秀,”黑框眼镜架的老师一边答话,一边从桌上抽出一摞早已经准备好的试卷,递给夕入,“我们也是很欢迎优秀的学生来北苑中学就读的,所以听了康老师的介绍,我们愿意再给你一个补考的机会,只是要委屈你到广播室去参加一下分班考了。”说着,把夕入带到了走廊另一头的一间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口赫然写着“广播室”三个大字。
黑框眼镜架的老师把夕入安顿好以后,拉上广播室的门就离开了。夕入静下来,打量着广播室的四周,这间广播室虽然并不大但是却精致而有序,两个话筒并排摆放在桌上,墙壁上贴着播音值周表,看样子应该是上学期留下的。夕入找个桌子坐下来,调整好了自己的心绪,握起笔,准备开始答题。她扫了一眼试卷,一共有四张,分别是语数外和一张综合,夕入沉下心写了起来。
……
等到全部写完这四张试卷,太阳光已经开始斜照了,夕入最后瞟了一眼四张试卷,每一张都留下了她娟秀而工整的字迹,毕竟是小时候练过书法的,光看这样的字迹就足够让人赏心悦目。夕入很有信心的起立,把椅子推进桌子里,整理好四张试卷,再轻轻关上广播室的门,向教务处走去。
教务处里的古旧电风扇依然在缓慢地转着,之前的两位老师现在只剩下了一位,就是那位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师。夕入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手中的试卷,递了过去:“老师,我写完了。”
黑框眼镜的老师接过夕入的试卷,摘下眼镜迅速扫描了一眼放在第一页的卷子上的字迹,不由自主地称赞道:“嗯,字写得不错。”他又翻了第二页,大致浏览了一下,就对夕入说:“好的,你先回去吧,注意留意学校门口的分班信息,我们会在八月底的时候张榜公布出来的。”
夕入向老师微微地鞠了一躬,说:“谢谢老师,那我就先走了。”然后转身下楼,她的拖鞋继续在空旷的教学楼中随着脚步声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是夕入没有注意到这声响,她还在心中回忆着刚才老师看她试卷的神情。这时,夕入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那是乒乓球拍敲打着乒乓球的声音,如此有节律的声响,仿佛故意在和她拖鞋在楼道上发出的声音一唱一和,并且随着夕入走下教学楼,这乒乓球拍敲打着乒乓球的声响越来越近……
就在夕入从教学楼下来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她看见外面已经洒满了落日的阳光,从教学楼前的水泥路一直铺向操场,而操场的边缘站着一个瘦高的男孩,在地上拖着一个比他身高多出两倍的影子,黝黑的皮肤,手里拿着一个乒乓球拍在颠着球,正用古怪又错愕的表情看着她。